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衣錦回鄉,故鄉正香


  第170章 衣錦回鄉,故鄉正香

  李朔和皇帝商議了半個時辰,君臣二人說了很多不為外人所知的話。直到午時,李朔才捧著天子賜予的御詩回到大營。

  回到營帳打開御詩一看,卻是一首樂府體的長詩,開頭幾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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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州少年名李朔,祖籍隴西出臨洮。璞玉渾金英華斂,握瑾懷瑜鵠志高。十五賦得進士第,十三縱馬帶弓刀。舞象踏雪收樂浪,弱冠護駕獵凶鮫。槍舞梨花漫天落,箭射鼇頭震南朝。名揚江東詩幾首,威震燕雲盡風騷。授卿雍州節符印,練兵牧民如分茅。關中虎氣驚天下,一曲秦腔唱九霄。鳳鳴岐山飛渭水,奉旨修陵過灞橋。遍植柘林秦川上,長安不奏猗蘭操……」

  詩寫的簡白易懂,卻表達了對他的喜愛和寵幸,也有勉勵和提點之意。

  當今皇帝繼位以來,從未寫詩賜予臣下。這是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更重要的是,這首詩是皇帝的背書和默許,是一種變相的授權和賦權:明明只是鳳翔路總管,詩中卻說『授雍州印』。雖然鳳翔古稱雍,但和雍州還是兩回事吧。

  還有分茅、關中、飛渭水、過灞橋、秦川、長安等用詞,都已不是鳳翔一路可以承載,而是整個關中的意象了。

  不知道的人看了皇帝這首詩,還以為被賜詩的李朔不是鳳翔路總管,而是統轄整個秦地的雍州牧呢。

  而且,這首詩的名字叫《賜李朔履新關中諭》,詩的名字叫諭,古往今來從未有過。體裁是詩,其實是諭!

  詩題中是『履新關中』而非『履新鳳翔』。

  詩的題跋印章也不是皇帝平時創作時的「明昌七璽」,而是正式授官聖旨用的『宣命之寶』。這種印璽使得御賜詩的性質就是諭旨,只是用了詩的體裁。  說白了,這種隱晦委婉的授權,就看李朔怎麼用,會不會用。不會用、用不好,這就僅僅是一首御賜詩。

  會用、用的好,這首詩就能讓李朔的職權超越鳳翔路總管,成為天下最強勢的都總管。

  李朔不禁有些感慨。

  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啊。可是,收攬地方大權談何容易?好在他最缺的就是名義,天子的御賜詩就算他的名義。有了這種變相許可,很多事情他敢幹,只有手裡有兵!

  李朔回到大營就梳理思路。

  皇帝說了,他去鳳翔主要有四件大事!

  首要是編練漢人新軍三萬,軍餉、軍器、戰馬自己想辦法,皇帝只一次性撥付內帑五十萬貫。不是皇帝小氣,朝廷如今治理黃河、安撫流民、修建北方界壕(金長城),國庫本就很緊。能撥五十萬貫內帑已經很給力了,可謂大手筆。

  但編練三萬漢人新軍,第一年就需要一百萬貫!最少!若全部是騎兵…那一百萬都遠遠不夠。

  這麼大的缺口,要他自己想辦法!

  皇帝捨得放權,也是為了方便自己搞錢。為了編練漢軍牽制女真軍,皇帝儘可能的為自己提供便利了。

  第二件大事是修建皇帝的陵墓。皇帝在關中建陵,不可謂沒有魄力,這是為遷都長安做準備。可修陵需要百萬貫,錢從哪來?還是要自己想辦法!

  很簡單,只有不讓國庫掏錢,關中修陵的阻力才最小。皇帝若是讓朝廷撥錢,那群臣必然藉口國庫緊張來反對。  好在修陵本身不是急務,只是皇帝和自己的操作抓手,完全可以慢慢修,十年修不成皇帝也不急,每年的投入也就不多,還能便於自己以修陵的藉口搞錢。

  怎麼搞錢?有皇帝賜予的商業許可,光是和宋朝、西夏、吐蕃貿易,都是一個很大的生意。

  還有鳳翔和關中的女真貴族,邊地的密宗寺院,這些年都積蓄了很多財產,一個個都是肥羊啊。

  修建皇陵的任務,當然是「山陵使」這個差遣來完成。

  第三件大事,就是在荒地、沙地、河堤種植柘林養蠶,造福百姓,增加賦稅。這也是在關中的試點。

  所以,李朔還將有一個兼職差遣:「陝西五路植柘使」。

  這個差遣看似雞肋,然而絕非種柘養蠶那麼簡單,而是伸向整個秦地的觸手,讓李朔有藉口影響其他四路。

  第四件大事,就是改革鳳翔路的四大猛安官寨,嘗試廢除鳳翔路的女真特權,大刀闊斧的漢化。

  皇帝不敢在全國一刀切的強行漢化,更不敢廢除女真特權。那就只能退而求其之,利用自己這把利刃,先在鳳翔大幹快上。

  若是鳳翔能成功,再推行到整個關中。若整個關中的猛安謀克漢化成功,再遷都長安,用關中的漢化女真人,和燕雲的女真頑固派抗衡。

  這個步驟很是穩妥,步步為營,不可謂不高明。和後世搞改革試點如出一轍。可惜這個法子需要時間換空間,若皇帝還能活十幾年或者有兒子繼位,那當然沒問題。

  但,當今皇帝只有六年壽命了!根本來不及。別說漢化大業、統一天下,就連遷都長安都來不及。  天不假年,皇帝註定會失敗。皇帝最後能得到的,恐怕只有在關中的一座孤零零的陵墓。

  李朔想到這裡,忍不住替皇帝感到悲哀。他將親眼目睹、親身經歷一個帝王改革者的悲劇命運。

  章宗在歷史上本非激進的改革者。是穿越者的出現和穿越者偽造的《脫夷入夏書》,讓這個大金天子有了對抗世宗遺詔的思想武器和法理依據,變得大膽、激進、堅定。

  可正因為如此,失敗的結局對皇帝而言也就格外悲情。

  李朔枯坐良久,立功受賞、升官掌權的喜悅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敬畏。

  去了鳳翔,遠離金台中樞,山高朝廷遠,自己能像個真正的穿越者那樣,搞一些所謂的「發明創造」了。

  可這條路真有那麼容易嗎?機會如今給了自己,若自己連鳳翔路都搞不定,遑論關中,更遑論恢復漢室的王圖霸業?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幾年之後,北方就會出現一個巨獸般的大蒙古國,宋軍大舉北伐,西夏大舉攻金,皇帝駕崩,衛王繼位!

  李朔正想到這裡,李孝宗等人就走了進來。

  「六郎。」李孝宗興致勃勃,「聽說陛下下午要陪娘娘去蘆花村省親,咱們終於能回村看看了。」

  他們的父母家人,這些年都接到了中都。可白洋鄉畢竟是他們的故鄉,當然想回去看看。

  「六叔。」李炯笑道,「七年沒有回老家了,還真是惦記呢。你還要見你的老師吧?」  誰說不是呢。李朔的確是想念高師了。

  七年了,無論如何,這次一定要見見高師。算起來,師妹高素冰也有幾年沒見了。

  尤戎忽然說道:「七年了,也不知道他們八個怎麼樣。當年,他們不願隨我們去中都,怕我們倒霉後受到牽連。如今,他們會不會後悔?」

  李炯冷笑道:「後悔也是無用,俺都不想見他們,免得他們尷尬。」

  「罷了。」李朔擺擺手,「畢竟都是髮小,人各有志,無需苛責。當年在廟社中,大家也很投緣。」

  「想見我們的,就給他們一個機會。」

  ……

  下午未時初刻,皇帝下令起駕,離開只住了兩日的建春殿,前往白洋鄉蘆花村陪皇后省親。

  這是李氏的莫大榮耀。

  歷史上,陪皇后回老家省親的皇帝,只有唐高宗李治、魏孝文帝元宏。

  當今天子算是第三個。

  蘆花村距離行宮只有十餘里,大半個時辰就到了。  但為了不驚擾百姓,天子只帶了部分大臣和部分禁軍,嚴令一切照舊,不許讓百姓路邊跪拜接待,只需迴避即可。

  到了蘆花村,天子更是只帶數百人進村,輕車簡從,餘人皆在村口搭建行帳,禁軍戒嚴,道路警蹕而已。

  為了感悟村中煙火之氣,帝後都拒絕乘坐車輦,而是趁著春和景明徒步如春,每一步都踏著本村的土地。當然,村道兩邊高處都站滿了近衛,都面向農戶觀察,防止他們衝撞聖駕甚至埋伏弓弩。

  除了帝後、公主,主要就是李氏兄弟、尤戎等同鄉。

  最激動的不是李朔等人,而是皇后李師兒。

  十四年了啊。她離開老家已經十四年了。離開時只是一個監戶奴婢,歸來時已是母儀天下的大金皇后。

  榮耀麼?是。

  但更多的是感慨,是兒時的回憶,是重新回到故土時的喜悅。她的心像一隻久別的燕,隨著春風飛回來了。

  最淡定的是李朔。七年了,當年的冷灶今日炙手可熱,他賭贏了。可是村中的一切,即便是那條溪水、那棵大樹、那個戲台,都讓他感到無比親切。

  如今春光燦爛,草長鶯飛,村中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整個村墟中都是新草和春花的芬芳。就連春天的泥土味,都帶著說不出的香甜。

  衣錦還鄉,故鄉正香!

  這裡本非他的故鄉,可已是他的故鄉。兩個故鄉之間,是八百年的路程,隔著四個時空驛站。  那四個時空驛站,叫元、明、清、民。

  從這個故鄉開始,他不願也不能再進入那四個時空驛站通往的方向了。他將開闢一條未知的歷史岔道。

  …

  村中百姓得知天子駕臨,既害怕又好奇。他們不敢出來,只能躲在家裡遠遠觀察。

  村墟中的雞犬之聲,都變得噤若寒蟬了。家家戶戶的狗都被封住了狗嘴、拴上了繩索。

  只有一條狗例外:小黑。

  小黑當然也是榮歸故里。它油光水滑跟在主人李朔身後亦步亦趨,搖頭擺尾的十分得意。

  已是高門之獒,不與村犬同吠。

  很多人看到那煊赫隊伍中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都是感慨萬分。路邊每一家人,都在偷偷的議論。

  「嚇!那是不是就是皇后?」有老人顫巍巍的說道,「是師兒吧?哎呀,這都十幾年了,變化是大,但還是能認得出來。」

  「俺還記得,她小時候偷俺家柿子呢。」

  「怎麼不是她?」老婆子壓低聲音,「她小時候鬼精鬼精,村中女子數她最聰明最好看。當時劉瞎子還沒死,給她摸骨說她是大貴人哩。」  各家議論,各有不同。

  「哎呦喲!」一個中年漢子趴著窗戶遙指李大郎,「那不是李大郎嗎?他媽的,看著真像是滿身貴氣的大官人了。扒了皮俺都認識,看他人模狗樣的,當年沒少害人!」

  又有女子看到李二郎,忍不住心酸目熱。

  「殺千刀的狗貨!那不是李二郎麼?之前弄了老娘清清白白的身子,提起褲子就忘得乾乾淨淨…如今他這麼富貴,還記不記得俺這個寡婦?」

  當然,也有不少村民議論李朔。

  「是六郎。」一個村中寒士模樣的青年站在門前,望著不遠處的隊伍,神色複雜無比。

  「唉,陳宦英啊陳宦英,你至今科舉無望,可六郎已經不是當年的故友了。雲泥之別,貧賤之交…」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平生意氣冰消雪融,真有心灰氣冷之感。

  「那不是六郎麼?」另一戶人家的窗前,一個黑瘦青年看著經過的李朔,目光濕潤,咽喉滾動。

  是劉戥。

  妻子抱著正在吃奶的孩子,一邊探頭探腦一邊問道:「六郎?就是你經常提起的社主李朔?」

  黑瘦青年點點頭,「是他。當年,他是廟社的社主,年紀最小卻最是聰明,大家都服他。俺們定期在廟社中聚會、習字、練武,他都算老師了,教了俺不少東西。」  「七年了,他都這麼神氣了。娶了公主,當了國公,還是國舅。當年…算了。」

  妻子看著丈夫落寞的臉,心中也不禁一陣酸楚。

  若說村中最淡定的人,當屬此間隱士。

  村中最高處,亭亭如蓋的古松之下,茅廬草屋之中,高隱正在伏案看書,神色恬淡如清風白雲,對外面之事無動於衷。

  兩個漢服高髻的青年隨侍左右,也和老師一般淡定如水。

  一個年近雙十的秀美女子,俏生生的站在門口,痴痴望了一會兒,轉頭問道:

  「爹爹,皇帝陪皇后來省親,玄明阿兄也會跟著來的。他一定會來探望爹爹。」

  這女子正是高素冰,五年前被出使南朝的李朔從臨安救回來的。她跟隨使團回中都之後,在李家住了半年,就去安州和父親團聚。

  高隱放心書卷,擡起一張清臒而疏朗的臉,淡然道:

  「他是金帝之臣,不必再來見我。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他之榮華富貴,吾之松風明月,如此而已哉。你莫縈於心,自尋煩惱。」

  高素冰娥眉微蹙,「爹爹,是玄明阿兄救我回來的。若非阿兄,女兒就再也見不到爹爹了,只能在那暗無天日之地…」

  「師妹此言差矣。」一個笑容溫煦、生有酒窩的青年說道,「玄明是恩師愛徒,與你沒有兄妹之實,也有兄妹之名。他救你出水火,那是他的本分。師妹感念他救命之恩,心中莫忘即可。又何必效那塵世俗流,再去叨擾攀附?」  另一個五短身材的青年笑道:「大師兄所言極是。師妹啊,你俗念一生,可是著相了。他有紫衣,我有林泉。他列朝堂,我看青山,道不同不相為謀。」

  高素冰跺腳道:「你們以為我要攀附玄明阿兄?以我和阿兄的交情,何須夤緣攀附?我只想讓大家相聚敘舊,這也不行麼?」

  忽然一個繫著圍裙的女子從廚房出來,冷笑道:

  「你們師徒三人,整日價讀那聖賢書,口中卻是道士的調調,何不去那觀里出家!當了牛鼻子,倒能少幾分酸氣,多幾分仙氣。」

  「哦,是搞不到度牒麼?你看,當道士都沒門路!」

  「老娘嫁過來六七年了,盡看你們師徒三人不務正業。好不容易出了個有本事又孝心的徒兒,卻是全當不相干!禮不收,官不做!讓素冰都跟著你們吃苦!」

  ……

  ps:今天寫皇帝的御詩,花費了太多的時間琢磨,抱歉。蟹蟹,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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