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李朔,銀樣鑞槍頭…」


  第159章 「李朔,銀樣鑞槍頭…」

  龍王寨大堂之上絲竹靡靡,歌舞婆娑,歡聲笑語,熱鬧非凡。一群百夫長級別的「大水鬼」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當真好不快活。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不是凶名遠揚的江洋大盜,而是養尊處優的達官貴人。

  為首一人年近三旬,鷹鼻細眼,剃髮留辮,耳垂金環,一副地道女真人的打扮。此人名叫蒲干,本是女真大族出身。外面鮮有人知,大名鼎鼎的龍王居然是個女真人。

  其實,他是上一任龍王崔萬成的女婿。九年前,全家死絕的蒲干逃出中都城,逃入水長城入伙龍王寨。蒲干為人兇悍狡詐,武藝精熟,多謀善斷,又出身尊貴,還刻苦學習潛水,不幾年就脫穎而出,成為百夫長級別的大水鬼,受到崔萬成青睞,將女兒許配給他。

  五年前,崔萬成病死,將龍王之位傳給蒲干。蒲干很能壓得住場子,將龍王寨經營好生興旺不說,還在蘆葦盪中布置了伏擊官軍的各種陷阱,讓官軍望澤興嘆,更難進剿。

  此時,一個水鬼進入大堂,在蒲干耳邊低語幾句,蒲乾的神色頓色變了。

  是她?那還真是中都故人。可她怎麼又來水長城找自己?這是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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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干拍拍手,喝停歌舞音樂,對一眾頭目道:「諸位兄弟,哥哥我突有要事,今日小宴就到此為此吧,」

  十幾個百夫長一起站起來行禮告退,大堂上只剩下蒲干和幾個心腹。這幾個心腹都是女真人,當年護著他逃出中都的護衛。

  「讓她來此見我。」蒲干吩咐道,之前的酒意蕩然無存,目光一片清冷。

  俄頃,那帶著蘇幕遮、身穿漢服的女子就儀態萬方的登堂入室,來到蒲乾麵前。  此女雙瞳如剪,秋水盈盈,露在面紗外面的肌膚欺霜賽雪,宛若美玉雕琢。更兼青絲如雲,步態窈窕,風姿綽約,即便戴著蘇幕遮,也難掩那種顛倒眾生、煙視楣行的風情。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漢女。其實,她是個女真貴女。漢服漢妝,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

  「是你。」蒲乾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波動。雖然這女子戴著蘇幕遮,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我。」那女子的聲音美妙動聽,又有點令人聽之難忘的沙啞,「中都幾人知道,當年的公主之子,高門貴胄,居然是這水長城的龍王。」

  她的語氣很是感慨,帶著說不出的遺憾。這種感慨和遺憾,不知是不是裝出來的。

  「世妹請坐。」蒲干指指身邊的椅子,吩咐上茶。

  「你用過飯沒有?」蒲干關切的問道。

  他甚至沒有責怪對方戴著蘇幕遮。在他的印象中,她十歲起就戴著蘇幕遮。薩滿說,她必須戴著蘇幕遮辟邪消災,不能輕易取下,要年滿三十才可不戴。

  她屬鼠,算起來二十三,遠不到三十。所以,他完全沒有讓對方摘下面紗的意思。

  女子輕搖螓壽,款款坐下道:「船上用過,眼下一點也不餓,謝過了。」

  她環顧大堂,笑意盈盈,「看來,你到哪裡都過的不錯。即便落草為寇,也能錦衣玉食,一呼百諾。」

  「夫人呢?請出來讓我見上一見。」  她說的夫人,當然是上一任龍王曹萬成的女兒。

  蒲干目光閃爍,「夫人病了,不便見客。」

  神秘女子咯咯一笑,「是不便見客呢,還是她本就不在,而是上岸去踏春了?」

  蒲干眉頭一皺,「世妹,你有話不妨直說。」

  女子慢條斯理的說道:「實不相瞞,嫂夫人已經去中都了,我已經見過她了。」

  「你說什麼?!」蒲干身子一顫,「她不是上岸看看風景麼?怎麼就去了中都?」

  女子笑道:「那還不是怪你?你經常對她說中都如何繁華如煙、富貴風流,她心嚮往之,就擅自去中都了。結果呢?她身邊的僕人在城中看到了對龍王的懸賞令,把她賣了,去縣衙告密。剛好,縣令是我們的人。」

  蒲干瞳孔一縮,「她在你們手裡?」

  「什麼你們我們。」女子笑容一斂,「不都是一家人?你真該慶幸宛平縣令是我們的人,否則她若是落在朝廷或者巡察署的手裡,會是什麼下場?你放心,她如今好的很。」

  蒲干沉聲道:「既然是一家人,那你來水長城,為何不帶她回來?她被你們軟禁了吧?你們是不是盯著我很久了?」

  「咯咯!」女子笑聲如鈴,「畢竟咱們幾年不見了,我也不知道你還有沒有故人之情,還會不會憐香惜玉。若是帶她回來,你對我不利怎麼辦?她留在中都,我在此也安全的很。」

  蒲乾眼睛一眯,「我怎麼知曉她平安無事?是生是死?」  「那簡單。」女子取出一封信,「這是我臨走前,她托我交給你的信,自己看吧。唉,以咱們的交情,幾年不見你居然如此疑我,真讓我傷心齒冷。」

  蒲干打開信看了看,隨即收起來,「世妹屈尊降貴來我這個賊窩,不會是為了送信吧?說罷,你們想幹什麼。」

  「痛快!」女子一拍手,「幹什麼?你想幹什麼,我們就想幹什麼!我們和你,本就是一路人。九年前鄭王殿下若是成功,你早就朝廷重臣,而我…也是太子妃!」

  「我們逃過一劫,不是因為完顏璟那個昏君仁慈,而是我們命大。我父母被殺,未婚夫婿(鄭王世子)被殺。你全家只逃出你一人,就算你娘是公主也被賜自盡。這個仇,你一直想報,如今機會來了。」

  「機會來了?」蒲乾冷笑,「我能有什麼機會?就率一千多水鬼,殺到中都廢帝弒君?那是帶著兄弟們飛蛾撲火,自尋死路。我有那個本事,還能等到今日?如今,我只想好好經營龍王寨,恣意江湖,逍遙快活。」

  女子翹足而坐,姿態魅惑,「恣意江湖,逍遙快活?說的真是輕巧。可你就算忘了父母之仇,總該想想你的子孫後代吧?這自古以來,可有幾代做賊的?」

  「我既然說機會來了,那就一定是機會。實話告訴你,完顏璟要來西塘(白洋淀)建春宮舉行春山捺缽,聖旨已經下了,捺缽地點,距離此地不到三十里。這是不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機?」

  「暴君要來這捺缽?」蒲干霍然站起,「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神秘女子言笑晏晏,「不然我怎麼來找你?還有就是,暴君不知道你還活在世上,更不知道你在溏濼當龍王。知道的人只有我們幾個。」

  「完顏璟那個昏君,被卑賤的漢女李師兒迷的神魂顛倒、五迷三道,不但在安州修了建春宮,更封她為皇后,讓她弟弟李朔當駙馬!這反而給了我們機會,否則他怎麼可能來建春宮捺缽?」

  「李朔…」蒲剌神色沉吟,「我聽說過他,聽說他文武雙全,當年就是少年英雄,是個厲害人物,江湖人稱神箭駙馬,精通騎射,足智多謀…」

  「那是純屬吹噓。」神秘女子冷笑,「實話告訴你,我為了刺探機密,為了國恨家仇,曾經含垢忍辱、以身飼虎,和他有過一次。他根本不行,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騎射功夫稀鬆平常。我對他的了解遠勝其他人。你根本不必忌憚這種貨色。」  李朔若是在場,怕是會氣的吐血。你不但無中生有污我清白,還說我不行?我尼瑪…

  「你…你…」蒲剌一臉震驚,心中很不是滋味,酸溜溜的說道:「你和李朔已經…你怎麼能…」

  神秘女子煞有其事的點頭,泫然欲泣的說道:「我有什麼辦法,為了報仇,為了國人,為了大金,我只能讓這淫賊玷污一次。哼哼,他騎射工夫不行,膽子卻是不小,竟敢瞞著景國公主偷香竊玉。他的義妹、嫂嫂,都被他染指了,獨獨瞞著景國公主。」

  「這種事情我能瞎說?我總不能為了說謊,污衊自己寶貴的清白吧?」

  蒲剌深信不疑,「這麼說,此人浪得虛名,不足為懼,只是個好色之徒?不對,他只是那種事不行,未必是才略武藝不行吧?這是兩碼事。」

  神秘女子冷哼道:「你不信我?男子那事不行,弓馬武藝還能行?他就是個無能之輩,昏君為了讓他升官、當駙馬,才大肆替他吹噓,送給他功勞。什麼神射,神童,天才…都是假的。」

  蒲剌神色陰冷,「完顏璟還真是昏庸,為了寵信李氏,居然送功勞、資歷造出一個少年天才,原來都是假的。」

  神秘女子道:「完顏璟還一意孤行的搞漢化,毀棄國俗…他自己剪辮蓄髮,改漢姓龍,還搞了狗屁的《泰和律》處心積慮打壓國人…大金,越來越不像國人的大金了。」

  「蒲干郎君,完顏璟和我們,僅僅是家仇麼?」

  蒲干咬牙切齒:「那就不是家恨了,還有國讎!我就不明白,宋人如此懦弱無能,為何暴君還要大搞漢化,虎狼為何要學綿羊?真是豈有此理!我蒲干就算落了草,也還是女真人,見不得這種數典忘祖、吃裡扒外的勾當!」

  女子忽然滿眸殺意,帶著一絲癲狂,「所以要趁此良機殺了他!暴君一死,不但你我家仇可報,還能廢止漢化惡政,清算李氏奸黨和漢官,撥亂反正,正本清源。你,也能籍此大功,為家族平反,洗刷冤屈,成為新君的功臣!」

  「於公於私,你都無法拒絕!這是送上門的機會,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她的聲音鏗然有力,帶著一種不可置疑、不容辯駁的意志,又帶著孤注一擲的危險蠱惑。

  可說來也是諷刺。她對漢化很是敵視,可說了半天,漢語成語、典故信口拈來,都沒有一句女真話。

  是因為女真語意太淺,詞彙太少,無法表達她的說服之辭麼?那這口口聲聲反漢化,又何等荒謬呢?

  蒲干在大堂上走來走去,忽然腳步一停,目光灼灼的看著女子,「我若是不同意,我的夫人是不是就回不來了?」

  那自稱和李朔睡過的神秘女子,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嫣然一笑:

  「此事我說了不算。你不干,你的夫人或許真的不會回來了。」

  「你若不干,就有人告訴完顏璟,說你這條鄭王案的漏網之魚,正在溏濼招兵買馬,準備起兵造反。暴君得知後,只怕不惜付出再大代價,也要蕩平你的龍王寨。朝廷若鐵了心要對付你,這水長城真能護的住你?」

  蒲干臉色鐵青,冷笑不已:「你在威脅我?你之前不是說,我們是一家麼?這就是你說的一家人?先拿我夫人的安危要挾我,再威脅要向暴君告發我?」

  神秘女子的笑容也慢慢冰凍,語氣清冷起來,「你若是連這麼好的機會都不敢抓住,甘心縮在這裡當一輩子水賊,那和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你說呢?」

  她盈盈站起,裊裊走到蒲乾麵前,一隻柔荑輕輕搭上蒲乾的肩膀,仰著波光瀲灩的眸子,略帶挑釁的看著對方的眼睛,聲音媚惑:

  「告訴我,你真不敢麼?」

  「完顏璟的禁軍都是騎兵,旱鴨子,人數再多也無濟於事。你有一千三百精通水性、悍不畏死的水鬼,只要趁夜潛水襲擊建春宮,大事必成。」  「海陵王在自己的大軍之中被弒殺,熙宗在自己的寢宮被殺,何況水邊的建春宮?只會更容易。這是我們的地利。」

  「完顏璟殘暴昏聵,寵信李氏,背棄國人,早就人心盡失,這是我們的人和。他的兒子生一個死一個,至今沒有太子,這是我們的天時。」

  「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我們手裡,你怕什麼?當年世宗若是害怕,還有大定盛世麼?」

  她一邊說,身子一邊靠的更近,吐氣如蘭的繼續說道:

  「只要完顏璟一死,大勢頃刻底定。李黨灰飛煙滅,李氏在劫難逃。而你能賺一個公爵,出將入相,復興家族,告慰父母。你的兄弟們,也能封妻蔭子,博取一官半職。何去何從,都在你敢與不敢之間。」

  說到這裡,她的手如同蛇一般從蒲干肩頭滑落,自然而然地撫在對方的胸口,輕輕摩挲。

  蒲乾的呼吸頓色變得粗重起來。他不敢再直視女人的眼睛,喉頭滾動的說道:「可否容我思索一日,再和部下商議一番?」

  「當然可以。」神秘女子的話幾乎貼著他的耳朵說,「李朔不行,你呢?你想不想試一試?只要你比李朔強,那就一定敢幹。」

  蒲干再也忍不住的一把抄起神秘女子,大步往後堂走去。

  「今天就讓你看看,我是不是比李朔強!」

  「我不敢幹?你瞧不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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