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各懷鬼胎


  梁王盯著裴瑾宣,藍黑色的眸子微眯,像一頭怒而不發的黑豹。

  他深知這侄子的脾性,笑得越艷,心眼子就越多。

  「賢侄,私底下的風月事,就不必拿到佛門淨地來說了。」

  話落,他掃了林慈一眼,不像是看人,倒像在研究一件來路不明的貨。

  林慈的臉更紅了,熱得發燙,但她架子仍端得四平八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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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紅歸臉紅,寵辱不驚的殼子不能塌。

  玄淨拄著僧杖走到她跟前。那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對著她,明明看不見,卻像把她整個人罩住了。

  忽然,他閉眸輕嗅。

  裴瑾宣不緊不慢地將林慈拉到身後。

  「怎麼,玄淨法師喜歡本王的檀香?」

  「不是。」玄淨睜開眼,眸中平靜無波,「貧僧聞到一股藥味。冰片、血竭、乳香、沒藥……施主受傷了?」

  林慈下意識地摸向手臂。

  昨日挨了永樂郡主一鞭子,塗了裴瑾宣送來的金創藥,過了一宿藥味早淡了,這人竟說得分毫不差。

  她不由對玄淨另眼相看。

  玄淨又道:「施主身上還有一種氣味……似曾相識。」

  嗯?林慈眼神變得凌厲了,她仔細看著玄淨臉上的每一寸,可惜找不到熟人的影子。

  「什麼味道?」裴瑾宣替她問了。

  玄淨笑而不答,轉身走到梁王身側與他耳語。

  「二位,有什麼話是我們聽不得的?」裴瑾宣故意問道。

  玄淨轉過頭,眼睛自然而自地「黏」在林慈身上,換作旁人早罵一聲登徒子了,偏偏他是個瞎子,又是個和尚。

  裴瑾宣走到玄淨跟前,沉聲說:「玄淨法師,有話但說無妨。」

  玄淨垂眸,雙手合十,「這位施主的氣味有點像我師父。」

  林慈驚詫,不由看向裴瑾宣。

  裴瑾宣完全不為所動,他忽而拱手,不緊不慢地說:「哦?那倒巧了。令師可還在世?本王早就聽聞鬼手醫術通神,能起死回生。若能得見,定要向他請教。」

  林慈心弦微顫。

  裴瑾宣這話是什麼意思?在試探和尚,還是在敲打她?

  玄淨笑了笑,說:「我師父早已仙逝。即便在世,他只是一介凡人,豈可逆轉生死?因果輪迴,皆有定數,亂了非但不能救人,反而害人害己。」

  裴瑾宣目光微凝,似乎被什麼字眼觸動了,陷入了深思。

  林慈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不怕因果報應。她只怕自己做不到。

  梁王笑了起來,聲音從胸腔發出,沙啞且低沉。

  「賢侄啊賢侄,這世上哪有什麼起死回生?若真有這等事,世間豈不是亂了套?死了的都要活過來,活著的該往哪裡站?」

  「我也是聽說而已,皇叔不必當真。」

  裴瑾宣揖手,笑得雲淡風輕,隨即話鋒一轉,說:「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府了。今日聊得不夠盡興,皇叔,另約佳期。」

  「好呀。」梁王笑道,「靖安王盛情相邀,本王豈敢推辭?」

  裴瑾宣桃花眼瞟向玄淨,說:「界時還請玄淨法師同往。既是鬼手傳人,本王還有許多醫術上的事,要向法師請教。」

  他話說得客氣,笑浮在眉間,眼神卻有些冷。

  梁王捋了捋護腕,漫不經心地應道:「放心,定帶玄淨登門叨擾。」

  說著,他那雙藍黑色的眼珠子輕轉,又補了一句:「賢侄府里奇人異士不少,本王倒是好奇。到時可別藏著掖著。」

  「奇人異士」四個字,他咬得極重,目光順便瞟向林慈,似乎將她從裡到外看透了。

  裴瑾宣笑意不改,只微微側身,將林慈擋得更嚴實了些。

  「皇叔過譽。我府里不過是些尋常門客,哪入得了皇叔的眼。」

  話落,兩人相視而笑。

  **

  「陛下,外邊人都散了。」

  燕帝倚在佛榻上,緩緩睜開眼,指間佛珠拈了三顆,忽地一收,緊捏在掌心。

  常貴妃伸手扶他坐正。

  他一吸氣,又忍不住咳起來。

  常貴妃邊替他順背,邊輕聲道:「陛下,回宮吧。」

  燕帝止了咳,端起茶盞送到嘴邊,想到林慈的叮囑又擱下了。

  「你覺得靖安王請來的醫士如何?」

  常貴妃微微一笑,「臣妾方才在外頭跟她閒話了幾句,故意讓她把了脈。林娘子醫術確實精湛,將臣妾的症狀說得半分不差。更難得的是,她知分寸,識大體。」

  燕帝點了點頭,又問:「梁王那邊呢?」

  「梁王帶來的那位盲僧,也稱是鬼手的徒弟。至於真假……」常貴妃聲音輕了下去,「臣妾看不透。」

  燕帝沉默片刻,長嘆了一聲。

  他手腕輕轉,握住了常貴妃的柔荑。

  「辛苦你了。要是我身子好些……」

  常貴妃抬手,指尖輕輕抵住了他的唇。

  「陛下吉人天相。明日陛下就召林娘子入宮,治病是大事,不可拖。」

  燕帝拍了拍她的手,「靖安王已經安排好了,你不必操心。」

  常貴妃看著燕帝瘦出骨節的手,又將自己手覆上去緊緊裹住,他的指尖很冰,笑容卻很暖。

  「臣妾看陛下日夜操勞,怎能放心呢?在別人眼中,陛下是一國之君,在臣妾眼中,陛下是夫君,是天。」說著,常貴妃溫柔的眸子水光盈盈,眼眶也紅了起來。

  燕帝攏她入懷,手輕撫過她的青絲,在她耳邊淺吟,「等開春了,我養好身子陪你騎馬。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匹馬叫『靜檀』,白似雪,我給你找一匹一模一樣的來。」

  「沒想到陛下還記得。」

  常貴妃笑著,眼中盈盈欲滴的淚珠不見了。她的目光飄向窗外的雪,思緒跟著雪回到從前。也是這麼個下雪的日子,裴瑾宣牽著「靜檀」來找她。

  那時年少,鮮衣怒馬。

  她從沒見過這麼俊美的玉人兒,暗暗發誓此生非他不嫁,可到頭來卻成了他的兄嫂。

  窗外雪越來越大,記憶深處的他越走越遠。

  常貴妃的心隱隱作痛,不甘……不甘吶……

  雪花紛飛。

  馬車在雪地上軋出兩道深轍。

  梁王倚著車壁,正身而坐,像是野獸在洞穴深處半闔著眼。他望著對面端坐的玄淨,忽然開了口。

  「靖安王帶來的那個人,你認得?」

  玄淨端坐如鐘,空洞的眼眸迷離煥散,他微微頷首道:「貧僧認得。」

  「可她不像是認得你的樣子。」

  「過了這麼多年,不記得再正常不過了。」

  梁王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猶如一把刀,將他從頭到尾狠狠颳了一遍。

  「她果真是鬼手的徒弟?」

  「不假。」

  「她治得好陛下嗎?」

  玄淨沉默,片刻後,他平淡地回道:「她的醫術得試過才知。」

  「陛下已病入骨髓,身為臣子自當憂心。不過有了你,玄淨,必定能替我分憂。」

  梁王話裡有話,玄淨豈會聽不出來?

  玄淨垂眸,雙手合十,「貧僧願聽殿下差遣。」

  他勾起唇角,笑得乾淨。

  另一輛馬車裡,裴瑾宣也在想同一件事。

  今日梁王出現在寺中,分明就是來探燕帝的底,燕帝病得越重,梁王的野心就越大,要是哪天燕帝駕崩,太子年幼不足以把持朝政,到時梁王定會起兵謀反。

  好在朝中文臣武將大多忠心耿耿,梁王想翻天沒這麼容易,可一旦沒有燕帝這根「定海神針」,憑梁王的資歷與威望,外加他與鐵勒族多年的關係,局勢‌殊難預料。

  所以燕帝不能死,一死定天下大亂。

  這也是裴瑾宣找林慈的原因。

  之前他查過,鬼手只收了兩個徒弟不假,可那個盲僧站在竹林里,兩條碧青的蛇從草叢中蜿蜒而出的樣子,怎麼看都不是尋常人。

  「玄淨究竟是何來歷?」裴瑾宣喃喃自語,隨後看向林慈目光灼灼,「他若真是鬼手徒弟,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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