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單刀赴會


  「快去吧,時不我待。」裴瑾宣沒有回話,而是催促管事。

  管事知他的心思,沒再追問,急匆匆地走了,到月牙門洞處,他忍不住回頭望了裴瑾宣一眼,眼中皆是深意。

  裴瑾宣莞爾而笑,抬手輕揮兩下,讓他放寬心。

  天陰了下來,像是要下雨了。

  裴瑾宣折回房裡拿了把紅傘,剛要走的時候,聽到榻上傳來幾聲輕咳。他停下腳步,手指摩挲著傘柄上的雕紋來來回回,很不乾脆。

  末了,他咬牙轉回走到榻前,先放下紅傘,再撩開床帷,他見林慈睜著眼,不由笑了起來。

  「你醒了?」說著,他倒了杯溫茶小心遞到林慈跟前,林慈看不見,他便握住她的手,引她觸到杯沿。

  「我睡了多久?」林慈輕聲問道,湊過頭喝了口茶,一不小心喝得太急,嗆得咳嗽了。裴瑾宣連忙替她順背,又掏出帕子給她擦。

  「足足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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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林慈握帕的手收緊了,柳眉不由蹙起來。

  裴瑾宣看出她有所牽掛,即便心有不快,但還是溫柔地說:「放心,地窖我沒動過,他應該還在。」

  林慈眉眼間的鬱結散去了,她又喝起茶來,這一回喝得乾乾淨淨,杯盞落下時,手一偏,從裴瑾宣袖旁擦過,險些掉在地上。

  裴瑾宣穩穩接住了。他抬眸看著她空洞無神的眼眸,眼波微動,一絲不舍不小心溢了出來。

  他偏過頭,不用再想之前的風月,可踏過那一步,又豈是那般容易收回來。

  好在她現在看不見了,他可以將尷尬與難過深藏,不必在她跟前窘迫求愛,他想,哪怕他萬箭穿心,她也看不見,那他又多了一個不告而別的理由。

  裴瑾宣自嘲似地勾了下唇角,深吸口氣,正聲道:「說過給你三日,我言出必行。既然你沒治好他,那我也沒必要留你在府上了。」

  林慈的眼瞳凝住了,猶如一口枯井,直勾勾地對著他。他有些心虛,不禁避開這雙空洞的眼眸,又道:「不過你放心,我會派信得過的送你出去,至於地窖里的那一個我也會打點妥當。」

  說著,裴瑾宣解下腰間玉佩輕輕地塞到她手心裡,「本以為你還睡著,眼下醒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我也放心了。這令牌你收好,有了它保你暢通無阻。」

  林慈聽著沒有說話,唇抿得死緊,幾乎無血色。

  裴瑾宣側首看向窗外,幽幽地嘆了口氣,「快下雨了,你早些準備,等會兒路不好走。」

  說罷,他走起,拿過紅傘。

  「你要去哪兒?」林慈失聲問道。

  「與你無關。」

  裴瑾宣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梁王府門前時,雨便落了下來,細如牛毛,沾衣不濕,卻密密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將整座王府籠在其中。

  裴瑾宣站在府門前仰頭望去,「梁王府」三個鎏金大字懸在檐下,想當初父皇在世,御筆親題這塊匾額時,自己還侍立在旁研墨鋪紙,眼下這三字倒成了收他命鍘刀,懸於頂上。

  裴瑾宣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而後他慢悠悠地收起紅傘,昂首挺胸踏進門去。

  梁王府的管事早已候在廊下,見他來了,笑眯眯的躬身行禮道:「靖安王有禮。梁王殿下等您很久了。」

  裴瑾宣沒有應聲,手持著紅傘,隨著管事往深處走。

  穿過幾重院落,隱約聽見伶人輕唱,鶯喉婉轉,就如繡女手上的絲線越拉越高,高到要將人的心都提出來。

  裴瑾宣聽出是《霸王別姬》的折子戲,四面楚歌,英雄末路,虞姬拔劍,霸王自刎。

  他不是西楚霸王,身邊也沒有虞姬,哪怕是死也不一定轟轟烈烈。

  可他畢竟是靖安王,就算四面楚歌,也不能失了氣度。

  裴瑾宣款步而行,轉過最後一道遊廊,看見水榭上的戲台,台上虞姬正揮著劍,劍花翻飛,閃得人眼花雀亂。

  台下正對的涼亭里,蕭靖遠被吊在橫樑上,雙臂反綁,紋絲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裴瑾宣掃了眼,心已明了,他彎起桃花眼,朝太師椅上的梁王施以大禮。

  「皇叔,侄兒來遲,莫怪。」

  噓……

  梁王食指抵著唇,示意裴瑾宣噤聲,而後他直指台上虞姬,小心說:「她要自刎了,看好。」

  話音剛落,虞姬橫劍刎頸,身姿一旋緩緩跌入霸王懷中。

  「好!」

  梁王拍手叫好。

  台上生死與之無關,那不過是一折戲,虞姬死了,換個行頭,照樣登台。而台下這齣戲,是他親手搭的,生死無悔。

  梁王轉過頭,看向裴瑾宣,藍黑色的眸仿佛鬼魅的眼,清亮得嚇人。

  「可惜了。」他朝台上努了努嘴,「你說這虞姬,明知霸王已無生路,還偏要拔劍自刎,舍了命去陪一個將死之人,蠢不蠢?」

  裴瑾宣立在原地,沒有答話。

  梁王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話說回來,霸王好歹有個虞姬肯為他死。賢侄今日若也成了霸王,有誰肯為你刎頸相陪?」

  裴瑾宣微微一笑,道:「侄兒怎敢與霸王相提並論,再者不管有沒有人陪,侄兒都得探望皇叔,不是嗎?」

  「說得好!」梁王抬起拇指,毫不吝嗇誇讚之情,「不愧是我的侄兒,比那坐龍椅的皇兄好多了,只可惜有眼無珠,識人不清。」

  「皇叔此話怎講?」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說著,他將茶盞擱下,瓷底磕在紫檀案上,抬眼看向裴瑾宣,左右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賢侄,你是聰明人,不會聽不懂。你替陛下鞍前馬後,出生入死,可你想過沒有,有朝一日我梁王倒下了,朝中便再無制衡之力。到那時,你裴瑾宣功高震主,又知曉太多秘密,你覺得龍椅上那位病懨懨的皇兄,會怎麼對你?」

  梁王的話陰毒得狠,就像毒蛇的信子在裴瑾宣耳旁嘶嘶作響。

  裴瑾宣依然笑顏明媚,只道:「皇叔這是在替侄兒擔憂?」

  「擔憂?」梁王失聲輕笑,看似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只是替你可惜。你是將帥之才,偏要去給一個將死之人當刀。你替他對付我,我倒了之後,他再殺了你。我的好賢侄,你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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