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今日與子語,只可付松風
第171章 今日與子語,只可付松風
這女子本是村中蔡寡婦,因為心儀高隱儒雅博學,不顧非議的主動上門照料,終於嫁了進來。
她說這番話,倒不是想要趨炎附勢,而是責怪丈夫不通人情,非要拒絕李朔的好意。
有些怨氣實屬正常。這些年,她養蠶紡紗、織布種麻,才讓家裡的日子好過了些,讓丈夫能做個衣食無憂的清閒隱士。
高隱忽然臉色微沉,「吾父祖兄長皆死於金廷之手,吾因年幼逃過一劫。吾發誓不食金粟。玄明的榮華富貴、一銖一縷皆來自金廷,吾受他孝敬,那就是違背誓言,對不起祖宗。」
「等他何時不做金廷的官,吾若未死,再受他孝敬不遲。」
兩個弟子也深有感觸,他兩人被老師養大,自然能感同身受。
高隱還有一句話沒有說:他之所以悉心教授學生,除了傳承自己所學,也是為了以待亂世。
蔡氏指著素冰,「夫君自是有節有信,可素冰呢?也要跟著一起當村女農婦?她的嫁妝怎麼辦?難道拿這些書當嫁妝?」
高素冰趕緊說道:「姨娘莫要說我,我可不想隨便嫁人。」
幾人說話間,忽然院外傳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先生,弟子李朔來拜!」
高素冰立刻面露喜色的跑出去,嫣然一笑竹籬間,「玄明阿兄來了!」 她是被李朔從臨安救回來的,情分自然不同。
一出門,就看到阿兄站在古松之下,伸手撫摸老柯,仰頭笑看虬枝,見樹如見友。
松下人如玉,君子世無雙。
「阿兄!」高素冰如同歡快的鳥雀般迎上去,一雙眼眸亮晶晶的。
「師妹。」李朔像以前那樣摸摸高素冰的頭,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微笑,順手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塞在她手裡,「給你的,進屋。」
先生這些年堅決不受禮敬,他只能將東西給妹子。
「嘻嘻。」高素冰笑的眉眼彎彎,「謝阿兄,阿兄待我最好了。」說完就挽著李朔的胳膊。
這幾年,阿兄也沒少讓人給自己捎信、捎東西。
接著,李朔就像以前那樣自然無比、如同回自家那樣走向草堂。
草堂之中,高隱不禁苦笑一聲,「豎子,還是來了。」
話剛落音,一個長身玉立的華服青年就施施然的走了進來。這青年器宇軒昂,眉目間英姿勃發、神采奕奕。風姿之炫目,令人不敢逼視。
無論是誰初見,都要情不自禁的心生讚嘆:好個玉面郎君!好個清貴公子! 高隱不禁有點恍惚。七年過去了,當年的清稚少年變成了玉樹臨風的高大青年,可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弟子眼眸中特有的靈氣,至今還在!
「爹爹,阿兄到了!」高素冰脆生生的喊道。
蔡氏的手茫然無措的在圍裙上慌亂的擦擦,想要上前迎接,卻還是看向自己的丈夫。
高隱老神在在,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他兩個弟子也一左一右的沒有起身,只是對著進入草廳的師弟拱手作揖。
李朔上前幾步,不疾不徐的對高隱行禮道:
「弟子拜見先生。先生,弟子回來了。一別七年,先生可好?」
禮畢,又對蔡氏行禮:「師母好。」
末了才對兩個師兄行禮,「秦師兄,趙師兄,別來無恙啊。」
眼下這草堂之中,師妹言笑晏晏,師母神色跼蹐,先生淡如白雲,師兄波瀾不驚。
可是這草堂中的一切還是那麼熟悉。
發黃的書籍、簡陋的桌椅、陳舊的文具、凹凸有致的地面都一如當初,仿佛自己的腳印還在呢。
這屋頂的茅草,還是十年前他和師兄一起換的,如今生出了苔蘚被時光浸染,可那股霉味混著書香翰墨味,聞起來還似當年帶著陽光的草青味。 他在這松下廬,渡過了幾年充實而又豐滿的日子。若說這麼有什麼改變,就是多了女主人帶來的煙火氣。
還有就是…先生老了。
當年還是滿頭烏髮,如今已經兩鬢斑白。
「吾還好,毋需掛念。」高隱點點頭,神色既是欣慰又是遺憾,一指椅子,「坐吧,這是你的老位置。」
「謝先生。」李朔像當年那樣坐下來,坐在自己用了好幾年的、靠背殘缺的槐木椅子上。看著熟悉親切,坐下去又覺得有點不適的陌生——可明明當年坐著很舒適的。
七年沒見了,這次相見卻不像是久別重逢。好像在先生眼裡,自己昨日還來過,或者從未離開。
高隱緩緩說道:「金廷禁茶,不許百姓飲用。松下廬已經很久沒有茶飲了,你就喝杯…山泉吧。」
李朔笑道:「也好,飲泉清節。」
說話間,蔡氏就惴惴不安的端著一碗水放在李朔面前,赧然說道:「溫水,不涼。」
李朔這才看清,原來喜歡飲茶的先生和師兄,碗中都是水不是茶。李朔很是無語,這些年,他幾次派人捎回最頂級的南朝貢茶,卻都被退了回來。
硬氣,不收。
如今朝廷禁茶,漢人百姓連粗劣的北茶(國茶)都沒有飲用,他們自然也就只能「飲泉清節」了。 先生提及「金廷禁茶」,語氣幽怨中帶著輕蔑。李朔很清楚,這是先生的第一個詰問,就像當年的考題一樣,看自己怎麼回答。
朝廷為何禁百姓飲茶?因為北朝本不產茶,即便有些茶也遠不如南茶口感。可北人極喜飲茶,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鄉農草民,都愛啜飲之。
這就使得北朝每年需要花費數百萬貫錢用來購買南茶,本就緊張的銅錢大量外流,加劇了交鈔貶值。各大榷場的官茶不夠消費,導致走私嚴重,影響了朝廷的稅收。
南朝靠茶,就讓北方在經濟上陷入被動。
為了遏制銅、銀外流,打擊走私,朝廷乾脆下令禁茶:只有七品以上官員家庭才能飲茶,余不可飲用。私藏者,以兩論罪。
如此一來,就把飲茶之權變成了特權。本來人人可飲,如今要看你的家庭有沒有飲茶的資格權限。這就很招人恨了。
而且這種禁茶令只能禁漢人,不能禁女真人。
因為女真人是比族聚居,數族為一謀克,還是軍民一體。那麼族中必然有官職,最差也是寨使(五十戶長),甚至是蒲里衍(副謀克)。除此之外有閒散官職的人很多(不任事者),各種『校尉』滿地走。那就意味著,最底層的女真人也大多屬於七品官員的家庭,自然可以飲茶。
這就更招人恨了。
李朔想了想,喝了半碗溫水,只能四平八穩的笑道:
「朝廷禁茶也是無奈之舉。北朝本就銅荒、銀荒,若不禁南茶,銀錢外流,不出十年交鈔必崩。這禁令也沒有明言禁漢人,雖然結果成了禁漢人飲茶,可那也不是天子的本意。」
高隱微微一笑,「果然是天子心腹大臣,忠心不二。也罷,你跟老夫來。」 說完徑直站起來往外走去,李朔立刻跟上。
師徒二人出了茅廬,來到古松之下,一起沐浴陣陣松風,心曠神怡。
良久,高隱開口道:
「玄明,你可知當年為何楊安國會教你騎射武藝,還教授你梨花槍法?那本是楊家的不傳之術,楊延昭、楊再興皆以此槍法破敵揚名。」
「知曉。」李朔回答道,「是先生請他教的。否則,弟子即便再有資質,他也不會教授梨花槍。」
高隱道:「那你知不知道,天下將亂,大金將亡?老夫苦心孤詣,對你們三人傾囊相授,為的就是將來的亂世。」
李朔聞言,心中一凜,不由訝然看向老師。他自然知道天下將亂,大金將亡。可先生為何如此篤定?他雖知先生淵博,卻從未聽過先生這般斷言。
「先生何以如此斷定?」李朔故作訝然之態。
高隱搖頭,「自古以來,胡人無百年世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之所欲,天必從之。金廷九十年社稷,逞凶作惡,多行不義,早被上天厭棄。括地、簽軍、通檢推排…哪一項不是戕害漢人的惡政?金祚已近百年,以老夫看,不是滅於南朝,就是滅於韃靼。」
「女真人不到一成,卻凌駕於九成人的頭上,作威作福、妄自尊大,漢人苦女真久矣,天下英雄亦圖金鹿久矣,大金又焉能長久?方今天下看似太平,卻有如火如荼、天翻地覆之兆。真有那天,你們李氏何去何從?你如今是國公,國舅,駙馬,將來呢?」
李朔道:「天子這些年一心推行漢化,有目共睹…」
高隱一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沒用的,天子的漢化不會成功。不漢化當然是死路一條,但漢化還是死路。」 他轉頭看著李朔,幽邃的眼眸一片蒼然,「不漢化,漢人要反,社稷不穩。漢化,女真人要反,社稷還是不穩。橫豎最後都是一個反字。你們君臣怎麼辦?這根本就是死局!」
李朔苦笑道:「那以先生所見,漢化純屬無用之功?」
「自然無用。」高隱語氣清冷,「太晚了。漢化是當年就該做的事,若早個數十年便真是大金的造化了,滅宋一統、再造漢唐未始不能。可惜拖到今日…女真人終究是蠻夷,小丑跳梁沐猴而冠,鼠目寸光狂妄自大,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胸襟氣魄…脫夷入夏?」
「當今皇帝雖然有這個胸襟氣魄,可他連女真內部都擺不平,做不到言出法隨,鎮不住那些女真豪族。女真人若都反他,他連皇位和性命都難保。真有那一日,你李玄明就是陪葬。」
「這些逆耳之言,智者聽後心頭刺,愚人聽後耳邊風。」
他還真不把李朔當外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對李朔說,也不怕李朔告發。
李朔居然難以反駁。
他已經知道,高師是熙宗朝宰執、宗翰心腹高慶裔之孫,祖、父、兄在當年的政治鬥爭中連續被殺,對於金朝的認識自然角度不同,眼光更加刁毒辛辣。
李朔故意問道:「果如先生所言,弟子該怎麼應對?」
高隱似乎早就替他考慮過,不假思索的說道:「遠離京師,經營要地,養兵自保,懷器待時。」
李朔目光一跳,差點握住腰間劍柄,隨即收斂神色,正色道:
「不瞞先生,弟子已經授任鳳翔都總管,負責編練漢軍、推行新政。下月就要離京赴任。」 什麼?這一下輪到高隱驚訝了,隨即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好啊,好!玄明,你已經謀定了,不愧是我高潛夫最得意的弟子啊。看來,老夫其實過慮了。你,果然不需老夫擔心。」
李朔拱手道:「先生,弟子想請先生一家同行,一起去關中,既能時刻聆聽先生大教,也能有個照應,弟子還能聊盡孝心。」
「罷了。」高隱搖頭擺手,語氣堅定,「老夫不會離開松下廬,不會再去關中的。」
他拍拍古松,「這棵相如松有一千多年了,也陪了老夫二十年,老夫捨不得它。每天不聽聽它的松風,就睡不著覺啊。」
李朔雖然猜到他會拒絕,可還是有些失望。先生什麼都好,就是太固執了。不對,不是固執,是他有自己的世界。
高隱繼續道:「你今非昔比,青勝於藍,老夫已經教不了你什麼了。你此去關中,老夫只有幾言叮囑。」
李朔肅容道:「恭請先生大教。」
「第一。」高隱袖手說道,「鳳翔路有數萬羌人,這些羌人桀驁不馴,既和宋人來往、又和党項人來往,還和吐蕃人來往,不受官府管束。你要是用好了羌人,籠絡好他們,不知道能省多少事。最不濟,也能用羌人牽制女真人。」
「第二,就是榷場。鳳翔路走私極其猖獗,間諜也多。你不能清查走私,榷場的商稅就抽不上來,拿什麼練兵?清查走私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承認走私合法,不捕、不罰、不管,等到時機成熟,等到私貨都在明面上了,再立規矩。所以你不能急,千萬不能急。」
「第三,你編練漢人新軍,首選秦州人,記住了,首選秦州人。秦州人實在招不滿了,再招順德人。鳳翔府、平涼府等地雖然人口眾多,但不要用。騎兵的馬,首用西夏涼州馬,這是最好的戰馬。搞不到涼州馬,就用天水馬,其他馬就不要用了。」
「第四,陝西五路,京兆路最富、最重。可京兆路最需要鳳翔路的走私茶、木炭、草料、藥材這四大宗。你能把住這四大宗,又能擺脫對京兆路解鹽、絹帛、瓷器、糧食這四大宗的依賴,就能制衡京兆路,逼迫長安幕府讓步。長安幕府對鳳翔幕府讓步了,你在鳳翔的阻力就小得多。否則長安幕府反對你在鳳翔搞事,很容易就能封鎖你的鳳翔路。」 高隱一口氣說完這些,問道:「老夫只說一遍,都記住了?」
李朔心中感激,拱手道:「弟子記住了,銘記在心。謝先生指點…」
高隱又道:「當年教你的兵法戰策、軍陣營壘,可忘記了?」
李朔道:「不敢或忘。」
高隱嘆息一聲,喟然道:「今日與子語,只可付松風。不過四知而已。」
「走吧,走吧。老夫也不留你了。不指望你孝敬老夫,你只要將來不連累老夫,就燒高香了。」
他轉過身,向後揮揮手,「你如今的一切,都來自聖寵和國舅駙馬的身份,並非你真的成為一棵大樹。等到有朝一日,你真的成為參天大樹,真的能遮風擋雨了,你再來見我。」
「否則…」他望著古松,「老夫不再見你。你也不要再說是高隱弟子。」
說完徑直離開,完全沒有邀請李朔再入草堂的意思。
李朔望著高隱的背影,淚目道:「恭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