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進宮
裴瑾宣驚詫地瞪圓雙眼，可細想燕帝口諭又在情理之中，畢竟林慈是醫士，是逍遙子的傳人，燕帝要她入宮，天經地義，他沒有任何理由阻攔。
林慈微微垂著眸，波瀾不驚。傳旨太監又道了聲「請」，她這才把臉抬起來，莞爾而笑道：「民婦遵旨。」
林慈謝過恩，緩緩站起身，整了下衣襟，道：「容我取藥箱。」
「陛下都為娘子備好了。」太監拂塵一甩，指向門外，諂媚地笑道：「請娘子隨臣上車就好。」
「藥箱裡都是師父傳我的獨門秘方，宮裡不會有。我取來只需半盞茶的功夫，勞煩公公稍候。」
傳旨太監眯起眼，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頷首應允。
林慈轉身入內院時，悄悄地瞥了裴瑾宣一眼，讓他安心。可裴瑾宣如何做得到呢，他知道自己不該衝動，但氣血上涌時，實在壓不住，恨不得插翅飛到宮中，立馬找皇兄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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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依然沒接旨，轉身跟著林慈入了內院。
傳旨太監也不攔，只揣著袖子，眯起眼瞧著裴瑾宣的背影，眯眼笑成兩條細縫。
張娘是宮裡出來的老人，卻從未見過這張臉。她思忖片刻，端了盞熱茶走上前，和顏悅色地笑道：「這位大人，您先座著，我為您上盞茶。」
「行啊，反正要等半盞茶的功夫，喝完半盞茶，林娘子也該來了。不來你可得催一聲，宮裡還等著交差呢。」說罷，太旨大喇喇坐下，接過茶盞，揭開蓋子吹了吹，似乎他才是這花廳的主人。
永樂郡主心有不願，還想去鬧，被蕭靖遠一把扣住了手腕，硬是拉了回來。
「別急。」蕭靖遠壓低聲音，目光始終沒離開那傳旨太監，「待會兒我與裴瑾宣一同進宮，好好問個明白。」
永樂郡主紅著眼眶，淚水裡眶里轉了又轉。她嘟起嘴，心不甘情不願地跺了下腳，扭過身退到繡娘如意身旁，把臉埋進她肩頭，悶悶地吸了吸鼻子。
「阿慈。」
裴瑾宣追上林慈，急急地抓住了她的手。林慈回眸望著他，微微張開嘴，可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裴瑾宣的心被她這番欲言又止刺痛了，情不自禁將她擁入懷裡，在她耳邊低聲道：「我不會答應的，我一定找皇兄問清楚，到底他是怎麼想的！」
林慈回抱住了他，埋首於他胸前，手摟得死緊，可溫柔片刻後她就鬆開了，又恢復了那副清冷模樣，「靖安王府、鎮國公府，兩府人的性命都在這一念之間，千萬別衝動。」
「可我怎麼能置之不理呢？！」裴瑾宣不肯鬆手仍將她箍在懷裡，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血骨里，「我若連你都護不住，還當這個靖安王做什麼！」
林慈沒有掙開，只由他抱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輕輕撫了撫他的後背。
「你就當我去給陛下治病。待我從宮裡回來，說不定一切都有了轉機。」
話落，她將他推開，再沒敢看他的眼睛，轉身徑直入了留芳園。
裴瑾宣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她的姿勢，待懷中暖意漸涼，他才如夢初醒，猛地轉身，大步穿過花廳，直入馬廄。
傳旨太監還在慢悠悠地品茶，只覺眼前掠過一道玄色人影，還未看清時，林慈就來了，她手裡多了個舊木藥箱，換了身男兒裝扮，藏青色圓領窄袖，無翅烏紗帽，正是當初燕帝初見她時的模樣。
林慈朝傳旨太監莞爾而笑。那太監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起身笑吟吟地迎上前來，「娘子果然守信。請吧。」
「阿慈姐姐。」永樂郡主迎上去，握住林慈的手，帶著哭腔咕嘟著，「我沒那個心思，你定要與陛下說清楚。」
林慈笑著點點頭，「放心，陛下是仁君，你好好待著就成。」
「那你一路小心。」
「知道了，傻妹妹。」
說罷，她朝張娘與蕭靖遠笑了笑，一切盡在不言。
馬車沿著長街駛向宮門，車輪碾過滿地落花，碾出一道道深色的花泥。
林慈抱著藥箱坐在車內，起初還坐得端正，可車簾一落，整個人慢慢蜷了下去。她的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藥箱上的雕紋，忽然有些喘不上氣，她以為自個兒冷靜沉穩，可他不在身邊，心裡終究空落落的。
忽然，車外傳來一聲馬嘶，車夫驚得勒住了馬。
林慈聽見一道急促的馬蹄聲，像是從長街盡頭一路追來。她眉心微動，不由掀起車簾望去，一匹白馬踏著花雨疾馳而來。裴瑾宣伏在馬背上，衣袍獵獵，那雙眼睛比滿街的桃花都艷。
馬車停了，馬也停了。
裴瑾宣翻身下馬，幾步跨到車旁，一把掀開紗簾。林慈就蜷坐在車內的一片角落裡，懷裡抱著藥箱，安安靜靜地抬眼望他。
「我送你入宮。」他道，而後騎上馬。
白馬踏著碎花，緊緊地跟在車旁。
林慈飄忽不定的心緒又落回原處。
入宮後，傳旨太監引著林慈直趨乾元殿。裴瑾宣隨至殿前，卻被當值的內侍抬臂攔下。兩人說不上話，只能匆匆交換一個眼神，可還未看清彼此，殿門就已合上了。
乾元殿內空蕩蕩的。皇后薨逝時掛起的素紗仍未撤下，一道道從殿頂垂落，被風撩得起起落落。滿殿都是冷的，連博山爐里的香都像被凍住了，聞不出半點香氣。
林慈抱著藥箱站在殿中，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一道明黃的身影正從素紗後慢慢地晃出來。
「陛下。」林慈彎膝行禮，頭剛低下，眼睛卻已抬了起來。
這是她用禁術復活的第二個人，與宋軒相比，眼前的燕帝更像個「活的」，他兩頰有了血色，只是這血色就像在白紙上淡淡地掃了層胭脂，紅得不太自然。他步姿很慢，好似剛學會走路般，有點踉蹌。
「幾日未見，林醫士可好。」燕帝走到她跟前，頭一歪，像要掉下來，看人的眼直勾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