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御花園情


  皇宮偏殿,徐院判拿著裴瑾宣給的藥方,左看右看,一會兒拈鬚一會兒嘆氣,兩根花白眉皺成一團,為難極了。

  「回殿下,金翠鳥這味藥,確有安神定魄之效。只是此物稀罕,價抵千金,著實難尋。便是宮中,也常用合歡花替代入藥。」

  徐院判拱了拱手,又指著方子上另幾味藥材道:「這幾樣也難得。龍銜草、七星藤,都是長在深山裡頭的稀罕物,市面上一向是有價無市。」

  「林娘子要的。」

  徐院判一聽這四個字,腰杆子頓時挺直起來,抬手端正官帽,一臉壯志未酬誓不罷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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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林娘子要的,老夫定當盡力!老夫行醫幾十載,已許久不曾遇見這般奇材了!殿下,若林娘子得了空,可否與她切磋一番行針走脈之術?」

  說著,他搓起那雙老手,躬著身,笑得殷勤。

  裴瑾宣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她正替陛下與皇后娘娘請脈,待會兒還要去常貴妃宮裡。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徐院判嘆氣,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裴瑾宣見他這副模樣,到底不忍,又道:「晚些時候本王會帶她去誠安堂取藥。屆時再與你切磋一二。」

  「那便說定了!老夫就在誠安堂恭候。」

  徐院判笑得見牙不見眼,他深深一揖,退下去時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裴瑾宣的額穴突突地跳。這老兒已纏了他整整三日,不為別的,就為林慈那一手醫術。

  眼下太醫院上下都知道靖安王從民間請來位能人,竟能將陛下從鬼門關里拉回來,紛紛想來討教。

  林慈本就忙得腳不沾地,每日除了替陛下、皇后及幾位貴妃請平安脈,還要鑽研那起死回生之術,哪來的閒工夫教旁人。

  就算她願意受累,裴瑾宣也不願答應,能推便推,能擋便擋。

  一盞茶喝下半盞,仍不見林慈回來。

  裴瑾宣將茶盞擱在案上,召來值殿的小太監:「陛下今日龍體如何?林醫士去了這麼久,怎麼還不見人影?」

  小太監躬身答道:「回殿下,陛下龍體安康。這會兒正同林醫士逛御花園呢。」

  逛御花園?

  裴瑾宣沉下了臉色,他將餘下半盞茶一口氣飲盡,起身便往御花園去了。

  接連幾日的雪,好不容易放了晴。

  御花園中積雪初融,琉璃瓦上淌著細亮的水珠,落在白玉階上,滴答作響。

  曲徑兩側的老梅被雪壓了多日,此刻抖落一身白,露出虬枝上點點花苞,有幾枝性急地開了,暗香浮散,若有似無。

  燕帝與林慈正並肩走在九曲玲瓏橋上。天氣舒爽,燕帝的精神也好了許多。

  他笑著道:「娘子醫術果真不凡。今日一早起榻,便覺得氣息比往常順暢了。」

  林慈垂眸,態度恭敬,「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天佑。古人云冬日宜藏,若陛下能早睡一個時辰,對龍體大有裨益。」

  燕帝無奈地搖頭苦笑,「一大堆摺子等著批呢。」

  說著,他停下腳步,從隨侍太監的手裡拈起一撮魚食,往池中輕輕一灑。魚兒爭先恐後地湧來,朱紅、墨黑、銀白、金鱗,在碧波下翻攪出一片炫目的彩。

  宮殿裡的魚都比別處富貴。林慈靜靜地看著,眼中露出幾分歡喜。

  燕帝看見了,就將手中魚食遞向林慈,「來,你也喂喂它們。」

  林慈受寵若驚,正要伸手去接,高公公邁著小碎步匆匆上了橋,躬身道:「陛下,靖安王求見。」

  說罷側身一指。

  裴瑾宣正站在玲瓏橋的另一頭,猿臂蜂腰,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錦袍低調不張揚。他見燕帝看過來,遠遠施了一禮。

  燕帝望他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朕這弟弟啊……」他招了招手,「過來吧。」

  裴瑾宣跨開步子,到燕帝跟前又是躬身一揖:「參見皇兄。」直起身時,目光極自然地掃過林慈。

  林慈今日仍穿著那身男裝,烏紗帽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與亭中花團錦簇的宮妃相比,反倒格外清麗出塵。

  燕帝將魚食分了些塞到裴瑾宣手裡,打趣道:「你啊,真是半天都離不開人。朕才把林醫士借來餵幾尾魚,你後腳便追來了。」

  裴瑾宣雙手接過魚食,桃花眼一彎,笑盈盈道:「臣弟是擔心皇兄龍體。雖是放了晴,但寒氣未散,我怕林慈伺候得不周到,還是親自來最妥當。」

  林慈眨了眨眼,那雙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著他,分明在問:哪裡不周到了?

  燕帝知道裴瑾宣藏著心思,也就不多說。他轉身朝著林慈微微笑道:「今日有勞了,時候不早,你快隨靖安王回去歇息吧。」

  「多謝陛下。」林慈躬身施禮。

  裴瑾宣亦拱手告退,側過身,讓林慈先行。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往後一掃,恰好看到湖心亭。

  常貴妃就坐在亭子裡,身著月牙白宮裝對梅撫琴。

  無意間,四目交錯。

  裴瑾宣趕緊垂眸避嫌,常貴妃也將目光移向梅花,指尖拔著琴弦,分毫不亂。

  待那兩道身影走遠,她終究忍不住,又望了一眼。

  出了御花園,裴瑾宣走在林慈身側,語氣輕快地說:「今日陛下精神氣色都不錯。不愧是你,手到病除。」

  林慈卻幽幽嘆了口氣,眉頭蹙了起來,「有些東西不能只看表,不看里。陛下不過是硬撐著罷了。」

  裴瑾宣沒有接話。

  其實大家都清楚,燕帝的命就是風中殘燭,說滅便滅。

  只是今天看燕帝氣色好,裴瑾宣心裡那根繃了久的弦終究鬆了些,哪怕只鬆了這一絲,也是好的。

  兩人剛要出宮門,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追了上來,躬身揖禮:「靖安王殿下,皇后娘娘有請。」

  裴瑾宣眉頭微蹙。他不樂意去,但也沒法子,只好與林慈說:「你先回去歇息。」

  「娘娘還說了,請林醫士也去。」小太監忙不迭地補了一句。

  裴瑾宣冷冷地看了那小太監一眼。偏是個不會看眼色的蠢材。

  「等會兒你就跟娘娘說,林醫士先回去了。」

  「可是……」小太監悄悄瞟了林慈一眼,可憐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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