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捧打鴛鴦
蕭靖遠挨了一頓好打。若不是張娘及時出面調停，只怕這動靜遲早要傳到裴瑾宣耳朵里去。
這裡畢竟是靖安王府，一個繡娘敢對宣平侯動手，終究是壞了規矩。裴瑾宣若真追究起來，如意可討不著便宜。
張娘三言兩語點明了其中的利害，繡娘如意就停了手，將軟尺掛在脖子上，朝蕭靖遠剜了一眼，暫且饒過了他。
蕭靖遠一邊揉著被打疼的屁股，一邊嘟囔「好男不跟女斗」，撿起拐棍，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走時，繡娘如意的臉一陣青一陣紅的。林慈一眼就看出來她與蕭靖遠之間有什麼前情往事，只是不便細說罷了。
張娘打了圓場，引著眾人重新回到花廳。
花廳里早鋪開了各色綾羅綢緞。案上擺的、椅上搭的、丫鬟手裡捧的，一匹一匹流光溢彩，將整間屋子都映得亮堂堂的。
如意領著林慈與永樂郡主落座，命小丫鬟將料子按色系分了三排，又取出一冊花樣來，雙手捧到林慈面前。
「娘子喜歡什麼花樣？這些都是我繡的。」一提起自己的手藝，如意整個人都明朗起來。她生得一張微圓的鵝蛋臉，頰邊笑出兩個梨渦，襯得那雙彎彎的杏眼愈發靈動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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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慈接過她遞來的花樣樣冊，指尖一頁頁撫過去，不由得讚嘆：「你真是手巧，件件都精緻。」
「那是，如意是我們這兒最好的繡娘，我那些帕子香囊全出自她手，連宮裡的司衣局都比不上她呢。只要你說得出來的，她都能繡。」永樂郡主邊說邊挽過如意的肘彎，看著十分親密。
繡娘如意也不謙虛，下巴微微抬起，刻意補了句，「說不出來的，我也能繡。」
「這麼多，我都挑花眼了，真不知道選哪個料子好。」林慈左看右看，拿了一塊雲錦，又放不下那匹軟煙羅，實在愛不釋手。
「喜歡就都要唄！反正到了大喜之日，樣樣都用得上。」永樂郡主不由分說，挑了幾匹最襯林慈膚色的，一把塞進如意懷裡。
如意抱著那一摞料子，眉頭微蹙：「這麼多……做起來怕得小半年。」
「聖旨還沒下，來得及。」永樂郡主笑得眉眼彎彎，倒比林慈這個正主還急上幾分。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一聲尖細的高唱：「聖旨到！！！」
眾人皆是一怔，紛紛看向林慈。
林慈的臉倏地紅了，眼波流轉間嬌羞難猜。這時，裴瑾宣大步流星地來了，他走得急，衣袂帶風，也顧不得滿院的人，一把牽起林慈的手，便引著她往庭前走。
「快隨我去接旨。」裴瑾宣回頭沖她笑，眉眼裡全是藏不住的欣喜。
林慈的臉燙得跟燒鐵似的，她垂頭抿唇，緊緊地跟著裴瑾宣身後，與之十指相扣。
到了庭前，裴瑾宣發覺來傳旨的竟是個生面孔。那太監四十來歲，麵皮白淨，細眉長眼，笑容溫吞，捧旨的架勢卻極穩。
裴瑾宣不由多看了一眼，心下微微起疑，這高公公去了哪兒？但旨意當前，也來不及多想，只領著闔府眾人跪了下去。
那太監展開明黃絹帛，清了清嗓子，抑揚頓挫地唱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治道，端本於齊家。靖安王裴瑾宣，朕之胞弟，忠勇蓋世，屢立奇功。今者梁孽蕩平，社稷初定，朕心甚慰。大長公主之女永樂郡主，幼承庭訓，柔嘉成性，年貌相當，堪為良配。特賜婚于靖安王裴瑾宣，擇吉日完婚，以固宗室之親，綿延天家之福。欽此。」
最後那個「欽此」落下來時，滿院鴉雀無聲。裴瑾宣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唇角的笑僵在臉上。
林慈跪在他身側，臉上血色褪盡。她聽懂了每一個字，又好像一個字也沒懂，藏在袖裡的手一寸一寸地變涼。
「靖安王，接旨吧。」那太監仍是一臉溫吞的笑，將聖旨往裴瑾宣跟前遞了遞。
「我不嫁！」
永樂郡主跳了起來，直衝到那太監跟前，仰著一張通紅的小臉，眼中淚光亂轉，「陛下一定搞錯了！一定是！這賜婚我不能接！我不嫁！」
說著，她抓起裴瑾宣的衣襟用力晃，「宣哥哥，你快說句話啊！一定是皇兄搞錯了，對不對？」
裴瑾宣大腦嗡嗡直響，眼前只有一團一團虛糊的光影，他下意識側過頭看向林慈，喃喃著：「不可能……這不可能！我這就去找皇兄！」
太監抬臂將他一攔，硬是將聖旨亮到他跟前，「靖安王，您先接了旨再去。」
裴瑾宣推開他的手，明黃色的聖旨掉在地上，滾到了林慈跟前。林慈低頭看著聖旨上的字，每一筆每一畫都像血凝成的，她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都要垮下來了。
「哎喲，靖安王，聖旨掉了，臣可不敢幫您撿呀。」太監揣著袖子，皮笑肉不笑，「您這一下，臣可不敢瞞著陛下。臣勸您先接旨，別的話，等進了宮再問陛下。您看如何？」
「你……」裴瑾宣氣血上涌，雙拳緊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蕭靖遠連拐也顧不得撐了，撲上前替裴瑾宣拾起聖旨，賠著笑臉道：「接，我們接！這真是天賜良緣啊！」
他邊說邊將聖旨塞進裴瑾宣懷裡，咬著牙在他耳邊低低道：「接啊！好漢不吃眼前虧!難道你想死嗎？！」
裴瑾宣紅著眼一言不發，聖旨抵在他胸口，他的手卻連抬都不願抬一下。
蕭靖遠不由替他著急，抗旨不接輕則削爵下獄，重則按謀逆論處，連府里下人都要跟著遭殃。裴瑾宣不可能不知道。
「殿下。」
一道極輕的聲音，從旁側響了起來，飄飄裊裊像是從夢中來。
裴瑾宣偏過頭，就看見林慈一步步朝他走來。她走得很慢，腳很沉，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可是那張臉依然明艷，嘴角的笑也很自然。她停在他面前，望著他，笑著說：
「先接旨。」
裴瑾宣不可置信地望著她。林慈沒有躲他的目光，只是伸出手，將那捲聖旨塞到他手裡，然後轉身，面向那傳旨太監，雙膝一彎，穩穩跪了下去。
「靖安王方才失了禮數，是歡喜極了。民婦林慈，替殿下謝陛下恩典。」
太監依然是張笑臉，虛扶了林慈一把，道：「娘子多禮了。陛下還有一道口諭，命臣接娘子入宮。車馬已備好。娘子，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