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將計就計
大理寺孫懷義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這回他徹底明白了,梁王今日設這個局,就是衝著靖安王府那位醫士來的。若靖安王府窩藏此人,便是包庇之罪;若當眾將人交出,那便是自斷臂膀。而他這個大理寺少卿,就是梁王手裡那把開刃的刀。早知今日如此兇險,他說什麼也不會來。
梁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不經意地轉過臉來,看向裴瑾宣說:「靖安王,方才府上那位醫士,似乎也姓林,單名一個慈。白淨清冷,年紀不過二十,倒與堂下之人所述,頗為吻合。」
裴瑾宣嘆了口氣,抬手揉起額角,倦怠的神色分明在說:你這圈套,設得也太糙了些。
「皇叔的意思是?」
裴瑾宣乾脆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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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坦言道:「不如將那位娘子請出來,當堂對質,也好洗清嫌疑。」
「我請來的醫士本就清清白白,為何要自證?」裴瑾宣微微一笑,轉向孫懷義,「孫大人,苦主有狀子,得查;若人證不夠,發牌票、走公文,那是大理寺的權柄。可若僅憑堂下一句話便要把人提來問,這要是傳出去,得說孫大人不會審案,還是說靖安王府太軟了?」
孫懷義早就滿頭大汗,他抬袖擦著額頭上的密汗,連連點頭道:「是,是,王爺說得是。」
裴瑾宣道:「不如這樣。趙富貴,你先回去。待大理寺釐清案情,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回去?」「趙富貴」偷偷瞟了梁王一眼,忽然拔高了嗓門,「可方才這位大人分明說府上有個叫林慈的!既然她就在這兒,為何不能讓草民見上一面?難道這麼大的靖安王府,真要窩藏一個縱火兇徒不成?怪不得有人想打死草民,草民還納悶自己招惹了哪位大人物,明白了,原來是蛇鼠一窩!」
「放肆!」梁王拍案而起,藍黑色的眸子猛地一瞪,聲如悶雷滾過頭頂,「你把靖安王府當什麼地方?靖安王乃燕帝胞弟,堂堂君子!你一個潑皮刁民,竟敢在此信口雌黃!今日御史台趙大人也在,其身為言官,素來剛正,絕不偏袒任何人。你這番話,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趙端被這番話架到了高處,肅然點頭道:「不錯。本官受朝廷俸祿,為陛下諫言,若真有冤屈,自當正本清源,據實記錄。絕不偏私。」
孫懷義聽著又是冷汗連連,大冷天的,裡衣都快被汗浸透了。
這一個個的,你清高,你了不起,全拿他當槍使。他又擦了把汗,朝裴瑾宣看去。
裴瑾宣不緊不慢地喝完最後一口茶,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桃花眼彎起來,笑得妖艷。
「既然皇叔都這麼說了,」他抬起眼,目光在堂中眾人面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梁王臉上,「那就請林娘子出來。」
裴瑾宣擊了三下掌。
管事從旁悄無聲息地冒出來,走至他身側,低身附耳。
「請林娘子出來。」裴瑾宣說得很輕,可在場幾人還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跪在地上的「趙富貴」偷睨了梁王一眼。梁王微微頷首,嘴角不由浮出一絲笑意。
「趙富貴」心下便有了底氣,將腰杆挺直了些。方才那番應答得了王爺的意,待會兒更要賣力些才是。
過了片刻,一抹窈窕身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穿著霜色交領褙子,領口繡著纏枝暗紋,發間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子。她走路時半低著頭,身姿如弱柳扶風。
「趙富貴」眼睛一亮,連忙抬手一指,大聲道:「是她!沒錯,就是她!」
眾人驚詫,紛紛轉頭看去。
這時,那女子抬起頭來。一樣的裝扮,卻是不一樣的一張臉,分明不是林慈。
梁王雙眼陡然瞪大。他正欲給「趙富貴」使個眼色,恰好丫鬟過來添茶,手一抖,一盞熱茶潑了他滿身。
梁王驚跳起來,怒喝:「不長眼的東西!」
「王爺息怒。」丫鬟連忙跪地,抖著手拿帕子替他擦拭。
裴瑾宣趁勢問「趙富貴」,「你可看仔細了?當真是她?」
「趙富貴」看看梁王,又看看那女子,點頭如搗蒜,「沒錯,就是她!化成灰草民也認得!」
他急於邀功,卻不知裴瑾宣拉來的是個假的。
話剛出口,梁王猛地回過頭來,一雙藍黑色的眸狠狠剜過來,似要殺人。
「趙富貴」渾身一激靈,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眼珠子骨碌一轉,又急忙改口:「不是……好像不是她……」
裴瑾宣笑而不語,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目光悠悠落向大理寺孫懷義。
孫懷義忙問:「你方才還說化成灰都認得,怎麼一轉眼又不認得了?」
「趙富貴」叩首,扯起哭腔道:「草民尋凶多年,一直沒找著人。方才見有人出來,心裡一激動,便看岔了……」
「哦?」裴瑾宣冷笑,「如此說來,你這深仇大恨,也不怎麼深嘛。」
御史台趙端見「趙富貴」說辭前後不一,人又極猥瑣,不禁起了疑。他問道:「既說此人不是,那真正的兇徒,長什麼模樣?」
「趙富貴」慌了。放在地上的手一會兒握拳,一會兒摳地。他抬眼去看梁王,梁王端坐椅上,面沉如廟中金剛。
「趙富貴」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道:「是……是個女的……」
孫懷義一聽便惱了,一拍扶手,「廢話!這世上不是男的,便是女的!」
「趙富貴」身子抖得如篩糠一般。
梁王深吸一口氣,終於開了金口:「你不必怕。諸位大人自會替你做主。」
「趙富貴」聽他發話,只覺背有靠山,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幾分。
他閉起眼定了定神,再開口時,聲音穩了不少,「回大人的話,那女子生得很白淨,柳葉眉,鵝蛋臉,清清冷冷的一個人,平素不愛與人搭話,做事卻沉穩。對了,有回她付不出房錢,便替我嬸瞧病,抵作房資。」
柳葉眉,鵝蛋臉,倒與眼前這女子對得上。可那句「清冷沉穩」,分明更像林慈的性子。
三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沒了主意。即便有,也不想趟這趟渾水。
裴瑾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將茶盞擱下,不緊不慢道:「今日這案子怕是審不了了。孫大人,還是交予大理寺好生查一查罷。」
孫懷義拱手:「靖安王所言極是。」
梁王冷哼一聲:「什麼審不了!分明是有人從中作梗!」他目光如刀似劍,直刺裴瑾宣,「靖安王,你不肯讓林娘子露面,故意拿個假的來搪塞,是何道理?莫非真如趙富貴所言,你這靖安王府,是蛇鼠一窩?」
他聲音不高,氣勢卻壓人。堂中三人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裴瑾宣神色不變,只微微一笑:「一個口口聲聲喊冤的人,連兇手長什麼樣都說不囫圇,我憑什麼信他一面之詞?再者,我哪裡阻撓了?交大理寺重審,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
說著,他看向梁王,彎起桃花眼,不緊不慢地說道:「皇叔,我倒有些好奇了。您素日從不過問民間疾苦,今日怎麼對這樁案子這般上心?莫非其中有什麼好處?」
「好處?」
梁王仰面大笑,笑聲在堂中迴蕩,片刻方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