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你們不再是我的兄弟!


  第152章 你們不再是我的兄弟!

  耶律楚材歷史上有恩於華夏,保護了千千萬萬的漢人。李朔心存敬仰感激,對他的態度也就格外不同。

  但他知道,楚材明著是拜見自己,其實是找藉口來找蟬兒。看來自己教授的綠茶大法,蟬兒真的領悟到了精髓。

  他當然要給楚材和蟬兒單獨見面的機會。

  須臾,蟬兒就到了簡兮軒。

  「孩兒見過叔父大人。」知書達理的蟬兒對李朔斂衽行禮,清純甜美,氣質優雅,像個小淑女。

  可她難以掩飾的書卷氣中,分明又帶著三分狡黠靈動,乖巧倒是乖巧,卻並不像個老實孩子。

  府中都說,蟬兒像六叔。這些年,她被養的很好,也被教的很好,任誰見了都認為她是個出身不凡的清貴小娘子。她爹不管她,可六叔視她為女,她自也不差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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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兒。」李朔笑吟吟的將耶律楚材的拜帖遞給她,「楚材入府拜見。昨日你們在金台一起登高,今日他就上門拜見,是來見你的吧?」

  蟬兒掩口笑道:「許是來見孩兒的。昨日金台之上,楚材本來沉默寡言,惜語如金。可孩兒提起史書,楚材頓時如遇知音,神采飛揚,滔滔不絕呢。」

  「孩兒問他,敢問君子,昭王築此黃金台,招徠天下名士,燕國得以強盛一時,滅齊復仇,大破東胡,拓土千里,儼然霸主。可為何又曇花一現,驟然衰落?」

  李朔啞然笑問:「楚材是怎麼回答的?」  蟬兒道:「楚材說,那是因為田單復齊,燕國遂衰。孩兒又道,再問君子,田單為何能復國?而燕國之前能滅齊,卻不能阻止田單復國呢?楚材當時就回答不上來了。他說,孩兒和其他女孩不一樣,居然會問這種問題,真是與眾不同。」

  「哈哈!」李朔忍不住笑了,摸著侄女的頭髮道,「蟬兒問的好。楚材今日上門,應該是回答你的問題。你昨日問住了他,他回去思索,今日是特意上門回答的。楚材還真是認真啊。」

  李朔很是高興。蟬兒很聰明,有戲!

  蟬兒的問題本就不好回答,必須史料支持,不能泛泛而論、大而化之的空談什麼人心向背。楚材畢竟只有十二歲,當時答不出來再正常不過。

  可正因為他沒有泛泛而論的敷衍蟬兒,寧願思索一日翌日再上門回答,也說明他的不凡和器宇。

  蟬兒又道:「叔父大人不見他麼?」

  李朔搖頭笑道:「他是來見你的,我就不摻和了。你去見吧,我家兒女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你大可和他見面,探討史學。」

  「是,謝叔父!」蟬兒行了一禮,就趕緊去客廳見楚材。

  李朔看著侄女歡快的背影很是欣慰。明明只有十九歲,還沒有為人父,卻已經像個老父親了。

  『老父親』沉吟著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楚材十二歲,兩年之內肯定有人上門說親。離京之前,一定要把這樁婚事定下來,先占住位置再說。除了楚材,能有幾家少年配的上我的蟬兒?」

  「石抹明安(蕭明安),對耶律家影響很大,看來要給石抹明安寫封信了。」  「將來若有契丹人相助,恢復漢室的王圖霸業會容易的多。」

  李朔想到這裡,當即就提筆給石抹明安寫信。他和石抹明安只有數面之緣,卻知此人心存反金念頭,對金朝破壞很大。

  若是和耶律家族聯姻,契丹人將來即便不能拉攏,最起碼也不能和自己為敵。

  ……

  當天下午,李朔一身披掛,帶著親衛,挈著聖旨,去鎮夷軍駐紮的西山。

  集合諸將升帳,當即宣讀聖旨,以入京換防為名,入駐城中。

  聖旨宣讀完畢,李朔下令全軍起行,忽然部將中站出一人,拱手道:

  「軍主,按照我大金體制,非戰時調兵,必須要有樞密院的奏帖副本,和台省通過的錄白聖旨、尚書省頒發的虎符,這是合規之法。」

  「可軍主的調兵聖旨是內降(中旨),台省(尚書省)既沒有蓋印簽發,又沒有頒發虎符,樞密院的奏帖副本也沒有。怎麼僅靠一道內降手諭就調兵入京城?恕末將直言,此舉不合體例,很是不妥,還請軍主三思。」

  此人一說話,當場又站起來幾個部將,勸諫李朔不要就此調兵,應該走完尚書省、樞密院的流程,手續全部齊全,再奉詔調兵入城。

  李朔當鎮夷軍指揮使三年了,可這種和他唱反調的部將至今時不時就出現。他們都是女真人,京畿是頑固派大本營,他們很容易就會被頑固派拉攏。

  這三年,李朔一直在反滲透,清理內部。有的人平時看著忠順,關鍵時刻就不聽話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四個字真不是說說而已。  「你們這是要抗旨?」李朔舉著手中的聖旨,「你們可看清楚了?這是聖諭!」

  那女真部將不卑不亢的行禮說道:

  「末將等人知道這是聖諭,不是矯詔。否則的話,末將等人就不是勸諫軍主,而是直接揭發了。末將等萬萬不敢抗旨,可朝廷體制大如天,若是僅憑一道內降手諭就能調兵,那朝廷還要省院做甚?調兵若是如此簡單,真有人矯詔又怎麼辦?」

  他說的對不對?平心而論,很對!

  一點錯誤都沒有。

  走合規手續調兵必須樞密院上奏帖,然後尚書省宰執合議之後奏請皇帝,皇帝再頒布聖旨,尚書省和樞密院通過聖旨之後,再按照旨意頒下調兵詔書,頒發虎符、奏帖。

  往往隨著調兵詔令、虎符的,還有兵部和戶部關於兵員、軍器、糧草、軍餉的部令。總之會有一遝子公文,樣樣存檔、處處留痕,絕非只要一道手諭即可。

  可皇帝若真的這麼合規調兵,要想調鎮夷軍入城可能十天半月也走不完程序,不知要拖多久。

  夜長夢多!

  尚書省、樞密院、兵部、戶部都是頑固派勢大,表面上他們不敢抗旨,卻有的是法子陽奉陰違,一個拖字訣就夠受了。

  真不怪皇帝無能。

  大金歷代皇帝,從沒有真正掌控過兵權。就連太祖阿骨打也只是軍事盟主,違背眾貴族的意志,他一樣幹不成。金朝的軍事民主體制決定了,皇帝其實沒有超然獨立的最高兵權。  「事急從權!」李朔冷冷的按劍說道,「若是城內有人造反,鎮夷軍奉旨火速入城鎮壓,也要慢慢走流程麼?真這麼迂腐死板,誰來護駕勤王?」

  一個部將拱手道:「軍主容稟,眼下城中安然無恙,並無人敢造反。這事急從權…末將等屬實不解。」

  「大膽!」阿虎高武突然嗔目喝道,「唐古括泰,你一個謀克,也敢質疑聖旨和軍令?爾等聽命就是,何須多言!」

  唐古括泰轉頭看著阿虎高武,冷然道:

  「俺唐古括泰,之前也是跟隨軍主打過高麗人、立過軍功的,俺何時違抗過軍主將令?軍主之令但教合法合理,俺向來莫敢不從。可如今單憑一道手諭,全軍就要入城,你們敢從,俺不敢從!」

  「俺們鎮夷軍,是大金的兵馬,是朝廷的兵馬。不是軍主個人的兵馬。所謂服從軍令,首先服從朝廷的軍令。難道俺做錯了,說錯了?」

  幾個部將也一起跟著說道:「就是這個話!我們不敢違抗軍令,可這種軍令,我等不敢奉命!還請軍主按朝廷體制,手續齊備再調兵入城。手續齊備,我等不但奉命,還向軍主請罪!」

  說完一起單膝下拜:「調兵事關重大,還請軍主三思!」

  李朔很是無奈。

  他拿這些人沒辦法,因為對方其實沒有錯。要是殺了他們,就是無罪而誅,那豈能服人?就算本來服從自己的女真將士,也會因此和自己離心離德。

  「這樣吧。」李朔按捺住性子,「大家就按照女真人的老規矩,各自表態,少數服從多數。願意隨我入城的,就舉手。不願隨我入城的,不用舉手。」

  「舉手的,率領所部入城。不願的,仍率所部駐紮西山。」  唐古括泰等人面面相覷,只能說道:「如此,末將等人不但只能繼續駐紮西山,等候朝廷調令,還要上書彈劾軍主,對不住了。」

  「彈劾我?」李朔冷笑,「那就悉聽尊便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不少女真將校,你就算對他再好,他的心也還在『國人』那邊,根本捂不熱。

  這些人是他舉薦的。但罷免權卻在樞密院,自己無權解除他們的兵權。就像後世師長無權撤團長的職務。

  李朔說到這裡臉一沉,喝道:「願意隨我入城的,舉手!」

  阿虎高武、帖暖寶安等人一起舉手。三十多個女真將校,有二十多人舉手,還有十來人沒有舉手。

  「你們白白剪辮蓄髮!」阿虎高武對那十來個同僚冷心不已,「以俺看,你們還是重新剃髮留辮吧,咱鎮夷軍是支持漢化的禁軍,不是反對漢化的!」

  「不管漢化不漢化!」唐古括泰臉色鐵青,「我等都忠於大金,忠於朝廷!為了大金,我們可以馬革裹屍,我等沒有錯!要不要再剃髮留辮,你說了也不算!俺想剃就剃,不想剃就不剃!」

  李朔擺擺手,「話不投機半句多,道不同不相為謀。唐古括泰,你們無罪也無錯,以後還是鎮夷軍的人,我不會請旨撤換你們。但從今以後,你們不再是我的兄弟。」

  唐古括泰等人神色有點悲涼,忍不住都是嘆息一聲。

  「軍主。」唐古括泰拱手行禮,「末將幸得軍主提攜,才有今日,永世不忘。可末將等畢竟是國人,豈能不顧國人尊榮福祉?說句實在話,大金終究是國人的大金啊,就算軍主自己,如今貴為駙馬,名錄內族,不也是國人?」

  「末將等人越發不解,為何我們非要逼著國人漢化?為何要這麼急迫?」  說到這裡,他不禁有點悲憤,「為何非要逼著國人漢化呢?隨其自然不行麼?祖宗的規矩一下子改了那麼多,真的是好事麼?俺是粗人,不懂大道理,可俺還是覺得不對!」

  李朔撫刀看著軍帳的穹頂,語氣幽幽的說道:「你們不懂,你們不懂。以後,你們自然就懂了。」

  他收回視線,神色平靜的看著唐古括泰等人,目光幽邃:

  「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為何要必須漢化,還要急著漢化。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活下去要比習俗更重要。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漢化是為了救所謂的國人。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真正對你們國人仁慈的是我,不是反對漢化的頑固派!」

  唐古括等人面面相覷,目光茫然,神色迷惑。

  李朔不再看他們,揮手道:「願意跟我入城的,立刻整頓所部,集合入城!」

  阿虎高武等二十多個將校雷鳴般的喝道:「諾!謹尊將令!」隨即,各自出帳集合所部。

  只有唐古括泰等人沒有行動。

  「軍主雖有聖上手諭,卻是違制調兵。」其中一人說道,「我等僅僅不奉軍令還不夠,要不要聯名上書彈劾?」

  唐古括泰搖搖頭,「罷了。軍主或許…真有他的苦衷吧。我等只要一心忠於大金也就是了。以後的事,天知道。」

  另一人道:「軍主說,再也不會拿我們當兄弟,咱們要不要…重新剃髮留辮?畢竟,國人中留辮子的還是多數。」

  唐古括泰還是搖搖頭,「俺不會再剃髮留辮了。俺不後悔剪辮,就這樣吧。」  最後五千多鎮夷軍,有三千多人隨著李朔入城。還有近兩千人是唐古括泰等人的部屬,仍然駐紮西山大營。

  「郎主,就這麼算了?」阿虎高武對李朔說道,「此舉對郎主的軍中威望,大有損害。」

  李朔回頭,目光越過浩浩蕩蕩的大軍,看著大營門口瞭望的唐古括泰等人,淡然說道:

  「人各有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們去吧。」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今天這一幕,李朔早有心理準備。

  鎮夷軍表面上完整,實際上已經分裂了。這種分裂,是強大的頑固派長期滲透、影響的結果。他沒有閃閃發光的王霸之氣,不能虎軀一震的改變這些人,只能各走各路。

  好在,三千多人也夠用來彈壓騷動了。殿前司和武衛軍,主將也都是天子心腹。兩軍將士,總不會為了反對立漢女為後,真的造反吧。

  三千多鎮夷軍入城,立刻引起了震動。不少猜測皇帝立後而暗中串聯活動的女真貴人,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皇帝當下以換防為名,調兩千武衛軍、兩千殿前司步軍出城,營房騰出來給鎮夷軍,就近靠著皇城警戒。

  就連巡夜,也暫時由鎮夷軍和巡察署的巡捕替代了武衛軍和警巡院。

  沒辦法的事。  武衛軍是世兵,是女真化的京畿漢人,平時表現的比國人還像國人,比國人更反漢化,很多人的名字都改成女真姓名了。至於左右警巡院的八百巡捕,幾乎都是中都城的女真子弟充任,是國人吃皇糧的差缺,漢人想當都沒資格。

  所以,武衛軍和警巡院,皇帝已經不太信任了,怕他們縱容可能出現的騷亂。

  李朔調兵遣將,在城中處處設防警戒。李大李二也沒有閒著。

  李大暗中收買京中會社、青皮、地痞,讓他們散布各種『讖語』『童謠』,說李元妃兒時各自異象、祥瑞,有道士說她是玄女下凡,應為皇后母儀天下。

  又串聯李氏黨羽,撰文造勢,上書祥瑞、天相,說應在坤位有主,宜立正宮。

  數日後,宰執胥持國、董師中,開始在台省公然議論奏請立皇后,奏曰:「人道大倫,王道所基…麟趾關雎,宜播聲詩。」

  李二也沒有閒著。他動用近侍局和皇后的衛尉司,羅織罪名逮捕了幾個所謂的『奸黨』,審訊之後說這些奸黨受人指使,潛入皇宮陰謀暗害元妃,阻止元妃立後。

  至於幕後指使是哪些人,李二放出風聲說要慢慢查。

  李氏這一次,六年經營的實力毫不掩飾的顯露出來!

  兄弟三人為了元妃立後,兵馬、黨羽、輿論一起動,短短數日就將整個中都鬧得風起雲湧、朝野喧騰!

  在李氏三兄弟的手筆下,五月十二,漢化派官員和李氏黨羽紛紛上書,奏請皇帝順天應人,請立有孕之妃為後。

  誰是有孕之妃?唯有元妃!  只差報出元妃的名字了。

  五月十五望日朝會,天子正式下詔,元妃李詩語(李師兒)乾坤合德,作儷宸極,宜冊立為皇后,正位中宮。以五月十八為黃道吉日,舉行冊後大典。

  聖旨一下,整個京師的女真人群議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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