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要人
青鶴門坐落在一片青翠的山谷之間,幾座白牆黛瓦的殿宇錯落在竹林深處,平日裡仙鶴翔集、雲霧繚繞,瞧著頗有幾分仙家氣象。
可今日正殿裡的氣氛,卻比嚴冬的冰窖還冷上三分。
吳桐喜背著手站在殿中,花白鬍鬚隨著呵斥聲一翹一翹的,臉色鐵青,唾沫幾乎噴到跪在面前的周恆臉上。
「當初這門親事,是我拉下老臉去柳家替你求來的!
太陰之體,百年不遇的修煉苗子,你帶她出門買顆丹藥都能把人弄丟了,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周恆跪在地上,額角貼著冰涼的地磚,渾身繃得像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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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還帶著淤青,胸口的傷也沒好利索,每喘一口氣就牽動肋骨隱隱作痛,可比起皮肉上的疼,此刻的羞辱更讓他抬不起頭。
那天在松山鎮巷子裡,他被那胖修士一招打得吐血倒地,眼睜睜看著未婚妻被扛走,連追上去的力氣都沒有。
"父親……"
他悶著頭開口,嗓子沙啞,"我沒想到那碧陽仙門的修士當街就敢……"
"你沒想到的事多了!「
吳桐喜打斷他,可看見兒子嘴角未消的淤青和眼底的血絲,那股怒火終究還是軟了幾分。
他重重嘆了口氣,一甩袖子在太師椅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揮了揮手:」起來吧。老夫親自去碧陽仙門走一趟。這媳婦我幫你要回來!「
周恆猛地抬頭:"父親——"
"你在家給我好生養傷修煉,別再給我惹事。「
吳桐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青鶴門雖小,終歸是碧陽仙門的附庸。
老夫這張老臉在碧陽仙門還能說上幾句話,若他們不肯放人……再說。"
兩日後,吳桐喜獨自一人踏上了碧陽仙門的山道。
他穿了一身半舊的藏青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錦盒。
一路打聽下來,終於摸清了那日搶走柳青煙的修士的身份,藥園總管鹿大有,落雲峰下一方管事,據說在峰主徐瑤面前頗有幾分臉面。
吳桐喜沉吟片刻,沒有直接去找鹿大有。
他在碧陽仙門打聽了半日,最終拐上了落雲峰頂,遞上拜帖,求見峰主座下的春雪姑娘。
春雪是徐瑤的四大侍女之首,在落雲峰上分量不輕。
鹿大有是她手下藥園的人,找她比直接找鹿大有更管用。
四季園內,春雪坐在帷幕後面,隔著薄紗聽吳桐喜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她手裡捧著一卷書冊,翻頁的動作不緊不慢,從頭到尾沒有抬頭。
"所以,"她將書冊又翻過一頁,聲音淡淡的,「吳長老是來要我碧陽仙門還你一個兒媳婦的?」
吳桐喜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將那隻錦盒放在案上打開,露出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物什,三顆上品靈石,一隻白玉瓶里裝著十顆培元丹,還有一卷品相極好的書卷。
他拱手道:「老朽不敢說『還』字,只求春雪姑娘代為通融,讓我那未過門的兒媳回青鶴門。這些薄禮,是青鶴門的一點心意。」
春雪的視線終於從書冊上抬起來,隔著紗簾掃了一眼錦盒裡的東西。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手上的書頁停了兩息沒翻。
碧陽仙門裡,強搶修士的事確實稀鬆平常。
以徐瑤的做派,落雲峰上每年被擄來採補的修士不計其數,她早已見怪不怪。
可這些靈石和丹藥確實是她目前急需的。
"那女子現在何處?「春雪問。
」據說是被關在藥園裡。「
春雪沉默了片刻,將書冊合上放在案角,淡淡道:」我知道了。明日我會讓鹿大有來一趟,問清情況。
若那女子真的被他私藏在藥園中,我會讓他放人。但有一點話我要說在前頭,碧陽仙門的規矩,青鶴門管不著。
若人已經……用了,你們也別指望能囫圇要回去。"
吳桐喜臉色微微發白,但他聽出了春雪語氣里的鬆動之意,連忙拱手道謝,又說了幾句好話,這才退出四季園,沿著石階匆匆下山去了。
紗簾後面,春雪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錦盒的邊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
她總覺得這件事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鹿大有做了七八年藥園總管,雖然行事粗鄙卻從不招惹別派弟子,怎麼忽然就上街搶了人?
而且那女子還是附庸青鶴門長老的準兒媳,惹出這等事端對鹿大有有什麼好處?
她揉了揉額角,將這些念頭暫且擱下了。
明日把鹿大有叫來問清楚就是。
一個藥園總管,就算真有什麼貓膩,在她面前也翻不出浪來。
次日清晨,陸遠正在宅院中盤膝煉化培元丹的藥力,一名女童子敲開了院門,遞上一卷竹簡,脆生生地道:「春雪姑娘有令,請鹿總管今日巳時前往四季園面見,不得延誤。」
陸遠接過竹簡,展開掃了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倏地繃緊了。
春雪召見。
他維持著鹿大有的神情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收拾一下便去。」
女童子走後,陸遠將竹簡在手中翻轉了兩遍,回到裡間坐下。
春雪忽然召他,多半是為了柳青煙的事。
青鶴門的人果然找上門了。
他原本的猜測正在應驗,只是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還直接越過他找上了春雪。
好在道種已經融入她丹田了。
陸遠閉上眼,神識沉入丹田深處探向陰陽葫蘆。
葫蘆溫溫地懸著,末端那道聯繫依舊穩固。
陸遠睜開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銅鏡前,將幻形術重新運轉了一遍,確認鹿大有那張胖臉分毫不差,又整了整衣袍,將袖口褶皺撫平。
春雪那邊已經有道種加持,他此番上去只要應對得體,未必不能把這事壓下來。
他推開院門,朝落雲峰頂走去。
藥園的晨光鋪在靈植壟上,露水亮晶晶的,他踩著一地碎光消失在石階拐角。
柳青煙正彎著腰在壟間拔草,抬頭看見那道寬胖的背影順著石階越走越高,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雜草根須。
她不知道那人去峰頂做什麼,可心底隱隱浮起一絲奇怪的預感,似乎有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