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孤寡老人的春天
林慈整個人僵在那兒，緩過神後，臉從耳根燒到了脖子，她一把將錦被拽上來，把自己捂了個嚴嚴實實。
裴瑾宣的臉紅得比她還快。
他迅速轉身，深深地吸了長口氣，而後壓低聲音，故作平靜地說：「我還是讓素問與司契把粥端來吧。」
話落，他便走了。
林慈的心怦怦亂跳了許久，她悄悄拉開錦被往內一看，猜想他剛才看到多少，而後不自覺地以手背觸了兩下臉頰，燙得厲害。
不多時，素問端著粥來了，司契跟在其後端著水盆。
她倆看林慈的眼神不一樣了，一個比一個敬重。
司契先開口道：「娘子真厲害，起先我還以為你是個紙糊的，沒啥本事呢。」
話還沒說完，素問就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她一下。
₴₮Ø55.₵Ø₥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司契閉上了嘴。
素問又笑著說：「這幾日王爺一直守著娘子沒合眼，還特意吩咐我兩看緊了，我倆半點不敢懈怠。」
「對對對。」司契點頭如搗蒜，「從沒見王爺這般上心呢。」
說著，她又挨了素問一肘子。
林慈笑了，說：「多謝二位了。要是二位不嫌我的醫術，若有個頭疼腦熱什麼的儘管來找我。」
「好啊，好啊。」司契忙把手伸過去，「這幾日手腳涼，娘子替我看看。」
素問看不下去了，連忙拉住司契，按著她腦袋跟林慈賠罪，「娘子，她年紀小，毛里毛躁的，你莫要怪她。娘子，您先用粥，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話音剛落，她便拉著司契告退。
林慈確實餓了，一大碗粥了個精光，之後又睡了過去，期間迷迷糊糊的，做了許多沒頭沒腦的夢。
夢裡，她聽到有人在哭，還有哀樂彈唱，一排遊魂從她跟前經過，把她嚇醒了。
林慈睜開眼，外邊天大亮，這一睡又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剛想喚人，哭聲又飄了進來。
這回不是夢。
她凝神細聽，哀樂就在這王府里，嗩吶嗚咽，木魚篤篤，還有人扯著嗓子哭喪。
林慈睡意全無，胡亂套了身衣裳便推門而出，循著聲往後門方向走。不多時就瞧見一行人正抬著一口黑漆棺材，從後門的甬道緩緩往外走。
打頭的是個搖鈴誦咒的送棺人，紙錢紛紛揚揚撒了一路。
林慈心頭一緊，隨手拉住低頭抹淚的小丫鬟：「誰沒了？」
丫鬟搖搖頭，只顧著哭。
林慈又找上一個老婆子，問：「怎麼了？」
老婆子流淚嘆息道：「唉，這年紀輕輕就這麼走了，可憐，可憐啊。」
年紀輕輕……該不會是阿墨吧？
不可能！她明明解了他的毒，傷口清乾淨了，脈象也穩了，他怎麼會死？
林慈抬頭看去，送棺隊伍已經出了王府後門上了街。
她也顧不得體面了，拔腿衝到街上，一把攔住送棺的隊伍。
「把棺材打開。」林慈的聲音在抖，手也在抖，頭髮散了一半，像個瘋婆子，「他不會死。他不可能死！」
送棺人只是一個勁地哭，嘴裡念叨著她聽不懂的話，紙錢一把接一把地往空中撒。
街邊有位好心的老婆婆走上前來，扶著她的胳膊低聲勸道：「娘子，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啊。」
話音剛落，鼓聲一響，白幡一揚，送棺人搖著銅鈴逕自走了。
林慈還想追上去看個究竟，腳下一軟，眼前一陣發黑，連站都站不穩了。
為救阿墨耗去的精氣還沒補回來，方才那一番急跑急喊，幾乎將她掏空了。
她撐著牆頭，捂著心口，緩了好一陣子才直起腰來。
在外人眼裡，她就是個為亡人傷心欲絕的娘子，連件像樣的外裳都沒穿。
「娘子！」司契急急尋來，一眼看見她連忙上前攙住，「您怎麼在這兒呀，快些回去歇著。」
「我……」林慈欲語還休，她朝送棺的方向望了眼，不禁難過起來。
林慈跟著司契回到留芳園，本是救了阿墨應該開開心心的，可眼下心裡又壓了塊大石，悶得她喘不過氣。
然而剛進院子，就聽見永樂郡主銀鈴般的笑聲由遠至近，緊接著「咣」的一聲，院門被生生撞開了。
永樂郡主風一樣地跑出來，攜起她的手，笑得眉眼彎彎：「阿慈姐姐，你終於醒了！」
林慈看著她滿面的喜色，又想到送出去的那口棺材，心裡的石頭又重了幾分。
她看著永樂郡主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嘴微微翕合，不知該怎麼開口。
猶豫了半晌，她慢慢地把手從永樂郡主掌心裡抽了出來，十分慚愧地說：「是我醫術不精，終究沒能把阿墨救回來。郡主，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太過傷心。」
永樂郡主眨了眨眼，一臉茫然：「你在說什麼呀？」
林慈見她這副懵懂模樣，心裡越發難過。
自己明明把毒解了，為何還是沒留住人？
眼下永樂郡主還痴痴傻傻的，一定是傷心過度。
想著，她抓起永樂郡主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節哀順變。待會兒我開一道安神的方子，定能治你的心傷。阿墨的事，我實在……」
話還沒說話，林慈突然倒抽口涼氣，眼睛瞪得大又圓，直愣愣地看向院門。
裴瑾宣正從月牙門洞那邊走過來，身後還跟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身量高大，臉黝黑髮亮，露著一口白牙邊走邊笑。
這不正是阿墨嗎？
林慈目瞪口呆。
阿墨快步上前，單膝跪在她跟前，重重叩了一個頭。
【多謝救命之恩。】他打起手勢。
「你沒死？！」林慈脫口而出。
阿墨與永樂郡主面面相覷。
永樂郡主更是一頭霧水，說：「他是沒死呀，人還是你救回來的，你不記得了？」
「那方才送出去的那口棺材……」
「是我安排的。」裴瑾宣不緊不慢地踱過來，兩手負於身後，站在林慈面前，「此事回頭與你細說。」
林慈雲裡霧裡，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她彎腰將阿墨扶起來，先是捏了捏他的四肢，又翻開眼瞼看了看，最後三指搭上他的脈。
【可有什麼不適？】林慈打起手勢。
【腿還有些麻。胃口差些。】
【那就好，我再配幾服藥給你清餘毒。】
林慈笑著打完手勢，順手在他結實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末了露出一副讚賞的神色，仿佛在端詳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年紀輕就是勁足，恢復得快。」林慈笑著，很是欣慰。
這話落在裴瑾宣耳朵里，怎麼聽都不是滋味。
他不動聲色地瞟了眼自己，猿臂蜂腰，腿還比阿墨長上幾分呢。
她怎麼就沒來誇他？
他低頭，以拳掩嘴，輕輕咳了兩聲。
林慈沒聽見。永樂郡主也沒聽見。兩人正圍著阿墨，一個說他底子好，一個說他命真大，阿墨被誇得不好意思了，紅著臉，當場秀起自己的二頭肌來。
三人笑作一團。
裴瑾宣獨自站在一旁，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孤寡老人。
他又咳了一聲，這回是真咳。
可惜，仍舊沒人搭理他。
裴瑾宣自覺無趣，剛想走就見林慈望了過來，她眼裡似含著糖，笑起來特別甜美。
周遭一切瞬間成了海市蜃樓，唯有她是真的。
裴瑾宣不由笑了。
永樂郡主突然衝過腦袋，眨著圓不溜秋的大眼睛問：「王兄，你在笑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