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反殺
夜!
陵縣、縣衙,內宅。
豐盛的酒席前,兩男一女,相對而坐。
知縣黃百川舉杯笑道:「趙千戶,剿滅清風寨一事,就勞你多費心了。
事後,清繳的財物所得,除去郡守和李將軍,剩下的咱們二一添作五,均分。」
趙千戶喝完杯中酒,咣的一聲將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哈哈大笑道:「黃知縣,那富商的財物,當真數百萬之巨?」
黃知縣道:「此人交際甚廣,否則我一封書信,如何能讓郡守大人,派兵來圍剿山匪。不過,這清風寨有些邪乎,之前不過數十人的流寇而已,卻在短短數日之內,接連滅了黑風寨和瘋狗寨。
須知,這兩個匪寨,人數都在數百人之眾。
趙千戶萬不可輕敵啊!」
趙千戶不屑道:「黃知縣,何須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李家軍百戰之師,軍中士卒,全是以一當百的悍卒,區區一山匪,抬手間便可滅之。」
說著,目光不由地望向坐在黃知縣側首的美貌婦人。
黃知縣頓時呵斥道:「銀環,還不給趙千戶倒酒。」
「是,老爺!」
被喚作銀環的婦人,款款起身,給趙千戶滿了一杯,正當她要離開之際,趙千戶粗糙的大手,卻在她的屁股上狠狠抓了一把,大笑道,「黃知縣,你好福氣,有如此美嬌娘陪伴在側。」
「不像我等武官,卻只有刀頭舔血,拿命換個溫飽。」
「此,我一小妾罷了。」
「千戶若是喜歡,今晚可讓她侍寢。」
黃知縣臭不要臉的道。
「怎好,橫刀奪愛!」
「哈哈,只要能剿滅了清風寨,區區一小妾算得了什麼。」
「何時出兵?」
黃知縣急迫的詢問道。
「明日!」
「那千戶早些歇息,黃某恭候大捷。」
「不同去?」
趙千戶囂張大笑道,「也好叫黃知縣,見識一下我李家軍的威風。」
「這……」
黃知縣猶豫了,他所圖不過是仕途,滅了清風寨,搶奪回故交的巨額財富,便可逐級打點,若是再趁亂混點軍功,調任南方的事情便多了七分把握。
「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便同趙千戶前去剿滅賊寇。」
「這酒,後勁有點大啊!」
「呵——」
黃知縣目光一冷,看著佯裝醉酒的趙千戶,道,「銀環,扶趙千戶回房歇息,今天晚上,一定要服侍好千戶大人。」
「是,老爺!」
被喚作銀環的女人,媚聲道,「千戶大人,妾身這就扶您回房,人家身子柔弱,千戶大人可要憐惜些。」
「哈哈——」
趙千戶肆無忌憚地猖狂大笑,踉踉蹌蹌的離開了內宅。
清風寨。
馬不一站在秦朝身側,道:「大當家的,寨牆已經全部改建完畢,除非連續的火攻或是有重型的攻城器械,否則……
敵軍休想踏入山寨一步。」
清風寨的寨牆,不過百丈,但卻是葫蘆形,越往裡面積越大,聚義廳便建在葫蘆腰上,此時在馬不一的改造下,形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連日勞累,去歇息吧。」
「我去隘口看看。」
「是!」
秦朝說完,出了山寨。
「媽的,這些狗官軍,有北蠻不殺,來剿滅咱們清風寨,真拿咱們當軟柿子捏了。」
「嗨,他們敢來,咱們就敢殺!」
「這隘口,是第一道防線,兄弟們哪怕拼了性命,也要給老子守住了。」
「干就完了!」
「幹個屁!」
秦朝突然出現,笑罵道。
「大當家的,您怎麼來了?」
「陪你們一起,守這第一道防線啊。」
秦朝笑道。
「大當家的,這如何使得,兄弟們頂得住……」
「少廢話!」
秦朝佯怒道,「明天差不多就要迎戰了,你等稍觸既潰,不要硬拼。」
「老子要誘敵深入,才能把這些雜碎一口吃個乾淨。」
「全憑當家的定奪。」
「切記,要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是!」
翌日。
陵縣,雞飛狗跳。
戰馬嘶鳴。
五百人的軍隊,整齊出城。
「報!」
有前哨探子,來報。
「講!」
「回千戶大人,前方便是清風寨賊寇盤踞之地,但地形險要、易守難攻……」
「放屁!」
趙千戶大怒道,「區區一座匪寨而已,派二十盾牌手前方開路,步兵緊隨,五十弓手在後策應。」
「是!」
探子領命而去。
「趙千戶,須謹慎啊!」
黃知縣提醒道。
「知縣大人,勿慮!」
趙千戶笑道,「且看我如何將這囂張匪寨,盡數屠滅。」
很快。
前方開路的盾牌手,便到了山寨隘口。
「來了,兄弟們給老子射!」
秦朝大聲道。
「嗖嗖嗖!」
兩輪弩箭射過去,全部被盾牌擋了下來,秦朝不做猶豫,立刻道,「兄弟們,往山寨里撤。」
「快撤!」
「官軍太厲害了,咱們弩箭根本射不穿啊。」
「那他娘的還不撤!」
「撤了!」
「跑——」
秦朝帶著十幾名嘍囉兵,捨棄第一道隘口防線,拼命往山寨方向逃竄。
「哈哈——」
趙千戶大為得意,斜眼瞧著黃知縣,道,「知縣大人,如何?」
「李家軍,果然名不虛傳。」
黃知縣大為讚賞,「趙千戶,稍施軍威,便兵不血刃地突破了山匪的第一道防線,待剿滅山匪,本官必將呈報郡守大人與李將軍。」
「保持隊形,繼續前進。」
趙千戶十分滿意的點了點頭,他自己都沒想到,這些山匪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愈發的驕狂,「這些山匪,平日為禍鄉里,更跑到縣城殺人越貨,今日必要將其盡數剿滅。」
「好!」
趙千戶和黃知縣,隨著五百人的隊伍,繼續朝山寨進發。
此時。
秦朝和手下嘍囉兵,已經回到清風寨。
登上寨牆,秦朝問道:「都安排好了?」
小胖熊呲牙笑道:「朝哥兒,都安排好了,保管讓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不一刻,五十名開路盾牌手,已然出現在視野內。
趙千戶驅馬上前,拔出腰間佩刀,直指秦朝等人,大聲道:「爾等山匪,快快打開寨門,束手就擒,否則本官一旦攻城拔寨。
必將爾等盡數絞殺。」
秦朝從他的所穿鎧甲,識出對方在軍中的職位,笑著回道:「千戶大人,好大的官威,我清風寨雖落草為寇,卻從未欺凌弱小、草菅人命,倒是你身旁那位知縣大人,身為一縣父母官,卻壞事做盡,千戶大人若是為民除害,一刀斬了這狗官,陵縣百姓必對千戶大人,感恩戴德。」
「賊人,休得放肆,黃知縣為陵縣百姓鞠躬盡瘁,世人皆知。」
趙千戶哪裡不清楚,當今的局勢,但若是真一刀劈了黃知縣,他的腦袋恐也難保,「既然冥頑不靈,且欲挑撥我與知縣大人內訌,那就別怪本將心狠手辣了。」
「小老王,給他一箭。」秦朝悄聲道。
「好嘞!」
小老王藏在人群後,彎弓搭箭,手指一松,箭矢如一道閃電划過,在趙千戶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口子。
「啊——」
趙千戶痛呼一聲,抬手捂著臉頰,血水從指縫裡飛濺而出。
「快來人,保護千戶大人!」
黃知縣嚇得一縮脖子,差點從馬背上跌落下去,急忙縱馬後退。
「別管我!」
趙千戶瞬間便被激怒,嘶聲吼道,「給老子進攻,殺光這些山匪。」
「吼!」
前排的盾牌手,立刻舉盾,長槍手刀斧手緊隨而上,後排弓箭手,則負責壓制,一時間箭雨如蝗,鋪天蓋地地射向寨牆上的秦朝等人。
「嘭嘭嘭!」
秦朝等人立刻舉起滕盾,「別急,放近了再打。」
「嗷嗚——」
盾牌手靠近山寨四十步的距離時,突然響起一陣狼嚎聲,十幾頭體型龐大的野狼,從兩側密林中躥出,直撲後排的弓箭手。
「狼、是狼群!」
陣型密不透風的隊伍,隨著夜王帶著狼群出現,頓時起了一陣騷亂,就連前排的盾牌手,舉盾的手臂都不由開始發軟。
沒辦法,人對野獸,尤其是狼群,有著本能的恐懼。
「救我,啊……」
夜王帶著狼群,接連撲倒了十幾個弓箭手,咬碎喉嚨後,立刻躥進密林,來去如風。
「哪裡來的狼群?」
趙千戶雙眼血紅,看著亂鬨鬨的隊伍,吼道,「慌什麼,不過幾頭野狼而已,全力進攻。」
「弓弩手,反擊!」
秦朝一揮手,十幾個嘍囉兵,手持弓弩,居高臨下,衝著中間的長槍手,一頓亂射。
「啊——」
不斷有長槍手,被弩箭射穿皮甲,受創倒地,慘叫聲不絕於耳。
「他媽的……」
趙千戶倒是條漢子,不顧臉頰上鮮血淋漓,嘶吼道,「別亂,他們只有十幾個弩兵,殺傷力有限,全力衝到寨牆下,刀斧手給老子把在寨門劈開,老子要活剝了這幫山匪。」
「弓箭手,放箭!」
本以為,這幫烏合之眾的山匪,可以輕鬆滅之。
沒想到,在攻打山寨的時候,竟然出現了不小的傷亡。
若是傷亡繼續擴大,即便是剿滅了這幫賊寇,回到軍營中,莫說是軍功了,能保住現在的軍銜,就已經很不錯了。
「媽的,不讓老子好過,一個都別想活。」
趙千戶催馬就要上前。
「千戶,萬萬不可!」
黃知縣早就嚇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出聲提醒道,「賊人狡詐,你此時若是上前,萬一出現意外,這五百士卒可就失了主心骨了啊。」
「可恨,賊人竟能驅使狼群。」
趙千戶睚眥欲裂,恨意沖天。
「千戶,還是趕緊讓軍醫,幫你止血吧。」
黃知縣有點後悔來這一遭了,自己在縣衙待著,身側有美妾陪伴,多麼悠閒自在。
「嘭!」
此時,短暫的慌亂過後,弓箭手重新集結,彎弓搭箭,頓時便壓製得秦朝等人無法抬頭,更別說是讓弩箭兵反擊了。
「轟——」
終於,刀斧手衝到了寨門前,掄起巨斧,對著寨門一頓亂劈亂砍,單薄的寨門,沒堅持多久,便四分五裂。
「全部衝進山寨,殺光賊寇。」
眼見寨門被破開,趙千戶一下來了精神,推開正在給自己處理傷口的軍醫,揮刀道,「斬首最多者,老子賞銀五十兩。」
「殺!」
四百多軍卒,一窩蜂地衝進了山寨。
「恭喜趙千戶,剿滅賊寇。」
黃知縣懸著的一顆心,隨著寨門破開,終於落了地,「今晚,本官設宴,為千戶大人慶功。」
「好說!」
趙千戶催馬提刀,轉瞬間便進了寨子裡。
「報!」
有軍卒上前來報,「千戶大人,山寨內沒見半個賊人。」
「有埋伏?」
趙千戶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但觀察過後,竟是連條野狗都沒瞧見,「給老子搜,崖壁上的木屋,寨牆上,全部搜尋仔細,老子不信他們還能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趙千戶,什麼情況?」
黃知縣很雞賊地沒有進寨,遠遠的問道。
「無事!」
趙千戶回頭,滿臉鄙夷地看了一眼黃知縣,心道,「你最好不要進來,等老子滅了山匪,搜尋到他們的銀庫,老子可就發了。」
「亦或,直接把這勞什子的知縣,給一刀砍了,到時候搜出多少錢財,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想到得意處,不由縱聲狂笑。
「笑你奶奶個腿兒!」
咚咚兩聲巨響,宛若巨物落地,震得地面都顫了三顫。
「啊——」
繼而,就是一聲聲的慘叫響起。
「大膽!」
「哎喲,我的頭……」
「千戶大人,賊人兇悍,咱們中計了。」
趙千戶正準備大殺四方,一時有些懵逼,緩過神後,循聲望去,只見兩個體型如山的男女,攔在了寨門前,男的手持一對鑌鐵大錘,錘錘暴擊,把盾牌手連人帶盾,砸得稀爛。
女的則手持一根鑌鐵棍,專挑不擅近戰的弓箭手下手,一棍橫掃而出,起碼撂倒十幾人,殺得弓箭手紛紛抱頭鼠竄。
「這是尋常的山匪該有的戰力?」
趙千戶呆愣在馬背上,一時沒了主意。
「撤,退出山寨!」
一眨眼的功夫,便傷亡了幾十人,這還沒有見到大股的匪徒,若是再遲疑下去,今天怕是要命喪當場了。
「千戶大人,你把我清風寨當什麼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秦朝的腦袋,突然探出寨牆,沖趙千戶譏諷道,「既然進來了,就讓你見識見識,我清風寨的待客之道。」
「兄弟們,開飯了!」
歘——
五十個弓弩手,突然出現在寨牆上,隨著小老王一箭射出,弓弩手紛紛扣動懸刀,頃刻間便射殺了二三十名長槍手以及刀斧手。
分工有序。
短距離內,弓弩的射速就顯出了優勢,破甲更是不在話下。
並且。
弩,最大的優勢在於,無須消耗太多的臂力,便可以連續地發射。
當然,弱點也很明顯,射程不夠。
除非是重型的弩炮,弩車。
但,這種重型的防禦利器,過於笨重。
「殺!」
於此同時,建在岩壁上的木屋中,左右兩側,各出現了清風寨的二十五名弓弩手,抬弩就是一輪齊射。
「媽的,往前沖,進聚義廳!」
趙千戶環視一眼,寨門被堵,那壯漢手中的一對鑌鐵大錘,竟讓他生不出半點拼死一搏的心境,那鐵棍就砸死十幾個手下的女人,同樣不好招惹。
「黃知縣,你速回縣城,派人去搬救兵,營救我等!」
寨牆上的弩箭,破甲能力超乎意料,左右兩側同樣無處可避,現在唯一能夠避開那些奪命弩箭的地方,只有前方的聚義廳了。
「沖——」
他這次帶兵來剿匪,盾牌手帶的本就不多,在小胖熊一頓亂砸之下,所剩無幾,再這麼消耗下去,遲早被反殺。
「他娘的,這哪裡是山匪,簡直比正規軍還要正規。」
「趙千戶,你堅持住,我這就去搬救兵。」
黃知縣早就嚇傻了,同時也暗罵趙千戶沒腦子,老子早就提醒過你,這股山匪戰力非凡,否則怎能區區幾十人,就能連滅兩個數百人的匪寨。
「駕——」
「嗷嗚!」
就在黃知縣縱馬欲逃之際,全身烏黑如墨的夜王,從山路旁的草叢中躥了出來,縱身躍起,一口便咬碎了黃知縣的喉嚨。
屍體落地。
馬匹倉皇不安地在原地刨著馬蹄,竟是被十幾頭野狼給圍困住了。
「關門,快關門,把所有能擋門的東西,全都給老子堆過去!」
趙千戶拼命帶人衝進了聚義廳,看著四處漏風的破屋子,心中不由陣陣悲涼,「清點人數,受傷的抓緊包紮,待會兒還得跟這幫山匪拼命廝殺。」
「殺個屁!」
「這是單純的碾壓式屠殺!」
「千戶大人!」
有軍卒哭喪著臉,上前稟報,「剛剛一陣廝殺,弟兄們只剩下一百八十人,其餘皆戰死!」
「什麼?」
趙千戶臉上一片絕望,五百人的隊伍,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損失了大半,這仗還怎麼打,這點人馬,估摸著都不夠那拎錘、舞鐵棍的一對男女殺的。
「千戶大人,要麼,咱們降了吧!」
那軍卒,小聲道。
「混帳,擾亂軍心,該死!」
趙千戶怒從心中起,一刀將那軍卒砍翻在地,眼見不能活了,隨後趙千戶瞪著血紅的雙眼,嘶聲道,「兄弟們,堅守一段時間,李將軍肯定會派兵來營救咱們。」
「怎麼營救?」
「等李將軍派兵過來,兄弟們怕是早就死透了!」
這一仗打的窩囊,竟然被一股山匪給算計了,僥倖活命的士卒,把責任全部歸於趙千戶,當即便有人開始反駁。
媽的,都他娘的要死了,管你多大的官職。
「你們……」
眼見手下的兵,要造反,趙千戶立刻轉口風,道,「兄弟們,聽我說,我會儘量拖延時間,爭取李將軍派兵來援。」
說著,走到聚義廳門口,大聲喊道,「外邊的賊人聽著,我乃李將軍帳下千戶趙史,讓你們寨主過來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