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道考題
「好狂的口氣。」
徐院判老臉漲得通紅。
區區一介女流,他本不屑與之計較。可他是太醫院院判,祖上四代為醫,怎麼能容人質疑?
林慈看他臉上青紅交加,猶豫不決,笑盈盈地補了一句:「徐院判莫非是怕了?不過民婦也能體諒,萬一堂堂院判大人考不了我這女流之輩,這臉面確實沒處放呢。」
說著,她以手背掩唇,輕笑了一聲,俏皮間藏著刺,故意惹徐院判的眼。
「放肆!」
徐院判一掌拍在案上,吹鬍子瞪眼,嗓門拔得老高,「老夫乃太醫院院判,正六品銜,豈會懼你一介女流?老夫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
果然徐院判中了林慈的激將法,氣呼呼地喚來小太監,讓他去備東西。
林慈微微偏頭,與裴瑾宣相視而笑。
裴瑾宣剛想開口誇她兩句,嗓子一癢,又是一陣悶咳。
林慈順手將涼透的殘茶倒進花盆裡,重新斟上熱的,塞回他手裡,好讓他捧著暖手。
裴瑾宣呷了口熱茶,深深吁出一口氣,「我跟這老東西吵不動了,接下來看你的了。」
說著,他眼皮耷拉下來,顯然疲倦了。
林慈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汗出得厲害,鬢角都濕了。她掏出帕子,替他把額上的汗珠子輕輕按干。
「你歇著吧,別說話了。」
裴瑾宣扯了扯嘴角,以食指抵在唇上,示意自己封口。
不多時,五個小太監魚貫而入,每人捧著一碗酒,依次在案上一字排開。
碗中酒液深淺不一,最濃的那碗色如琥珀,稠得幾乎掛碗;最淡的那碗清透如水,一眼便能望見碗底。濃郁的酒香四散開來,醇厚中夾著一絲藥草獨有的甘澀氣。
裴瑾宣本是閉眼養精蓄銳,聞到酒香之後忍不住看了過去,好奇徐院判出了什麼樣「考題」。
林慈看了眼五碗酒,又看了看徐院判,「敢問徐院判,你是想請我喝酒嗎?」
「哼!」徐院判官袖一甩,頗為得意地說道:「此乃我徐氏祖傳藥酒,五碗功效各不相同。一碗活血化瘀,一碗健脾益氣,一碗祛風除濕,一碗養心安神,還有一碗……」
他拈著鬍鬚,偏過頭看向林慈,「是毒酒。你若判不出、辨不明,就莫怪老夫了。」
「毒酒?!」
殿角侍立的小太監們一陣譁然,你瞧我我瞧你,誰也不敢出聲。
裴瑾宣的臉色也變了。
他讓這老東西出題,沒讓他出人命題。方才還敬他骨頭硬,眼下只覺得這老東西不知死活。
「徐院判……」
話才出口,一隻手便捂上了他的嘴。
是林慈,她不但堵他嘴,還在掌心藏了塊桂花糕,順手往他嘴裡塞。
裴瑾宣猝不及防,嘴被桂花糕封得嚴嚴實實,糕屑在舌尖慢慢化開,帶著一絲一絲的清甜。
他沒辦法,只好把桂花糕當糖一般抿在嘴裡。
林慈拍了拍手上的糕屑,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
「就這一道考題?」
「一道?」徐院判白了她一眼,兩手負於身後,脊背挺得筆直,「但凡你能答對一半,老夫便算你贏。」
林慈笑了笑,慢悠悠地踱到五碗藥酒跟前。
她不急不緩,從左走到右,從右又走到左,目光在五隻碗上來回巡睃了好幾遍。
殿角邊,一個小太監實在按捺不住,偷偷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小宮女。
「我見過徐院判出這道題。」
小宮女眼睛一亮,忙低聲問:「有人答出來了嗎?」
「有一個,答出了一道。」小太監朝那碗顏色最深的酒努了努嘴,「喏,就那碗。我記得徐院判說那碗裡頭攏共有十幾味藥呢。」
「十幾味?」小宮女倒抽一口涼氣,「那誰猜得出來?」
「猜不出就喝一口唄。上次那人就是喝一口寫一味,喝一口再寫一味。」
「那要是把每碗都嘗遍,豈不是先醉倒了?還怎麼贏……」小宮女忽然拉住小太監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那碗最淡的呢?看著跟水似的。」
「徐院判說過,最淡的那碗是毒酒,沾唇斃命。」
「啊?!」小宮女不禁用手捂住嘴,怕不小心漏出聲音。她往林慈那邊看,林慈的手正伸下有毒的一碗……
「別」字還沒喊出口,小宮女便被小太監一把拽到身後。
「噓!」小太監捂她的嘴,「別出聲,會掉腦袋的。」
小宮女使勁點頭,大氣不敢出,再探頭去看時,林慈已將碗毒酒捧在了手裡。
徐院判站在一旁,拈著鬍鬚暗暗冷笑:什麼鬼手後人,這世間都沒人知道鬼手在哪兒,真是滿口胡言。
裴瑾宣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出汗了,不知是風寒,還是緊張。
他信林慈的醫術,可萬一呢?
萬一她失手了,喝下毒酒怎麼辦?
他千里迢迢找到的得力助手豈不折在了這偏殿裡?
裴瑾宣喉結一動,咽下了嘴裡最後一點桂花糕。
「好了。」裴瑾宣驀然起身,「本王乏了,回府吧。」
徐院判一聽,得意極了,腰杆子更是硬挺了,嘚瑟的小眼神像是在說:早認輸不就得了。
哪知林慈趁人不備之時,已經將毒酒飲下大半,咕咚、咕咚、咕咚……當水在喝。
「你!」徐院判來不及阻攔。
林慈又端起另一碗酒,仰頭便灌,不一會兒就喝得底朝天。
眾人看愣了眼。
不知道她這是在考試呢,還是在饞酒。
林慈放下空碗,抹了抹嘴,朝徐院判畢恭畢敬地揖了一禮:「方才民婦出言不遜,多有得罪,還望徐院判海涵。」
徐院判顧不上理她。他箭步衝到案前,一把抓起兩隻空碗,翻過來倒扣,碗底空空,一滴不剩。
「你……誰讓你喝完的,這酒……」
「好藥酒。」林慈莞爾,「杏仁、半夏、烏頭,三味相佐,配得極妙。雖有苦杏仁氣,但被蜂蜜水一壓,只剩清冽。入口綿柔,殺人於無形,確是上品。」
徐院判臉色刷白,手中瓷碗「當」一聲落地。他雙膝一軟,俯首跪倒在裴瑾宣面前,方才挺得筆直的脊樑彎成了一座拱橋。
「殿下!臣絕無害人之心!這毒酒就擺在明面上,從前應試之人,無一會去碰它,更莫說飲盡了!臣萬萬沒料到啊!」
徐院判悔得捶胸頓足,他哪裡想得到這女子反其道而行,不擔挑上毒酒,還喝得乾乾淨淨,要是人真死在這兒,他該怎麼交待?!
裴瑾宣臉色鐵青,快步走到林慈跟前。林慈卻笑著扶起徐院判。
「徐院判不必驚惶。這案上雖擺了一碗毒酒,可您不是也擺了一碗解藥麼?」
徐院判渾身一顫,驚訝地睜大雙眼,抬頭向看她。
「五碗酒,一碗是毒藥,一碗是解藥。大多數人只能看出其一,看不出其二。民婦不才,剛好兩碗都認出來了。」
徐院判聞言鬆了口氣,整個人癱在地。
她的命保住了。
他的命也保住了。
徐院著顫微微地支起垂老的身軀,擦去額間虛汗,朝林慈拱了拱手,「老夫佩服。」
林慈垂眸,笑得明艷,「接下來我來出一道題,徐院判,你接還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