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寡婦逼嫁
林慈是個寡婦。
桃李年華,生得嬌俏。
亡夫頭七剛過,她又上了花轎。
這天雪下得很大,漫天的白洋洋灑灑,罩住了整個張家村,一眼望不到頭。
喜慶的紅蜿蜒在一片雪白之中,如條蛇緩慢地朝村東頭延伸。
風卷著雪花落進花轎里。
林慈望著點點雪白出了神,她情不自禁伸出手,肘剛彎起就抬不動了,二指粗麻繩將她胳膊捆得嚴實,動不了,逃不掉。
到張家村喜堂,幾個粗壯的婆子把林慈從花轎里拽出來,先拉著她跨火盆,後又拽著她拜天地。
全村的人把喜堂擠得滿滿當當,左一聲「郎才女貌」,右一聲「天作之合」。
村長跟他媳婦坐於高堂,看著自己傻兒子高興,他們也就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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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過後,林慈被押入洞房。
村長媳婦跟了過來,她邊拈著佛珠邊陰陽怪氣道:「要不是咱家耀祖喜歡,我萬萬不會讓你進門的。從今起給我記住了,把你那啞巴病癆鬼忘乾淨,伺候好公婆,來年生個大胖小子,我們不會虧待你。」
林慈安靜地坐在喜榻上,紋絲不動。
村長媳婦見她不吭聲,狠狠地往她腦門上一戳,「你聽見沒!」
紅蓋頭落了下來,露出一張我見猶憐的臉。
林慈眼眸低垂,如尊神女像,不見喜怒,眼眶卻是微微泛著紅。
村長家的傻兒子見之樂壞了,嘴一咧流下一絲哈喇子,他忙不迭抱上去,就像頭餓極的狼。
林慈一腳踢在他肚子上,疼得他哇哇大叫。
村長媳婦見狀眼睛瞪得滾圓,她扶起傻兒子,大聲罵咧道:「你個不識好歹的浪蹄子,要不是我們村收留你跟啞巴,你倆早就餓死了。」
「他、叫、宋、軒。」林慈一字一頓道,她抬起微紅的眼,瞪著眼前母子,「是我的夫君……」
村長媳婦唇角一勾,冷笑兩聲。
「什麼夫君,他早把你賣給我們張家了。看到沒……」
村長媳婦從袖裡抽出一張薄薄的文契在林慈眼前晃了晃,「白紙黑字,蓋過手印!」
林慈突然起身撲過去,捆住她雙手的麻繩猛地一緊,又將她扯回喜榻上。
金釵顛落,散開了一頭如墨青絲。
她朝村長媳婦惡狠狠地唾了口,顫聲控訴:「你們……你們欺我夫妻是外鄉人,逼死我夫君,還弄出張假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喲~~剛剛都拜堂成親了,你死也是咱們張家的鬼!」
「娘~~洞房~~洞房~~」傻兒子急不可耐,拉著村長媳婦的手又是撒嬌又是跺腳。
村長媳婦拍拍兒子的手撫慰,再看向林慈鼻子一哼,指著就罵:「我告訴你,把我兒子伺候好了,不然沒你好日子過!」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說著,村長媳婦抓住林慈的雙手,一把將她摁在喜榻上。
林慈不從,掙扎之中解開了捆手的麻繩。
村長媳婦死命摁住林慈雙手,就像摁著砧板上的一條魚,她轉頭對著兒子吼道:「娘之前咋教你的你就咋做!待生米煮成熟飯,看她還猖狂不!」
傻兒子突然機靈了,連忙寬衣解帶,往林慈身上爬。
林慈瞪著通紅的眼,恨不得從他們身上咬下一塊肉,可惜一拳難敵四手……
呯!
門被撞開了。
來人是村長家的管事,他的臉跟紙一樣煞白,哆嗦半天,結結巴巴來了一句:「活了……寡婦男人活過來了!!!」
屋外,雪下大了。
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偌大的院子湧進十幾個人,將門庭前的雪白踩成了泥黑。
剛剛還熱鬧的喜堂此刻鴉雀無聲。
張家村的人全都跪在地上。
帶頭跪的是村長張老爺,他時不時地瞟著坐在高堂上的男子,粗眉蹙起,困惑且難安。
林慈的男人不是死了嗎?當時他顧及張家村的體面,還送了一卷草蓆裹身,這人怎麼就活過來了呢?難不成來索命了!
沙沙沙……細碎的腳步聲從內堂傳來,林慈就像個穿著紅嫁衣的艷鬼,披頭散髮來了。她衝到堂前,一見高堂上的男子不由愣住,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阿……軒?!」
裴瑾宣轉過頭,陰柔的目光夾雜著幾分寒意。
他斜眼打量林慈,輕聲問:「你就是林慈?醫中鬼手是不是你師父?」
這人竟然會說話?!
村長驚覺不是鬼魂索魂,再看此人衣飾華貴,身份非同尋常,忙賠上笑顏,說:「她是我們發善心撿回來的乞兒,哪有什麼師父啊。大人,今是我兒大喜之日,還請大人高抬貴手。」
話落,眾村民連連附和。
裴瑾宣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林慈跟前。
四目交錯時,林慈打一激靈,像是回了魂。
眼前男子穿著玄色浮光錦袍,肩披銀狐裘。他長得高大,身形健朗,一雙桃花眼微翹,不笑也艷。
這不是她的宋軒,宋軒沒有這般紅潤的臉頰,也沒有英挺的身姿。宋軒臥於病榻半月余,不久前活活咳死了。
他倆只是長得像,僅此而已。
「你是誰?」林慈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了起來。
裴瑾宣沒回,他的目光在林慈身上巡睃了遍,挺多二十歲的女子,柳葉眉,單鳳眼,白瓷似的人兒,清清冷冷。
醫中鬼手的徒弟就是如此弱不禁風的女子?
裴瑾宣思忖再三,收回目光對身側黑臉侍衛阿墨點頭示意。
阿墨拱手領命,正準備上前擒住林慈,村長家的傻兒子沖了出來,一拳砸向裴瑾宣。
裴瑾宣側身微閃,傻兒子的拳頭揮了個空。
「這是我媳婦,我媳婦!」
傻兒子不依不饒。
眾人大驚失色。
村長跌撞著起身,他還沒來得及制止自家蠢材,村長媳婦就趕來了。
村長媳婦不知發生何事,兩手插著粗腰,細眉擰起,咋咋呼呼一路罵過來:
「誰敢動我兒媳婦?別說死鬼從閻王殿回來了,今天就算天皇老子來了,她也是我家兒媳!」說著,村長媳婦揪起林慈的頭髮,把她往洞房裡拖,「騷浪蹄子,我看你往哪裡跑!」
話音剛落,只見寒光一閃。
溫熱的液體濺在林慈的臉上,腦袋上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噗嗵」落在林慈腳邊。
林慈低頭看去,是一截肥胖的手,腕上還有枚金鐲子,滾在地上叮叮作響。
屋外,狂風呼嘯而過,喜紅色的幡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烈烈作響,窗戶被旗幡撞開了,寒風灌入,瞬間吹散了林慈臉上的溫熱,她不禁恍惚起來。
村長媳婦回過神,驚覺自己的手腕沒了,她剛扯開嗓門,便被一劍封喉。
村長媳婦倒在地上。
阿墨擦去劍身上的血,朝裴瑾宣揖禮。
裴瑾宣右手微抬,極快地打了個手勢:【除了她,不留活口。】
眾人面面相覷,雖沒看懂其中之意,但都有不祥的預感,一個個臉比雪都白,惟有林慈,她竟然笑了起來。
阿墨再次舉劍,砍下了傻兒子的頭顱。
一場屠殺就此開始。
喜堂更加鮮紅了,吹拉彈唱的喧囂變成陣陣哀號,風裡不但有酒味,還有股血腥味。
裴瑾宣拉來把椅子坐下,淡然地拿起桌上酒壺,掀蓋淺淺聞了下。
香氣醇厚,難得的好酒。
裴瑾宣仰頭飲了口。
「等等。」林慈輕聲細語,「我在酒里下過毒……每一壇都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