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公主之仇,七年可報!
第172章 公主之仇,七年可報!
夕陽西下。
李朔離開松下廬時,一個白衣女子俏立松下,不發一語的靜靜相送。
落日餘暉下,李朔忍不住回首。但見松風吹過,女子衣袂翩然,若舞婆娑,微風似乎還送來她的一絲氣息。
李朔悵然若失的揮揮手,女子也默默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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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李朔走出很遠,再回頭時,高素冰仍然站在古松下。晚霞如錦,其人如荍,仿佛從《詩經》中走出的女子。
李朔微嘆一聲,背著夕陽步步遠離。
蘆花村,他很久不會再回來了,也許再也回不來了。這裡的人…先生、師妹、師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或許無法再見吧。
…
直到李朔的身影看不見了,高素冰仍然痴痴站在古松下。
「捨不得?」
背後傳來一個淡然低緩的聲音。不知何時,高隱出現在女兒身後,閒適悠然的袖著雙手。身後一左一右的跟著兩個弟子。 高素冰沒有說話,只是輕點螓首。
高隱望著天上的晚霞,眼眸蒼涼,語氣微嘆:
「別想了。他是駙馬,是禁臠。你一個女子,沾染他的後果…公主想要你死,誰也救不了你。」
「他是個聰明人,發乎情而止乎禮,不敢去犯男人都會犯的錯,他怕連累你,也怕得罪公主和天子。李家的富貴權勢都來自皇家。作為駙馬,身不由己。」
高素冰忽然淚目笑了。「我知道,我不求,更不怨。他是駙馬,我不會痴心妄想,只希望他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高隱摸摸她的頭,「不怪你,不怪你。無論男女,年少時不能遇到太好的景致。否則此生就只有執念,目中再無他山他水了。他救你出火坑於你有恩,可惜你在豆蔻之年就遇到他。」
「你放心便是,爹爹不會逼你嫁人。你不想嫁人,就在這松下廬陪著爹爹。或許將來有一天…嗬嗬,以後的事天知道。」
高素冰的眼睛微微一亮,目中帶著一絲期待。
高隱又對兩個弟子道:「老夫不讓你們跟玄明出仕做官,你們心中可有怨言?」
秦鑒、趙車微微一笑,一起說道:「弟子無怨。」
高隱撫須道:「天下將亂,此時不宜入仕,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不立漏舟之上。李氏身為外戚,看似炙手可熱、權勢煊赫,可仇敵遍布朝野,生死榮辱只繫於聖寵一念之間,譬如藤蘿,不可攀也。」
「玄明天生夙慧,心懷大志,明心見性,可他雖有心破局,卻是人力有窮時,能否化解李家大劫,變大凶為大吉,還要看他的造化。」 「你們最好記住,漢家英雄一日不出,一日不可出仕。你們一人精研天文算術,一人精研百工營造,雖是偏才卻非小道,惟漢家英雄方可輔之。否則,寧願埋沒一生,終老林泉。」
兩人一起拱手:「恩師教誨,銘記在心。」
……
皇帝僅僅在村中待了半個時辰就離開了。他陪皇后召見了族長,賞賜了李氏全族,又下令免除全村五年賦稅、五年勞役。
然後,白洋鄉免三年賦稅、三年勞役。渥城縣,免一年賦稅、一年勞役。
出了一個皇后,可謂恩澤全縣,皆大歡喜。
接著,皇帝自起駕回建春宮。皇后則是在老家住一宿,明早再回建春宮,然後一起回京。
李氏兄弟可以多住幾日,但李大李二都不想多留。別說村里了,兩人連老家都不想住一宿,非常嫌棄。
天子一走,兩人就膽大起來。李大去教訓之前和自己作對的村民,李二則是去找之前相好過的寡婦。
一副小人得志的猖狂勁兒。
已經下榻老家的皇后,聽到兩個混蛋兄長如此作為,氣的花容失色。可為了李家的臉面,她也不能聲張,只能派人令他們收斂。
還是六郎靠譜! …
李朔從松下廬回村時,皇帝已經離開了,護衛、儀仗撤走了大半。
李朔來到當初習武的磨坊院。磨坊空寂無人,只臥著一頭老驢,見到人來有些惶然。
李朔認識它,老熟驢了,但當年它還年輕,油光水滑,叫聲響亮,不像現在這般瘦骨嶙峋、無精打采。
年老體衰,它應該要被主人宰殺,剝皮吃肉了。
「是你啊。」
李朔在老驢面前蹲下來,伸手摸摸老驢稀疏乾澀的毛,「九歲時我學騎馬,可是當時沒馬,楊師就讓我騎著你練習馬術,我騎了你兩年,你還記得嗎?」
「十歲那年大嫂回娘家,我向你的主人借了你,馱著大嫂歸寧。大嫂騎著你,我跟在後面,走了二十幾里路,經過尤家莊時,我還偷尤家的蘿蔔餵你,尤家的尤戎發現了,出來和我打架,結果不打不相識,你還記得麼?」
老驢沉默無語,一雙烏黑悲涼的眼睛怔怔看著來人,然後伸出粗糙的舌頭舔舔李朔的手,神態有些親昵。
它似乎認出眼前之人是誰了。
李朔拍拍老驢的頭,「你是我的驢友啊。我會買下你,讓你壽終正寢,不會讓你被剝皮吃肉。你勞碌一生,不該再遭罪。」
李朔站起來,看到裡面簡陋的土炕,眼前又浮現出楊師的身影。 恍惚中,看到楊師一身短打,露出古銅色的胳膊,正耐心教一個男童習武。
「六郎,拉弦時要吸氣,松弦時要嗬氣。一吸一嗬都要迅速有力,節奏分明、張弛有度,方能一氣嗬成,這就叫弓氣。是以學射先養氣…如此苦練十年,可彎弓兩石,落雁射鵰。」
「六郎,練武藝最苦的不是練力練快,而是練耐力,首重拉筋強骨。筋韌骨強如硬弓,手中的刀槍劍戟就如利箭,不但快准狠,還能持久耐苦戰…」
「…俺再給你使一遍,瞧好了,看槍!刺如一線離弦箭,挑如一鉤蛇翹頭,回馬一槍鷂翻身,回槍一收退步走…記住了?」
「哈哈哈!六郎,你可真是武將之材啊,只要苦練,最少也是十人敵…」
眼前的回憶消失,真真切切的是年老的蹇驢,殘破的磨盤,堆積的麥麩、柴堆,還有長出青苔的石鎖、碌碡。
石鎖和碌碡之上,似乎還有自己的手印和汗水。
李朔從柴堆上抽出一根又長又直的木柴,然後在空地上耍起早就精熟的梨花槍。
正使到精妙處,恍惚中好像看到楊師含笑站在邊上,讚嘆道:「好槍法!」
李朔一套暴風驟雨般的槍技刷完,面不紅氣不喘,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楊師,我如今不止是十人敵了吧?名師出高徒,謝過楊師當年悉心教導。」
說完,反手射出木柴插入柴堆,看了一眼老驢,就轉身離開了磨坊院。 李朔找到老驢主人張家,先是高價買下了老驢。然後告訴張家人,老驢多活一年,就額外再給三十貫草料錢。三十貫夠買幾頭毛驢了。並且,將來要能好好安葬老驢,再給一百貫錢。
張家人只要不傻,就會好吃好喝的養著這頭操勞一生的老驢,有始有終。
張家老丈是個社學老塾師,他顫巍巍的看著李朔離去的背影,感慨萬分的說道:
「對驢如此,何況對人?李六郎雖已大富大貴,卻不改初心,平易近人,這是大仁大義之人,願天佑之,願天佑之。」
然而,李朔敢善待『驢友』,卻不敢善待村中的故友。
無他,擔心將來自己起兵反金,本地官府和里長為了表忠心,會對金廷告發,連累他們。
至於老師一家,起兵前當然要接走。
解決了『驢友』的事情,李朔才回到自己的破院。此時天快黑了,破院內外卻是花燈高掛,十分熱鬧。
原來,公主到了。
「殿下…」李朔見龍湘靈來到這個荒廢多年的破院,不禁有些尷尬。七年前,他就在這破院的地窖囚禁的公主。
當時,公主還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
那個年紀的少女,最是記仇。 此時龍湘靈對阿梅等女衛道:「你們先出去吧,三十步外。」
「是!」阿梅等人一起領命退出。
「嗬嗬。」公主站在雜草叢生的院門口,笑容詭異的看著李朔,「捨不得?」
燈光照耀下,公主殿下麗質凝輝,明月流光,不似人間女子。可佳人言笑晏晏,李朔卻心生悚然。
他眉頭微皺,一臉疑惑,「捨不得什麼?這個破院?此地荒廢十幾年,臣五歲時就無人居住了,如何捨不得。」
圓房兩年了,孩子都有了,夫妻也很恩愛,說是鶼鰈情深毫不為過。
可他總覺得和公主之間有一道隔膜,難以真正做到水乳交融、相濡以沫。這道隔膜叫…君臣之綱、尊卑之別!
「裝。」龍湘靈笑容玩味,「本公主說的是這個破院子?本公主說的是…」
她指指松下廬的方向,笑容冷卻下來:「你那個叫高素冰的好師妹,捨不得吧?」
「駙馬一回村,立刻就去松下廬。是為孝呢,還是為情?」
李朔神色淡定,從容自若的說道:「回公主,臣既是為孝,也是為情。孝,是以孝事師。情,是師生之情。」
「嘻嘻!」龍湘靈掩口而笑,「君子還真是伶牙俐齒,巧言善辯。你那個美貌師妹,可是你從南朝教坊司救回來的呢,這是什麼情分?又是什麼緣分?都能寫劇本了。」 教坊司這三個字,她咬的格外重。此時此刻,她不像個高貴美麗的賢妻,而像一隻笑眯眯的胭脂虎。
伴君如伴虎!只要這隻胭脂虎去她皇帝哥哥那裡告一狀,他的聖寵就可能丟失。若失去皇帝的信任…
李朔正色道:「臣救她,不是因為她年少貌美,只因為她是恩師之女。若不施以援手,何以為人?若臣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又如何做得大金忠臣?臣心昭昭,可對明月。」
公主陰陽怪氣的笑道:「我當然相信你對大金的忠心。可你對我是不是一心一意、忠貞不渝,這就有點難說了。不過你放心,我是大金公主,只要她安分守已,我怎會為難一個教坊出身的村女?」
李朔心中有些憋屈,全無一絲火氣的說道:
「殿下寬宏大度,心如明鏡,豈能和一個民女較勁?她是不是安分守己臣管不著,可臣身為駙馬,自會安分守己。束縛臣的不是大金國法,而是對殿下的心悅之情。殿下,不該疑我。」
「好吧好吧。」龍湘靈揮起粉拳,在他胸口捶了一記,「我適才隨口相戲而已,君子何必認真呢?你這麼聰明,如何愚痴起來?」
李朔正色道:「智者不入愛河,為殿下不做智者。許是對殿下一往情深,這才變笨了。」
「格格!」公主銀鈴般的笑起來,笑的星眸彎彎,秋水盈盈,整個人洋溢著愉悅之色,「哪裡的話這麼肉麻?虧君子說的出口。罷了,知道你是個好駙馬,我自也心悅於你。」
說到『心悅於你』四字,居然少見的玉面含羞、粉頸低垂了。真是說變就變。
李朔見她高興了,這才鬆了口氣。認識公主這些年,他早就知道公主雖然驕縱任性、喜怒無常,卻也不難哄,起碼比後世女子好哄的多。
公主一高興,他順勢就將這高貴嬌妻攬入懷中,摸著妻主的秀髮,哄孩子入睡般輕輕拍著她的背,鼻端滿是少婦甜膩的香氣。 公主抱著他,臉蛋埋入他的懷裡,小貓一般呢喃,精緻的妝容都有點蹭花了。此時此刻,她才最不像是個公主。也唯有此時,李朔才感覺彼此兩顆心最近。
但這種良辰美景並未持續多久,公主就想到了此行的「正事」。
她輕輕推開李朔,撩撩耳邊的秀髮,走到地窖的窖門前面,抱著胳膊、歪著腦袋看著李朔,笑容居然有點蔫壞。
「駙馬,小鄉巴佬,還記得這裡麼?」
李朔臉紅心不跳的嗬嗬笑道,「記得,臣不敢忘。」
公主定定看著他,忽然「嘻」的一哂,「你倒是一點也不慚愧啊,是個狠人。」
鬼靈精怪的小嘴一努,「下去看看,故地重遊?」
李朔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卻也不能反對,只好說道:「好。殿下既有這個雅興,那臣自然奉陪。」
奉陪二字,咬的有點重。
說完拿起一盞燈籠,打開地窖的門,等到裡面的濁氣散了一會兒,這才說道:「臣在前,殿下在後。」
說完率先走了進去。
果然,他一下地道,地窖的門頓時關上,隨即就聽到上面插門閂的聲音,「哐當!」 李朔微微一笑,口中惶然喊道:「殿下!殿下!」
「小鄉巴佬!」外面傳來公主嬌妻惡狠狠的聲音,「你好大膽,當年竟敢囚禁大金公主,還整整囚禁了五天!」
「這是什麼罪名?我記了七年!公主之仇,七年可報!」
「今日,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囚禁你五日!小鄉巴佬,你就好好待著吧!嘻嘻…」
接著,那銀鈴般的笑聲越來越遠,她竟是走了。
真真就是喜怒無常,睚眥必報。
李朔很是無語,這女人不會真的把自己關在地窖五天吧?想了想,以兩人的夫妻感情,應該不至於。
公主二十歲了,又不是小孩子。她報復歸報復,但肯定有分寸。此舉雖然也有報復的成分,但也有惡作劇、做遊戲的意思。
對女人任何時候都理性看待,是個很大的錯誤。
可問題是他有點餓了,地窖中只有當年留下來的用具,卻是沒有食物。要想強行出去也不是做不到,撞開門就行。可要是這麼幹,公主就會不滿。
還不如陪她玩玩兒。
李朔只能將燈籠掛在壁上,坐在草榻上思索。想著去關中後的工作思路和操作實務。 心中將皇帝的話、老師的話,還有自己的謀劃融合起來分析,逐步有了一個宏大而精細的項目方案。
夜越來越深,直到宮燈中的油耗盡。
地窖中頓時一片漆黑。慢慢的,幾絲微弱如幻覺的月華,通過斜上方的地窖門縫灑落下來,讓墳墓般的地窖不敢太過黑暗。
忽然「哢嚓」一聲,外面傳來門閂的響聲。聲音其實很小,但在寂靜的深夜中顯得格外清晰,清晰的有點驚心。
緊接著吱呀一聲,窖門打開,星月之光傾瀉而下。隨即一個曼妙的人影進入地窖,又關上了地窖的門。
輕柔的腳步聲小心翼翼的沿著台階而下,此人雖未掌燈,卻很是熟悉這個台階。
一股熟悉的香氣傳來,李朔不禁心中好笑。
這是什麼意思?夜半在此幽會?是演情景劇嗎?
李朔揚起頭,看著走到面前的的黑影。那黑影只有一道優雅的輪廓,其次就是眼睛中的波光帶著一點亮色。
這女子在笑,但她在憋住笑聲。難道她以為自己睡著了?
「殿下,你是給臣送吃的來了?」李朔忍不住問道。
黑影一顫,「小鄉巴佬,你沒有睡著?這都子時了。」 李朔苦笑一聲,「臣餓著肚子,怎麼睡得著?當年臣請殿下在此做客,可是一天三頓飯,頓頓不敢怠慢。可殿下囚臣,卻是要餓死啊。」
公主一聲輕笑,忽然就撲到他的身上,將他撲倒在草榻上!
霎時間,滿懷香軟。
一個軟糯柔媚的聲音,癢酥酥的在耳邊響起:
「小鄉巴佬,這裡不是我的公主府,是在你的地盤。今夜我不是公主,只是李夫人。你不是駙馬,只是李公子。咱就別管什麼君臣之別、朝廷禮儀了。此時此間,夫君做主…」
李朔聞言,頓時如同解除緊箍咒的孫大聖。
你這麼報復的是吧?這就是七年可報之仇?好好好!
「夫人。」李朔的聲音都變了,帶著之前在公主面前沒有過的霸氣,「夫為妻綱,你可不要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