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的衣裳掉了
「林慈！」
永樂郡主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抹鮮紅，連聲音都變了調。
剛才一腔熱血上頭，為了救阿墨她義無反顧，可眼下真要輪到自己死了，後怕的勁頭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她慌得手指發抖，胡亂地將血蹭在自己身上。
林慈快步上前，一把將她按到椅上，先灌下一碗解毒湯藥，隨即三指搭上她的脈。
片刻後，林慈皺眉舒展，暗暗地鬆了口氣。
「脈象還好，毒淺。」說著，她從腰間隨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粒紫紅色的藥丸，黃豆般大小，塞到了永樂郡主的手裡。
永樂郡主三指緊緊捏著藥丸，依著燭光看了又看。
「這是解藥？」
「嗯。師父留給我的，就這麼一粒了。」
永樂郡主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還不快給阿墨吃！」
她撲到榻前，捏著藥丸就要往阿墨嘴裡塞。
林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硬是把她拉了回來。
「使不得！他中毒太深，又昏迷不醒，強行餵下去只會卡在喉嚨口，白白糟蹋了一粒好藥。」
永樂郡主看看榻上雙目緊閉的阿墨，又看看掌心裡那粒小小的藥丸，瞬間就明白了。
他陷入暈迷，無法吞咽，這顆救命的藥，他吃不了。
那怎麼辦？
永樂郡主急得在原地轉了三圈，也不顧鼻血淌下。
「有了！」她抬起眼，急急地抓住林慈的袖子，「把藥化在水裡餵他，行不行？」
林慈搖了搖頭，「藥性大減，不可。」
永樂郡主怔怔地望著她，嘴唇翕動著，還想再說些什麼。
林慈趁她不備，伸手拈起那粒藥丸，直接塞進她嘴裡，食指在她下巴上輕輕一托。
咕嚕~~藥丸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永樂郡主瞪大了眼，捂著自己的喉嚨，又是驚又是急，彎下腰想嘔，卻什麼也嘔不出來了。
「乖乖吃下去，我保你不死。」
林慈說得很有底氣，畢竟剛才答應了永樂郡主：我在，不會讓你死。
「可阿墨怎麼辦呀！」永樂郡主急得直跺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往下落。
「他已性命無憂。至於什麼時候能醒，得等我把這蛇毒解開才行。」
聽到「性命無憂」四個字，永樂郡主先愣了會兒，驀地笑了。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緊接著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兩眼一翻癱軟在了地上。
林慈連忙蹲身去扶，恰在此時，一道光落在她臉上，刺得她睜不開眼。
林慈側過身去，這才發現天亮了。
一個晚上就這般潦草地過去了，其中兇險只有她自個兒清楚。
林慈將累昏的永樂郡主交給兩個力壯的婆子，叮囑她們將人安頓在側房裡，然後她關上房門，又在裡頭待了許久，直到日上三竿方才露面。
此時，錢嬤嬤與醫士正守在門外，他們也焦躁地輪值一晚，沒敢合眼。聽到動靜，兩人連忙迎上。
林慈站在門邊，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布滿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條命。她看著眾人期盼的目光，扯了扯嘴角，輕輕點了點頭。
「救活了，救活了！」錢嬤嬤的眼淚奪眶而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叩了三個響頭，「娘子救命大恩，老奴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錢嬤嬤與阿墨情同母子，救了他也等同於救了這位孤寡婦人。
老醫士在旁激動得抹淚，自己能在靖安王跟前交差了。
林慈想伸手扶二人，手剛抬到半空，忽然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直直地往後仰去。
朦朧之間，林慈回到山裡，曾經與師父、宋軒同住的地方。
此時正是夜深，一輪圓月高懸天際，銀輝如雪，灑滿了竹廬前的小院。
她輕輕推開門，往院裡張望。
忽然，窗邊晃過一道素白的身影，衣袂飄然，仙風道骨。
「阿軒！」她驚喜地喚出聲，兩三步跑進屋裡。
宋軒正坐在窗邊撫琴，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桃花眼彎起，笑得明媚，依然是少年模樣。
【你回來了。】他做了個手勢，手指輕輕翻動，好似蝴蝶，【過得好嗎？】
林慈走到他身旁坐下，笑望著他點了點頭。
宋軒將她一雙粗糙的手攏進掌心裡，溫柔地摩挲著她的指節，又放在唇下輕輕地吻了吻。
【想我嗎？】他用她的手打了這麼個手勢。
「想……」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眶熱了，鼻子也酸了，心裡像被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著，「無時無刻在想。」
宋軒笑了，他低下頭，將臉貼在她的掌心裡。
光陰就在這一刻凝住了。
林慈抿起嘴，硬忍著悲腔，輕聲問：「我該怎麼救你？」
宋軒的手慢慢變冷了，他的笑凝在嘴角，整個人猶如尊石像，一點一點地碎裂開來，最後化成一堆齏粉，從她的指縫間簌簌流走。
「阿軒！！！」
林慈驚叫，驀然睜開雙眼。
「我在……我在這兒……」
有人正坐在榻前，手裡捏著一方替她擦汗的帕子。
那張臉逆著光，輪廓與夢中人一模一樣。
林慈破涕為笑，抬起手就要擁上去，手臂卻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不對。
不是他。
她的阿軒不會說話。
殘夢漸醒，眼前這張臉也慢慢清晰起來。
是裴瑾宣，不知何時從宮裡回來了。他坐在她的榻前，眼睛跟她一樣布滿了血絲，還比她多了幾分焦急。
林慈深深緩了口氣，抬手按上心口，慢慢轉著圈輕撫。
裴瑾宣沒有說話。方才聽她喊他名字，心竟然怦怦亂跳。
「放心，我在呢。」他故作鎮定，舉起帕子想替她拭去額上的冷汗。
林慈不禁抬手去擋，眼中滿是戒備。
裴瑾宣微怔，一絲失望從眼底掠過，不過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很自然地端起一盞溫茶，遞到她面前。
「一定渴了吧。先喝口水。」
嗓子幹得發緊，他送來得正是時候。
林慈接過茶盞，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阿墨呢，還好吧？」她想起昨晚兇險，放下茶盞緊張問道。
「在休養。永樂正陪著他。」
「那就好……那就好。」
林慈更像是死裡逃生的那個人。
她擠出一絲笑，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日。」裴瑾宣接過她手中空茶盞擱回案上，「你已昏睡了一天一夜。」
林慈一驚：「陛下龍體可安？」
「無礙。我已安排徐院判守在宮裡。你大可放心。」
「那你呢？」
「我？」裴瑾宣摸了摸額頭，「早就好了。」
林慈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原處，這時，肚子發出一陣咕嚕聲，在安靜的廂房裡格外響亮。她窘得別過臉去，耳根悄悄紅了。
裴瑾宣嘴角極快上揚，隨即又壓下去。
他若無其事地站起身道：「給你備好粥了，你起來先喝一碗，補補身子。」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下榻。
林慈剛要將手搭上去，忽然發覺自己只穿著件裡衣。
衣襟微敞，露出半痕凝脂，以及一抹緋紅兜子。
裴瑾宣垂眸一掃，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