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是女子?
裴瑾宣看著徐院判彎著老腰,遲遲不接他手裡的藥。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
徐院判端著藥盤,老胳膊伸得酸了,指尖微微發顫,方才大著膽子抬了抬眼。
裴瑾宣唇角一勾,笑盈盈地說了句:「有勞。」
手卻沒動。
林慈見湯藥熱氣騰騰,正是入喉的好時候,再放一放藥性就該打折扣了。她拿腳尖輕輕地碰了碰裴瑾宣的靴沿。
裴瑾宣會意,這才微微頷首。
小太監殷勤,連忙上前接藥。
誰料林慈比他快了一步,她伸手端過藥碗,先湊到鼻端聞了聞,再晃了兩下,借著光看了看湯色,確認無誤後才捧給裴瑾宣。
裴瑾宣接過藥碗,仰頭一氣灌下,痛快得像是灌了碗酒。
徐院判暗暗鬆了口氣,腰剛想直起來,裴瑾宣便開了口。
「這幾日陰晴不定,最易染風寒。徐院判也當保重身體。」
裴瑾宣將空碗擱到案上,話說得很客氣,做足了表面功夫。
「多謝殿下掛懷。」徐院判揖禮,脊背又彎了下去,「這幾日天寒地凍,陛下也染了風寒,臣每日替陛下把脈,藥方皆依脈象而調,不敢有半分怠慢。」
「既然每日都調,藥性會不會相衝?」
「當然不會。」
「可口說無憑,不是嗎?」裴瑾裴抬起眼,陰冷地看向徐院判,「你三番四次不肯拿藥方,莫非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殿下!」徐院判深揖下去,「微臣萬不敢瀆職。這藥方關乎陛下龍體安危,不可輕易示人!」
「不可輕易示人……怎麼,你還怕我從中做手腳不成?」
「當然不是,殿下忠心日月可鑑!臣怎會懷疑呢?實乃祖宗規矩如此。臣忝居太醫院院判之職,不敢違也!」
「祖宗規矩?」裴瑾宣嗤笑,慢不經心靠上團枕。
他看似隨性,額頭卻沁出細汗。
林慈知道他定是不舒服,連說話聲都比早上虛。
她將熱水捧上,裴瑾宣擺手推辭,目光一轉,落在徐院判的臉上。
「徐院判,你守了這麼久的規矩,陛下可曾見好?」
徐院判喉結微動,低下頭。
裴瑾宣眼神一凌,又道:「陛下龍體遲遲不見起色,是你失職,還是太醫院無能?!」
裴瑾宣一掌拍在扶手上,驚得徐院判直打顫。
徐院判骨頭雖老但硬得很,他挺直胸膛,正色道:「殿下是信不過臣的醫術嗎?臣祖上四代為醫,杏林春滿。旁的臣不敢說,但論治陛下的病,太醫院上下除了臣無人能接手!殿下若覺臣醫術不精,有半點差池……」
他抬手,將頭上烏紗取下,「臣這顆項上人頭,殿下隨時可取!」
裴瑾宣不動聲色沉默片刻,隨後彎起桃花眼,笑著說:「徐院判言重了。你我都替陛下辦事,能取你項上人頭的,只有陛下。快把官帽戴回去,叫旁人看見,該笑話了。」
徐院判一腔熱血涼下來,回想方才做派確有幾分失態。他面露愧色,端正戴好官帽,深揖一禮:「臣失禮了。」
裴瑾宣擺了擺手,將此事輕飄飄地翻了過去。
「你有你的道理,本王就不為難了。今日,本王想舉薦一人至太醫院當值,可否?」
徐院判揖禮道:「醫術精湛,心存仁義者,微臣求之不得,不知殿下想舉薦誰?」
「她。」
裴瑾宣手指的方向正是林慈。
徐院判抬起頭,眼睛微微眯起,細細地打量半晌,只看得清是個膚白如雪,身形清瘦的小太監。
徐院判思忖良久,方才說道:「能入太醫院當值者,醫術非得尋常。太醫院所司,上至陛下、貴妃,下至滿朝文武,若有半點差池,臣擔待不起。」
「徐院判是覺得本王的人不夠格?」
「臣不敢。只是臣忝居院判一職,便有看人識人的本分。太醫院不是等閒之地,並非誰來都能踏這道門檻……」他轉向林慈,目光再次將她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颳了一遍。
「且讓臣考一考。」
徐院判正中下懷。
裴瑾宣笑了笑,說:「請便。」
徐院判踱到林慈跟前,負手而立,頗有幾分自傲。
「敢問師從何人?」
林慈垂眸,拱手回他:「無師自通。」
徐院判老眼一眯。無師自通?成心戲弄老夫不成?
「把手伸出來。」
林慈依言伸出雙手。
她手指纖長,骨節分明,本是極漂亮的一雙手,只可惜指尖有薄繭,指甲半截微黃,顯髒得很。
徐院判卻對著這雙手連連點頭,眼中儘是讚賞之意。
「嗯,看得出來,你下了不少功夫,搓過不少藥丸子。」
說著,他抓起林慈的手,想再驗一驗指尖的繭。
這手一碰,觸感不對。他老眼昏花,方才只顧著打量那身男兒袍,也沒往別處想。
徐院判不敢置信將這雙手捏了又捏,「你是女子?!」
林慈坦然點頭。
徐院判回過神來,猛地將她的手一松,老臉漲得通紅。
他驀然轉身,大步走到裴瑾宣跟前,猛甩官袖。
「荒唐!實在是荒唐!」徐院判怒聲道,這一下子老寒腿不疼了,腰也不彎了,他在裴瑾宣跟前來回踱步,官靴踏得地磚噔噔響。
「殿下是何居心?竟讓一介女子入值太醫院!」
「有何不可?」
「自燕朝開國,便無女子入宮為官的先例!殿下讓她入值太醫院,是破祖制、壞規矩,是要讓臣做這千古罪人!」
裴瑾宣冷笑,「你這迂腐的老東西。醫術高低看的是本事,不是看男女。」
徐院判拔高了嗓門,道:「她連師從何處都說不上來!臣肩負滿朝上下性命安危,豈敢將這般野路女子召進太醫院?殿下,你這是要害臣於不仁不義不忠!」
徐院判說越說激動,臉紅脖子粗。
裴瑾宣倒比方才更加淡定了,他靠著椅背,慢悠悠地開口。
「若本王說她師從鬼手呢?」
徐院判愣住了。
「鬼手?殿下說的,可是當年隱跡於世的逍遙子?」
「正是。」
徐院判面色微變,轉頭又看向林慈,盯了片刻,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方才說無師自通,轉眼又成了鬼手傳人。」
他拈著鬍鬚,譏誚道:「殿下,微臣說句不中聽的話。這鬼手的徒兒,臣一年少說碰見四五個。來拜見微臣的個個自稱是鬼手門下。殿下切莫被這女子誆騙了!」
徐院判不信林慈,這也是在裴瑾宣的意料之中,不過話說回來,林慈究竟是不是鬼手徒兒,除了聽她口述,已然無從考證。
但裴瑾宣信她。說不上什麼緣由,就是深信不疑。
林慈不緊不慢地往前邁了一步,輕聲說:「徐院判,你不是說要考我嗎?只考了一半,另一半呢?」
徐院判哼笑,打心眼裡瞧不上她。
「不必了。太醫院不收女子。」
「我並非要入你這太醫院。」她莞爾而笑,「我只想看看你的本事,是否當得起『院判』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