第143章 「殿下,你餿了。」
第143章 「殿下,你餿了。」
朴晉材像是被蠍子蟄了一口。身子猛然彈起,眼皮子劇烈跳動,額頭青筋暴起的厲聲道:
「狗東西!你胡說什麼?盧碩全軍覆沒,李朔已經南下?!」
那斥候嚇得一囉嗦,「是...回大帥,千真萬確啊。北上大軍在青麥陂覆沒,盧、閔自刎,李朔距離平壤只有一日路程...」
「住口!」朴晉材神色猙獰,「盧碩是老將,他有一萬精兵,一萬!豈能數日之間兵敗身死!你謊報軍情!罪該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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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嗆」的一聲拔出腰間的高麗直刀,手起一刀划過斥候的脖子,頓時鮮血飛濺。
可憐那斥候不辭苦勞趕回來報信,都來不及休息,就被主帥扣上謊報軍情的罪名,當場斬殺。
死不瞑目!
朴晉材一腳踢出,將斥候的屍體踢的打了個滾,咬牙切齒的罵道:「該死的賤民!謊報軍情,動搖軍心,死不足惜!」
諸將看著手持滴血直刀,滿臉殺氣,五官扭曲的主帥,都是噤若寒蟬。
斥候的屍體很快被親兵擡走。
「盧碩並沒有兵敗身死。」朴晉材的語氣忽然變得平靜如水,卻如冰水一般寒冷,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敗的其實是李朔。」 他在斥候的屍體上擦拭刀刃上的血跡,咯咯笑道:「所以李朔不可能南下,他來不了!你們說是不是?嗯?」
「是是是...」諸將都不敢和主帥對視,只能點頭稱是。
在座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斥候絕對不會謊報軍情。盧碩肯定是兵敗身死了,李朔肯定是挾大勝南下了,距離平壤肯定也只有一日路程了。
可此時此刻,斥候必須戴上謊報軍情的帽子受死。絕不能讓這個消息泄露。否則,軍心必然瓦解!
為今之計,只有一個選擇:在李朔的援軍到達之前,在盧碩全軍覆沒的消息傳來以前,搶先一步攻陷平壤,擒獲金國公主!
這是度過難關的唯一辦法。
朴晉材口中說盧碩沒有敗,心中卻將盧碩罵了個狗血噴頭:
「該死的盧碩,你簡直是個廢物,居然敗給初出茅廬的李朔小兒,你死不足惜,卻葬送了一萬大軍,誤了崔公大事,還連累了我啊!」
他眼皮子直跳,深吸一口氣,平復心中的驚怒,故作鎮靜的說道:「這種謊情謠言,萬不可走漏出去。免得不明所以的愚昧士卒信以為真。」
「諸位回營之後好生鼓舞士氣,明日大早猛攻平壤!」
本來因為今天大敗,必須休整兩日恢復士氣,後天再攻城。可是得知李朔一日後就到平壤,他必須不管不顧的提前攻城了。
朴晉材布置了一番,正要宣布散會,忽然又一個高麗斥候手持通行令,直入大帳稟報。 「報——大帥!北上大軍已經全軍...啊!」
他還沒有說完,胸前就露出一截刀尖,刀柄握在一個部將手中。
「該死的賤民!他是奸細,不是斥候!」那部將一邊說一邊拔出血淋淋的直刀,擡頭果然看到主帥讚賞的表情。
幾個親兵再次上前,表情冷漠、默然無聲的擡走第二個斥候的屍體。其中一個親兵,神色很是陰沉。
朴晉材幹脆下令,再回來稟報的斥候,一律斬殺滅口。這似乎是高麗人的處理方式。
.........
第二天大早,臘月二十五。
高麗將帥強行驅使軍心萎靡的士卒再次攻城,連說好的休整都取消了。
整個大營怨聲載道,可士卒們又不敢違抗軍令,只能不情不願的出營上陣,在各級將校的督促下列隊出發。
高麗大營的動靜,讓完顏湘靈等人十分驚訝。
「高麗人昨天大敗,主帥都差點被擒獲,士氣一落千丈,必須休整才能再戰。為何今天一大早就繼續攻城?」
「是啊,敵軍新敗。今日攻城,軍心不振。為何不歇兩天?」 沒議論幾句,完顏湘靈就猜到了原因。
「我明白了!」完顏湘靈神色振奮,「一定是我們的援軍到了!援軍打敗了敵軍北上的偏師,已經快到平壤!敵軍害怕了,不敢再等,只能不顧新敗的立即攻城!」
「哈哈哈!大金王師已到!」
李南芳也一臉雀躍,「必然如此!必然如此!公主殿下明斷,肯定是我們的援軍到了,敵軍萬般無奈,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攻城!」
蔡攸寧也點頭笑道:「應該就是如此。殿下千盼萬盼,終於盼來了援軍啊。」
完顏湘靈神采飛揚的說道:「他們黔驢技窮,強打精神攻城,我們自然奉陪到底!傳我將令,準備應戰!」
「再告訴城中軍民,五萬援軍星夜而來,距離平壤不到百里!」
.........
「咚咚咚咚——嗚嗚嗚!」
攻城的號鼓聲再次響徹,一萬多高麗大軍緩緩而來。
這一次,朴晉材不敢大意,調動了幾千騎兵,跟著步兵壓陣,防備城中騎兵再次出擊。
可是高麗大軍今日的氣勢,明顯不如昨日未敗之前。 反觀守軍,士氣卻更加高漲了。
本就士氣萎靡、心懷怨懟的高麗士卒,見到守軍嚴陣以待、軍心振奮,戰意就更加消沉了。
於是戰鬥一開始,高麗軍的攻勢就軟綿綿的,整個兒的動作都慢了一拍,士卒們都帶著疲軟懶散的勁兒,看著十分喪氣。
這便是新敗之後不等士氣恢復,就驅使士卒強行再戰的後果。高麗士卒用這種出工不出力的態度,表示對將帥的不滿。
「哈哈哈!」完顏湘靈不禁大笑,「高麗人今日成了軟腳蝦,難道都沒有吃飯嗎?看來他們真是強弩之末了。」
守軍也發現今日好守多了,敵軍氣勢都沒有起來,疲態盡顯。
朴晉材見狀大怒。你們這些賤民敷衍誰?這麼攻城,猴年馬月也打不下西京!
他只能下令親兵抓了十幾個消極怠戰的士卒,當眾斬殺。又殺了一個百夫長。以殺立威之下,這才讓攻勢變的凌厲起來。
守軍的局面又開始變得嚴峻起來。
然而,士氣這東西很奇妙,絕非殺人立威就能解決。任憑高麗將帥如何施為,高麗大軍的戰意也比不上昨日未敗之前了,總是差了一口氣。
守軍可戰之兵只剩兩千出頭,再就是幾千能吃飽飯的青壯,雖然守得很辛苦,還是勉強維持了戰局。一直打到下午,仍然守住了平壤城。
持續三個月的攻防戰,雙方都已精疲力盡。守方的血快要流光了,攻方的士氣也垮了。 朴晉材等人越發焦慮,一次又一次的強令士卒攻城,卻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殺人,還有用嗎?
畫餅,早就用過多次了。
朴晉材無奈之下,只能冒險讓大部分騎兵下馬,和步兵一起攻城,只留一千騎兵掠陣保護。
有了三千寶貴的騎兵下馬攻城,守軍的壓力驟然增加,城防頓時變得岌岌可危。
激戰到下午申時初刻,守軍都是筋疲力盡,就連公主殿下也汗濕征衣,手腳酸軟。
可是高麗軍的攻勢也越來越弱了。
誰都知道,高麗大軍今日很難攻下平壤城了,起碼還需要一日!
就差一天!
可他們還有一天時間嗎?
就在朴晉材不知所措之際,一個驚人的消息再也無法隱瞞的傳來:金軍鐵騎已到,距離平壤不到二十里。
不到二十里!不到半個時辰就能趕到! 朴晉材痛苦的心如刀絞。快三個月啊,來時三萬五千精銳,如今呢?攻城損失了一萬多人,盧碩葬送了一萬人,眼下只剩一萬多殘兵,士氣低落,軍心萎靡。
如何擋得住李朔如狼似虎、士氣如虹的五千女真鐵騎?已經沒有機會打下平壤城了,不但打不下,還要考慮如何自保!
崔公饒不了自己啊。
「傳令!」朴晉材臉色慘然,神情灰敗,「鳴金收兵!回營!」
「大帥!」左右皆是色變,「眼下收兵...」
「收兵!」朴晉材聲色俱厲,「執行軍令!」
一聲令下,正在咬牙堅持的士卒如遇大赦般爭先恐後的撤下去,比海水退潮還快。
朴晉材的親兵隊伍中,一人神色陰冷的盯著朴晉材的後背,眼睛一片鉛灰。
「高麗大軍退了!」
「敵軍敗退了!援軍到了!」
城頭所剩不多的守軍一片歡呼,哪裡還不知道援軍真的到了?否則,敵軍根本不會此時退兵。
完顏湘靈和李南芳相視大笑,忽然猛的抱在一起。 贏了!贏了!
果然,高麗大軍收兵回營不久,北方就傳來轟然如雷的馬蹄聲。接著眾人的視野就出現千軍萬馬,氣勢雄渾。
看那甲冑旗幟,果是大金王師無疑。
看到那熟悉的衣甲旗幟,完顏湘靈熱淚盈眶,城頭的女真將士歡聲雷動。
但是,大隊騎兵並沒有繼續靠近,而是在一里地外淵渟岳峙般的靜靜停下。
很快,幾個騎兵離開大隊,先行奔馳到城下探查一番,隨即又調轉馬頭回到大隊稟報,主要是確定守軍是哪一方,平壤有沒有被崔軍攻陷。
接著,又有幾個斥候離開大軍,向西往高麗大營的方向而去,顯然是探查敵營動靜。
其他不說,光這個舉動就說明援軍主帥的老成持重。
等到斥候回報,山嶽般的大軍才繼續前進。
轉眼之間,滾滾鐵騎就奔流到城下,人如虎,馬如龍!帶著一股剽悍囂狂的戰意。
一面大旗漸漸出現在眾人眼帘:欽命安東校尉隴西郡公李!
大旗之下,一個外披朱紅大氅的銀甲少年騎著白馬,躍馬揚鞭的當先馳騁而來。 「是他!是他!」完顏湘靈欣喜若狂的指著城外,「他來了!李玄明來了!是我的駙馬來救我們了!」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鼻子一酸,喜極而泣。他終於來救自己了,那個夢境變成了現實。
看到城下那個熟悉的人影,她所有的恐懼、焦慮、愁苦霎時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安心、欣喜、歡悅!
玄明,我知道你會來的!我終於沒有看錯你!
「六郎!六郎!」李南芳也驚喜交加的揮手。
與此同時,城下的李朔也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情不自禁的喜出望外,恨不得仰天大笑。
還好!總算沒有來遲一步,平壤城沒有陷落,她平安無恙!
這段時間深藏心底的擔憂、焦慮,在看到城頭那道身影的下一刻,就倏然消散一空。直到今日,他才真真切切的感知到,自己擔憂她是真,思念她是真,並非只是利用和算計。
此時此刻,駙馬在城下,公主在城上,就這麼隔著一道城牆俯仰相看,一時間默默無語,卻似有千言萬言。
風,似乎停滯了。時光,好像定在此瞬。分明冰天雪地,仿佛花開萬朵。
但,李朔很清楚自己如今是個臣子,而公主是君。這不是英雄救美,而是解君倒懸,赴難救主!
於是,這提兵千里趕來救駕的安東校尉,在看到公主的身影之後,當即下馬行禮,高聲說道: 「臣——隴西郡公、駙馬都尉、巡察署令、侍御史、欽命安東校尉李朔,拜見公主殿下!」
「臣救駕來遲,公主殿下恕罪!」
完顏湘靈喜上眉梢,優雅從容的一揮手,笑盈盈的對著城下道:
「李卿免禮!遠來辛苦!讓將士們入城歇息吧!」
李朔拱手道:「謝公主殿下!臣謹受命!」
隨即對左右道:「傳我軍令,大軍下馬,各部和戰俘依次入城,萬不可驚擾公主,欺凌百姓。」
命令一下,五千生龍活虎的女真鐵騎一起下馬,監視俘虜井然入城。
等到大軍入城,公主等人愕然發現,入城的女真大軍居然都沒有辮子!
雖然只有五千人,卻有三千高麗戰俘虜,還帶了很多糧草。
直到此時,完顏湘靈等人才知道,原來李朔在安州青麥陂大敗盧碩,一萬高麗兵全軍覆沒,這才帶著繳獲和俘虜,趁勝南下。
竟是已經有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捷!
大軍入城以後,兩軍會師平壤,聲勢大振。不但再也無守城之虞,還大有反攻敵軍、虎視敵營之意。 完顏湘靈當即下令出城砍柴伐薪,再也不怕敵軍封鎖了。
李朔入城後,在軍前再次拜見了公主殿下,就被公主召入臨時府邸。
等到李朔卸甲入內,卻見內室並無他人,只有完顏湘靈一人。
一見到李朔進來,大金公主就再也不顧矜持的撲到他懷裡,仰著清麗可人的臉,很是忘情的說道:
「玄明,我日盼夜盼,總算盼到你了。我不是做夢吧?」
此時好像只有抱住李朔,不顧君臣之禮的和他說說心裡話,才是她最想做的。
李朔屬實沒有想到,向來清高傲嬌的公主殿下,居然主動投懷送抱的感謝。當真意外啊。
此時美人相偎,溫軟滿懷,他不禁有點心猿意馬,可隨即就抽抽鼻子,眉頭微皺,鬼使神差般的脫口而出:
「殿下,你餿了。」
話一出口,李朔就暗道要糟。自己得意之下,居然有點大不敬了。
「你說什麼?」公主身子一僵,原本甜美的笑容頓時冰凍。
「李朔,你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