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連環計
「梁王」二字還沒出口,不知從哪裡又竄出一條蛇來,一口咬在他頸側。
「趙富貴」七竅流血,目眥盡裂,直挺挺地倒在眾人面前咽了氣。
大理寺少卿孫懷義,以及周謹、趙端三人目睹其慘狀,三魂七魄去掉兩個半,然而偏在這時,孫懷義忽覺得小腿一陣瘙癢,低頭一看,有條白蛇正在往他靴筒里鑽。
「有蛇!!!」孫懷義一下子蹦得半丈高,他邊叫邊跳,然後一把扯出靴中蛇,閉眼用力一扔。
誰想這條蛇正中戶部周謹的肩頭。周謹嚇得連連跳腳,扭著肩膀要將白蛇甩下去。白蛇沒甩掉,還朝他噝噝地吐著信子。
周謹嚇得軟腿,兩眼一翻踉蹌倒地,肩上的白蛇也被摔了出去。
那條白蛇落地之後,就像嗅著了什麼氣味,一個勁地追著御史台趙大人。
趙端從生平最怕這種冷血之物,他連招呼都來不及打,一面失聲尖叫,一面奪門而出。
另兩位大人見趙端跑了,也顧不得什麼體面,草草拱手道:「下官……下官有事在身,告辭。」
話音還未落,孫懷義已拔腿跑了。那周謹從地上爬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追在後面,還伸出手叫喚:「孫大人,孫大人……等等……等等在下。」
眨眼前,閒人跑得七七八八,偌大的堂廳只剩裴瑾宣和梁王,以及一具中毒發黑的屍體。
從始自終,梁王都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裴瑾宣回頭看他,他還在慢悠悠地品著茶,一盞喝完,不甚滿意地搖搖頭。
「賢侄府上的茶還是差了些意思,過幾日我送批好的來。」
說著,梁王起身,撫了撫衣擺上的褶皺,踱至裴瑾宣跟前,以足尖踢了踢假趙富貴的屍體。
「真是不中用的玩意兒啊。」他嘆道,「不過本王還是挺高興的,陛下有你這麼個弟弟,真是有福啊。」
裴瑾宣哼笑兩聲,滿不在乎地拱了下手,「皇叔謬讚,今日招待不周,皇叔莫要生氣。」
「不會。」梁王拍了拍裴瑾宣的肩頭,十分親昵,「改日到我府上來坐坐。本王,一定好生招待你。」
他咬著字眼,一個一個從齒縫中逼出來。
「好了,三位大人都走了,本王也得回府,告辭。」說著,梁王收回手,施了一低,頭剛低下,脖頸間便多了一柄匕首。刃口貼著皮肉,冰涼入骨。
裴瑾宣笑著,桃花眼灼灼。
「我讓你走了嗎?」
梁王面色如常。
他垂眸瞥了眼頸間的匕首,冷笑一聲:「賢侄,你當真要與本王兵戎相見?」
「這話,該我問皇叔才是。」裴瑾宣笑著回敬,手中匕首紋絲未動,「父皇在世時經常誇讚皇叔,說您是燕國柱石,為他分憂解難。父皇駕崩不過數載,皇叔卻處處刁難,插手吏部銓選,安插私黨;阻撓鹽鐵新政,糾結朝臣聯名上駁;就連陛下立後,也要橫加干預。樁樁件件,哪一樣是輔政之臣該做的事?」
梁王聞言竟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蕩的廳堂中迴蕩,良久方歇。隨後,他搖了搖頭,無奈地笑著說:「你啊,到如今都不明白。」
他抬起眼,那雙藍黑色的眸子直直盯著裴瑾宣,像一隻餓久的狼。
「這麼多年,本王鎮守邊疆,殺退鐵勒數十萬鐵騎。沒有我,你還能坐在這靖安王府里喝茶談天?是我,保住了你們這幫坐享其成的庸碌之輩!若燕國宗室子弟,個個都如你們這般,只會在朝堂上軟著骨頭耍弄心計,大燕,早就完了。」
他罵的是裴瑾宣,怨的卻是燕帝,怨他身為帝王不夠強硬,怨他將先帝基業守成了一潭死水。
裴瑾宣不為所動,只淡淡地說道:「皇叔為燕國立下汗馬功勞,朝野皆知。然長嫡有序,父皇臨終前賜你金令,是望你以長輩之尊,好生輔佐陛下。父皇遺托,皇叔可還記得?」
「你莫在此信口雌黃,以己度人!」梁王猛地拔高了聲調,額角青筋隱隱跳動,「說我未儘先帝託付?那你們呢,暗中削我兵權,收我北疆節制之印,連我兒世襲親王的爵位,都要降等襲封!當年先帝在時,親口許我梁王一脈世代罔替、永鎮北疆。如今呢?你們可有半分將我放在眼裡!」
話落,梁王猛然抬手,一掌擊飛裴瑾宣手中匕首。匕首脫手而出,錚然刺入樑柱,柄尾猶在嗡鳴。
廳外,靖安王府的府兵聞聲而入,數十支箭鏃齊刷刷對準梁王,將他圍在中央。
弓弦緊繃,寒光如網。
梁王掃了眼,巋然不動。
裴瑾宣指著地上假趙富貴發黑的屍體,高聲道:「你今日設局誣陷本王,本王念你是長輩,一再退讓。現請皇叔即刻與我入宮面聖,是非曲直,由陛下裁斷!」
「面聖?」梁王眯起眼,藍黑色的瞳仁里滿是諷意,「恐怕又要赴一回鴻門宴罷。賢侄,看在你喚我一聲皇叔的份上,今日不與你計較,到此為止吧。」
「若我不願意呢?」
梁王低笑一聲,「那你就仔細想想,府里少了什麼。」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脖頸,隨手丟棄在假趙富貴的屍體上。而後,他兩手負於身後,邁步朝大門走去。
裴瑾宣站在原地,眉頭微蹙,仔細琢磨著梁王的意思。忽然,腦中掠過一個身影。他猛地回首,朝後院方向望去。後院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梁王頭也沒回,邊走邊說:「我走之後,她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不讓我走,那就魚死網破吧。」
說著,他駐步,伸手輕輕推開攔路的長矛。
「讓開。」
府兵竟被梁王氣勢震懾住了,手中長矛不自覺地偏了幾分,而後回頭望向裴瑾宣,靜待著他的指示。
裴瑾宣瞬間斂了笑意。他立即抬手,示意放行。
長矛、箭鏃瞬間收起。
梁王拾階而上,腳步篤定,身影漸行漸遠。
裴瑾宣轉而奔向後院,推開門的剎那,一股腥氣撲面而來。
廊下、階前、花叢間,丫鬟們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遍地是蛇的屍體,扭曲交疊著,有些還在微微抽搐。滿院死寂,連風聲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