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又一個趙富貴
那「趙富貴」一路走一路抬袖抹淚,額頭纏著紗布,布上沁出一團血漬,大約是方才撞石獅子撞的。一入堂中,他便噗通跪倒在地,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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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大人,請為草民做主啊!!」
「趙富貴」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嗓子像是被砂石磨過,與之前略微不同。
裴瑾宣仔仔細細將眼前這人打量了一番。身量,臉型,穿衣打扮,與真趙富貴別無二致,更讓人心驚的是,連臉上那燙傷的疤痕都一模一樣。
若不是真正的趙富貴已經折在他手裡,裴瑾宣簡直不敢相信此人是冒充的。
林慈本已行至屏風後,聽到動靜,不由駐步。她略微遲疑,又繞到屏風邊上,往外窺了幾眼。
真是趙富貴?!
既如此,裴瑾宣說「埋了」,又是什麼意思?
正出神,玄淨拄著僧杖移到她身邊,俯身過來,在她耳畔極輕地道了句:「貧僧這以假亂真之術,可還入得林娘子的眼?」
以假亂真?
林慈心弦一顫,驀然回首。
玄淨垂著眼,唇邊那抹笑意紋絲不動,恰如殿上那尊高高在上的佛。
「靖安王即便拿了趙富貴,貧僧也能再造一個出來。你猜靖安王會如何應對?可會當著幾位大人的面,承認他殺了趙富貴?」
他說得極輕,輕到只容兩人聽見。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林慈盯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禁冷笑:「我說呢,法師怎會好心送我金翠鳥。」
「佛曰,因果輪迴。林娘子手上沾了五條人命,是不爭的事實。苦主來索,也是應當。」
林慈無言。
那把火確是她放的,洗不掉。這些年,她受過內心煎熬,也在佛前求過饒恕。
「玄淨法師所言極是。」她不由自主軟了語氣。
玄淨唇角一勾,露出幾分嘲弄之色。
「不過……」林慈抬起眼,神色自然,聲音清冷至極,「法師您說的那些,我一句也聽不懂。正好三位大人都在,您不妨將方才的話與他們說去,讓他們來做主。」
話落,她轉身往後堂去了。
玄淨神色微頓,片刻後方回過神來,不由冷笑了一聲。
真是有點小瞧她了。
玄淨拄著僧杖跟其身後,剛要跨門而入,管事卻將他攔住了。
「貴客,此是內院男子不得入。請貴客至梅院,小底已為您備下茶點。」管事說得客氣。
玄淨空洞的眼睛轉向他,唇角往上微揚。
「失禮了。」話落,他便轉身去了側院。
堂上,那「趙富貴」仍跪伏於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將狀子上的話顛來倒去又說了一遍,郎中如何治壞了他爹,兄弟幾個如何上門討公道,半夜如何起了火。說到動情處,竟趴在地上嚎啕起來,肩頭一聳一聳,瞧著比真趙富貴還真。
梁王端著茶盞,也不喝,那雙藍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裴瑾宣,唇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像是在說:這步棋,你接還是不接。
裴瑾宣呷了口茶,桃花眼微微一彎,眼裡看不出半分情緒。
梁王這部棋下得著實漂亮。他已經猜到趙富貴這顆釘子被連根拔了,但那又如何。對梁王府而言,趙富貴不過是馬前卒,一卒沒了,換一顆頂上便是。沒人知道這卒子是不是被換過,也不會有人關心。棋子不重要,棋局才重要。
最難受的當屬孫懷義。他坐在椅上,如坐針氈。本來今日只是按梁王的吩咐,來靖安王府點明那樁塵封舊案,旁的他一概不知。眼下苦主正跪在堂中央,右邊是靖安王,左邊是梁王,他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其實這案子本身不難斷,人證物證俱在,卷宗也調了,可今日被單拎出來擺在這鴻門宴上,其中一定牽扯了什麼,他再糊塗也品出了幾分。一個判不准,兩頭都得罪,吃力不討好。
孫懷義在心底里直罵娘,面上卻硬撐著大理寺少卿的威嚴,一拍扶手,正聲問道:「堂下之人,將前因後果細細說來,想清楚再說,別亂成一團糊!」
「趙富貴」連忙磕頭,道:「草民趙富貴,嵊州人士,來都城一月有餘。前些日子已將訴狀遞至大人案前,大人應當清楚啊。」
他說話時縮脖聳肩,與趙富貴的痞相如出一轍。
裴瑾宣看著,劍眉微挑,竟生出幾分興致來。要不是梁王在場,他真想鼓兩下掌,贊一聲妙啊。
孫懷義又問:「你的狀子本官已受理了。可這幾日你去了何處?為何遍尋不著?」
「趙富貴」哭喪著臉道:「孫大人有所不知!草民在都城無親無故,那日剛從客棧出來,便被幾個壯漢堵在巷子裡輪流痛打,他們……他們分明是要取草民的命啊!草民拼死才從他們手裡逃出來,再不敢回客棧,只好躲到城郊的破廟裡,連年都沒過呢。」
御史台趙端一聽,橫眉豎目,大聲道:「光天化日,郎郎乾坤,天子腳下竟有此等事,荒唐,真是荒唐!」
「趙富貴」歪著腦袋,一副有苦無處訴的模樣,哭喪著臉道:「草民也不知招誰惹誰了,竟然非要將我至於死地。本想就這樣算了,可父兄嫂嫂五條人命!這口氣實咽不下去……五條人命啊,大人,五條命!」
他伸出五根手指,激動得整個人都在打顫。
梁王慢悠悠地擱下茶盞,問了句:「這案子過去這麼些年,又是懸案,要找那縱火兇徒,無異於大海撈針。」
「不難找!不難找啊!」「趙富貴」膝行幾步向前,神色忽然變得亢奮起來,眼珠子都在發亮,「那兇徒草民認得,是個外鄉女子。她當初到嵊州,住的還是咱家二嬸出借的屋子。那女子姓林,單名一個慈字!」
梁王眉頭一擰,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沉了幾分:「你說那人叫什麼?」
「姓林,名慈,叫林慈。大約二十歲,生得白淨,到處行醫施藥。誰想竟心如蛇蠍,活活燒死我父兄嫂嫂五條人命。」
說著,「趙富貴」又以袖掩面,嚎啕大哭起來,「這麼多年,草民跑遍大江南北,就為了找到她替家人報仇。光攢盤纏就攢了一年多,好不容易來到都城,想著這裡總歸是能說理的地方。大人,請為草民做主啊!」
他連磕三個響頭,額頭撞在磚地上,咚咚直響。
滿堂寂靜,三位朝廷命官無一不動容。
御史台趙端凝神想了片刻,忽然道:「林慈,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他看向戶部周謹。周謹又轉過頭看向孫懷義。孫懷義心頭突突直跳,林慈,不正是方才與玄淨比試行針的那位醫士嗎?
他下意識看向梁王。
梁王嘴角往上一勾,笑得有點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