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第一章1

  天花板上的燈在晃,燈光昏黃。

  身影模糊的男人重重地關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把生了鏽的金屬插銷插上。

  「咔噠」一聲,縮在牆腳的孩子跟著抖了一下,眼圈通紅。

  「你別再打孩子了……」

  門外有隱約的女聲歇斯底里著,撞得木門微顫,而那男人無動於衷。

  他轉回身,整張臉都在陰翳里籠罩著,什麼也看不清。

  角落裡的那個孩子終於忍不住了,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儘可能地把自己縮成一團,哭聲嘶啞:「我、我知道錯了爸爸……我再也不敢了——爸爸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爸爸……」

  那道身影卻已經蹣跚著走近,令人生嘔的酒氣撲了下來——

  「……你錯在哪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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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知、知道——知道……」

  女孩兒已經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驚慌和恐懼讓她快喘不上氣。

  她只能看著那個男人揚起攥著皮帶的手,抽碎了昏黃的燈影兒,然後狠狠地甩了下來——

  「丁零零零!」

  刺耳的鬧鈴劃破了午後三點的安靜,床上蓋著薄被的人猛地睜開了眼,等那薔薇暗紋的淺暖色壁紙在瞳孔里清晰起來,蘇桐才終於放鬆下睡夢裡渾身緊繃的肌體。

  在床上緩了一會兒,她慢慢坐起身。

  從高中開始留學在外之後,這還是她第一次又夢見小時候的事情。

  ……到底還是最近調查的事情對自己影響太大了嗎?

  蘇桐垂著清淡的眉眼,掀開身上的薄被,轉身要下床去,沒等白淨的腳丫踩上地板,手機就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

  蘇桐伸手去拿,順便勾起了旁邊的發繩。

  「桐,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怎麼樣?

  計劃照舊嗎?」

  電話甫一接通,對面就是嘰里呱啦的一串外語。

  蘇桐本能地停頓了下。

  儘管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已經有五六年了,但她顯然還沒能把英語當作母語一樣熟練。

  蘇桐漫無目的地走著神,用肩膀和耳朵夾住手機。

  紅唇微揚,她的臉上露出一個很淺的單酒窩,「嗯,按原計劃來。

  我一個小時後到。」

  一邊說著,她一邊動作利落地把長發扎了起來。

  是夜,華燈初上。

  一輛黑色SUV從G大最聞名的新聞學院校區緩緩駛出,繼而沒入燈火繚亂的車流當中。

  車內,蘇桐正擺弄著兩枚深藍色的玫瑰形寶石胸針。

  躺在她手心的兩枚胸針,無論從形狀還是色澤上,看起來都完全相同。

  駕駛座上的是個金髮碧眼的白人姑娘,此時開著車,正從車內後視鏡看蘇桐。

  「桐,今晚你有把握嗎?

  會不會太危險了?」

  蘇桐的注意力從胸針上抬了起來,她剛要張口,坐在她身旁的宋雲深就先插了話。

  「是啊,我可聽說那間地下賭場裡的保安都是真槍實彈的……蘇桐,這G城遍地都有新聞,不然我們就換個別的調查事件吧?」

  蘇桐看向宋雲深,彎彎的杏核眼裡帶笑。

  「一周後就是報告的deadline了,我們的主要精力又一直放在這上面——單是信息渠道當初我們就找了整整兩個月。

  現在換課題,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被導師當掉。」

  「……」

  見宋雲深沉默,蘇桐看向駕駛座。

  「別擔心,Susan,今晚會跟之前一樣順利的。」

  Susan:「關鍵在,之前就算出問題他們也找不到你的把柄,而今晚你帶著微型攝像機進去,一旦被發現……」

  蘇桐將其中一枚寶石胸針收回上衣口袋裡。

  檢查過手中剩的這枚之後,她抬眼,沾著笑意的眼角彎下來。

  「就算有什麼危險,不是還有你們在嗎?」

  Susan苦笑,「你獨自在裡面,假如真遇上什麼事情,只我們兩個人能做什麼?」

  「唔……一個報警,一個叫救護車,剛好夠了。」

  蘇桐語氣輕鬆地玩笑。

  十幾分鐘後,轎車停到了一棟豪華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后座的蘇桐推開車門下了車,轉向車內仍舊擔心地望著她的兩人。

  她笑著眨眨眼:「我的『鎧甲』呢?」

  宋雲深無奈地從旁邊拎起兩隻紙袋,「這個盛著晚禮服,那個是高跟鞋。」

  蘇桐單手接過,比了個「OK」的手勢。

  停車場絕不完美的燈光下,站在車外的女孩兒仍舊白皙漂亮,像塊挑不出瑕疵的玉石。

  嫣紅的唇線一挑,她五官間笑意明媚得晃眼:

  「等我凱旋。」

  蘇桐的目的地,就在這家名為Eden的四星級酒店的負三層——除了幾部特殊的專供電梯之外,普通客人是無法看見這個選項的。

  剛一出專供電梯,蘇桐便被兩個穿著西裝的黑人大漢攔了下來。

  她不以為怪,將攥在手心的深藍色玫瑰胸針當著兩人的面,別到了衣服上。

  看清了那枚胸針的式樣,這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眼,其中一個轉回來,將蘇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露出了曖昧的笑容。

  但他最終也沒說什麼,身體往旁一側,讓出了過人的空隙。

  蘇桐微笑著沖那人點點頭,走了過去。

  擦肩之後的剎那,所有的笑意從她精緻的五官間褪離,而火辣的目光還追在身後——

  「你見過她嗎?」

  「沒有,估計是剛來沒多久的。」

  「長得可真勾人,穿上她們的特訂晚禮服,肯定能叫場子裡一半男人移不開眼。」

  「可惜你我是無福消受了。」

  「……」

  蘇桐眼神冰涼地拐進了旁邊的長廊。

  長廊盡頭是個大型化妝間,一推門進到裡面,那混雜的香水味兒就攪和在一起撲面而來,蘇桐被嗆得腳下一停。

  屋裡的兩排化妝鏡前,幾乎每把椅子上都坐著個容貌上等的女人。

  其中一個淡金色長捲髮的無意間瞥了過來,看清蘇桐後便招了招手。

  「Poppy,這邊。」

  Poppy是蘇桐在這兒用的假名。

  聽了那聲招呼,蘇桐不做猶豫,腳下方向一調就走了過去,「晚好啊,Lisa。」

  隔著還有幾米,蘇桐就沖對方露出個明媚的笑。

  淡金色長捲髮的女人無奈,「你看起來可一點都不著急。」

  「我儘可能地催促司機了,可他顯然不太急著回家。」

  蘇桐玩笑著將手中裝了高跟鞋的袋子放到化妝鏡下面,拎著另一隻走向化妝鏡正對的更衣室單間——

  「我先換衣服。」

  等蘇桐換上那身紅色的露背長裙走出來,原本只坐著Lisa的化妝檯前已經聚了好幾個膚色各異的女人,都穿著一樣的「特訂晚禮服」,別著相同款式的玫瑰胸針,只不過紅裙裙身卻是有長有短。

  蘇桐到旁邊空閒的化妝鏡前坐下,對著鏡子開始上妝。

  Lisa恰好抽身走了過來。

  「她們在談論什麼?」

  蘇桐似是無意地問。

  Lisa一撇嘴,要笑不笑的,「聽剛回來的說,今晚場子裡似乎新招了個男侍應生,以前從沒見過……」

  聽到一半沒了後續,蘇桐好奇地轉頭去看Lisa。

  Lisa聳了下肩——

  「據說是個極品,她們正在討論要什麼樣的天價才能睡他一晚上。」

  蘇桐失笑,「所以這是準備眾籌?」

  「很遺憾,」Lisa說,「那男人是繫著領帶的。」

  蘇桐瞭然。

  在這間地下賭場呆得久了,便會知道個不成文的規定:賭場的女侍應生里,穿著短裙的都有各自的「價格」。

  類似的,男侍應生中不打領帶的也可以往賭場旁邊的房間裡帶——只要你付得起錢。

  蘇桐簡簡單單地上了妝,然後便站起身。

  Lisa皺眉看她,「Poppy,你這妝上得……如果你肯素顏,每次的小費一定比我們高得多。」

  「招來『蜜蜂』嗡嗡嗡,」蘇桐在耳邊做了個手勢,杏核眼笑得微彎,「我嫌煩。」

  「真是你會說出來的話。」

  「我先進去了。」

  「嗯,盡情享受吧。」

  賭場大廳,西南角的承重柱下。

  一個相貌普通的黃種男人站在這片自助區的餐桌前,正默不作聲地擦著手裡的餐刀,直到他身後有個身形瘦削的白人走了上來,他的動作隨之頓住。

  這人放下餐刀,轉頭,跟走過來的瘦削男人對視了眼,他往對方身後一瞧,繼而幅度很輕地皺了下眉,「老大呢?」

  停到他身旁的瘦子已經憋不住笑了。

  「King太招人,一出大廳就被幾個女人堵了,這會兒正引著『蝴蝶們』上樓呢,估計要等脫了身才好下來。」

  「怎麼回事?」

  「哈哈哈別提了……」瘦子笑得難以自已,「回來的時候我打聽了下,這些女人之所以這麼熱情,原來是因為Todd那傻子給King準備的西服,和賭場裡男侍應生的制服撞衫了。」

  「……」

  站在桌前的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徐徐開口:「Todd死定了。」

  瘦子一臉幸災樂禍地在胸口畫十字,「為他祈禱啊!」

  ……

  與此同時,賭場大廳西側長廊內。

  在監控攝像的死角位置,蘇桐正小心調整著自己裙子上的胸針。

  確定其中最大的那瓣花瓣是正對身前的角度後,她便打開那片葉子形狀的攝像開關,隨後轉身出了洗手間。

  三級台階之外就是直通賭場大廳的長廊,她輕吸了口氣,抬腳邁上了第一級。

  恰在這時,一個男人從她的目光左首走進了視野,衣著款式是她極為熟悉的賭場男侍應生制服。

  而最不顯眼的黑色長褲,此時卻被那修長的雙腿硬是撐出了T台走秀的時尚度。

  蘇桐本能地視線上移,掠過制服下若隱若現的胸肌弧線,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張側顏上——

  從黑髮之下飽滿的額頭,到漂亮而凌厲的鼻線弧度,行經微抿著不悅情緒的薄唇,最後收攏於線條如鋒的下頜。

  怔過之後,蘇桐在心底吹了聲口哨。

  ——果真是個極品啊!

  幾乎是她剛感慨完,那男人便側眸橫了她一眼。

  像有讀心術似的,蘇桐被瞧得身形一停:

  望過來的那雙深邃瞳眸,在長廊曖昧的燈光下,分明泛著點幽藍的色澤。

  ……藍色?

  錯覺嗎?

  只是不等蘇桐再去看,那眼神帶著冷然的無謂和煞氣,已經移到旁處。

  到男人離開視野的最後一刻,蘇桐分明瞧見那人抬手攥到了領口,一把扯下了領帶。

  掠過視線的側顏上,如刀的眉峰繃著凜冽而不耐的弧度。

  隨後,那道筆挺的身影便消失在長廊盡頭。

  好半晌後,蘇桐回過神,嘴角抽了抽。

  扯下了……領帶?

  「Wow——」

  蘇桐慨嘆了聲。

  然後她同樣抬腳往賭場大廳走去。

  ……看來Lisa她們今晚真的可以考慮眾籌了。

  蘇桐走出長廊的時候,Eden的賭場大廳內人聲鼎沸,比她剛剛離開時還要喧囂上幾倍。

  趁無人注意,蘇桐混進人群,繞著這偌大的賭場大廳外圍「閒逛」起來。

  老虎機、梭哈、德州撲克……

  蘇桐儘可能調整角度,讓賭場內所有與賭具相關的東西都能被「胸針」拍到。

  經過了之前一個月里的多次演練,她很快就按最短捷徑拍完了大半個賭場。

  結束之後,蘇桐走到角落,松下口氣,垂在身側裙邊的手心裡帶上點汗,基本素材已經完備,那麼就只差……一場暗訪了。

  蘇桐邊想邊抬起頭,視線不露痕跡地在場中檢索起來——她需要尋找一個最好把控的「暗訪」目標。

  「嘿,Poppy!」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聲音在蘇桐斜側不遠處響了起來。

  「……」

  蘇桐身形一僵,同時在心底低咒了聲。

  只不過連一秒都沒用,她就轉身望向了來人,面上帶著嫵媚無害的笑容。

  「Curme先生,晚上好。」

  「我看未必好——你可真是讓我苦找了半晚上!」

  賭場經理走上前,快語催促著,「今晚的客人比平常要多上一倍,我們的女孩兒們都忙不過來了,你卻還在這兒偷閒?」

  「抱歉,Curme先生,」蘇桐眼都不眨地撒謊,「我剛剛陪一位客人喝了兩杯,有點頭暈,這才來這兒避一避的。」

  「那可不行——給你們發薪水不是叫你們來看熱鬧的。」

  賭場經理皺著眉,「籌碼台那邊正缺人,你先過去頂上吧。」

  蘇桐:「可我只是兼職,應該不需要做專陪的——」

  「或者你想讓我把你剛剛偷懶的事情匯報上去,然後直接叫保安送你出去?」

  「……」

  對上這雙眯縫著的露著凶光的小眼,蘇桐的微笑之下,牙都被咬得發酸。

  ……你最好祈禱今晚之後別再碰到我手裡。

  「好的,Curme先生——我這就過去。」

  蘇桐彎著一雙杏核眼,面上笑得漂亮極了,看起來乖順無害。

  說完,她也不再拖延,轉身往籌碼台的方向走去。

  籌碼台是Eden賭場裡兌換現金和籌碼的地方,也是大廳內最不缺客人聚集的區域。

  即便是一百萬的現金,在這裡也能變成小小的幾摞籌碼:一個托盤就能解決問題。

  只不過總有些出手豪放的客人,喜歡再點個侍應生作陪——說是端盤,但具體再做什麼,就要看客人意願了。

  蘇桐今晚就「有幸」體驗了一把這個原本只有專職侍應生才有的待遇——

  「噢,這就是我今晚的專陪嗎?」

  穿著一身西裝的白種中年男人望著蘇桐,笑得紳士有禮,「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位美麗的小姐?」

  「先生,」跟在這中年男人身後的白人大漢插話,「為了安全考慮,您最好——」

  「Todd,」那中年男人不悅地打斷了對方,「這裡是Eden——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

  我也很不習慣你這樣一直跟著我,今晚你就呆得遠一點吧。」

  說著,這中年男人從蘇桐托著的籌碼盤裡隨手抓了一堆,塞給了Todd。

  「這是你的。」

  「多謝先生。」

  Todd笑得憨厚。

  等目送中年男人和蘇桐離開,Todd臉上情緒一收,他伸手從路過的男侍應生托盤上取了杯酒。

  然後一揚手,Todd把剛被塞過來的籌碼撒到了托盤裡。

  那男侍應生連忙道謝。

  Todd憨厚笑笑,擺了擺手,跟著他看清了這男侍應生的衣服,不由愣了下。

  「你們這兒的男服務生——都是穿這套西裝的?」

  「是的,先生。」

  Todd:「……」

  可真是一套叫人眼熟的衣服……

  他顧不上再問,連忙掉頭走向西南角的自助區。

  自助區的長餐桌前此時站著相對而立的兩個人,Todd狀似無意地走到其中極為瘦削的那個男人身旁。

  還沒等他站穩腳跟,耳邊響起來個壓低的笑音——

  「喲,不容易啊Todd,還活著呢?」

  「……」Todd悶聲悶氣,「老大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

  ——托你買的那件西裝的福,剛剛那些女人看King的眼神,像是要撲上去把人吃掉。」

  背對著Todd的瘦子直樂,樂完不忘再補一刀,「趁King脫不開身,快多喝兩杯——誰知道你還能不能看見明天早上的太陽?」

  Todd氣不過,悶著聲說:「我不會捨得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受苦的,Leo。」

  瘦子被這話噁心得不輕,剛要再說什麼,就被他對面始終沉默的余打斷了話聲——

  「老大。」

  「……」

  Todd和Leo同時背脊一僵,然後一個抬頭一個轉眼,看向跟三人隔著長桌不知道何時站在那兒的男人。

  對面的男人一身侍應生相似款的西裝,只是頭上還不倫不類地扣了頂黑色棒球帽。

  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了大半張臉,只露著線條凌厲且好看的下頜。

  明明搭配古怪,但偏因為那西裝都遮不住的衣架子似的身材而顯得分外出挑。

  所幸這自助區的角落算得上冷清,沒幾個人注意到這裡。

  Leo這會兒也回過神來了,臉上還殘存的笑容連忙收回——

  「K、King。」

  「……在議論我?」

  男人沒抬頭,低沉的聲線也極為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Leo沒敢說話,下意識地壓低視線看了一眼——

  他們三個都知道,King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玩刀。

  而此時,那白皙修長的五指之間,鋒利的牛排刀幾乎已經要被轉出殘影了。

  「……」Todd賠笑,「不是,King,衣服實在是意外,我也沒——」

  「鏗!」

  一聲叫人頭皮發麻的入木悶響之後,便是鋼刀刀柄因突然遏止而在空氣中快速震顫的尾音。

  ——剛剛還快轉出花兒來的牛排刀,此時已經被生生楔進了實木長桌里,至少兩厘米的深度。

  Todd看著還在抖的刀柄,沒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剩下的話也被一併咽回去。

  長桌對面始終垂著眼的男人在此時終於不緊不慢地抬了下頜,黑色棒球帽下露出雙深藍的眼瞳,鼻樑高挺,薄唇如鋒。

  「任務順利,這件事就一筆勾銷。

  一旦搞砸了……」

  餘音未竟,他卻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

  Todd和Leo偷眼去看,正見男人薄唇一咧,沖他們露出個寒得煞人的笑。

  「……」

  這個「你們都懂」的眼神叫Todd和Leo同時心裡一哆嗦:真是白瞎了這張臉。

  「他們要走了。」

  Leo旁邊,沉默許久的余突然開口。

  三人不動聲色地望了過去。

  果然像余所說的,那中年男人似乎正試圖拉自己身旁的女孩兒離開大廳。

  「哇,簡直不要臉……他那歲數都能當那小姑娘的爸爸了吧?」

  瘦子眯著眼感嘆——

  「不過這裡的女侍應生也許還巴不得遇上這樣的金主?」

  像是應和他的話,原本還在原地笑語拖延著的女孩邁開了步,又細又長的腿在側開衩的紅裙間若隱若現。

  女侍應生長裙是件抹胸露背的裝束,露在外面的皮膚看起來像雪似的,細膩白皙,勾著路過的人目光都移不開。

  而女孩兒視若無睹,她彎著杏核眼,抿著紅唇笑得嫵媚自然,扭著腰肢款款地隨著中年男人往長廊走去。

  「尤物啊!」

  瘦子搖頭,「可惜了這麼漂亮的小姑娘。」

  「嗯,」始終沉默的余都難得應了一聲,收到瘦子和Todd震驚看來的眼神時,他又加了句,「妝太重。」

  話里還帶著點不贊同。

  瘦子笑出了聲,「余,你這是鐵樹要開花?

  不過她可不適合你,小心出一趟任務,回來她給你戴上十幾頂綠帽啊!」

  Todd白了Leo一眼,「你這是污衊,我看這小女孩挺好的。」

  「喲,你看哪個女人不好?」

  「……」

  Todd睖他,又犟不過,只得生擰了話頭——

  「King,你怎麼看?

  我們跟還是不跟?」

  Todd這話自然是問任務。

  遇到女人這個話題,如果說余那個老鐵樹還能開次花,那他們老大就是金剛鑽:這輩子他們不指望這人能開竅了。

  結果Todd就親眼見,長桌對面的男人望著那個方向微微眯眸,隨後不輕不緩地嗤了聲,「是裝的。」

  尾音似乎還帶著點笑,又低又啞,撩得人心尖都癢。

  這邊三個還傻在原地,聞景已經一拉帽檐,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聞景的小隊裡每次任務都有明確分工。

  譬如這次,Todd負責貼身護衛,余和Leo負責游離觀望,而聞景一如既往——還是統籌大局的那個。

  所以這會兒跟上蘇桐的原本應該只有Todd自己。

  但是看看走在自己前方的男人的挺拔背影,Todd只敢把自己的抗議壓回肚子裡。

  前前後後四個人,很快就出了賭場大廳。

  跟在蘇桐與中年男人後面的兩位都是近身格鬥的專家,即便賭場喧囂漸遠,也仍舊沒被察覺蹤跡。

  直到進到客房外的長廊里。

  兩旁的雲石燈燈光昏暗,走道狹長,暗色的壁紙也被光勾描出曖昧的影兒。

  原本還和蘇桐保持著一定距離的中年男人,此時像是無意地漸漸靠了過來。

  蘇桐不著痕跡地往旁邊一避,同時腳步停下。

  她抬眸,莞爾一笑:「先生,客房已經到了,您就在這兒休息就好。」

  「Poppy小姐應該也累了吧?

  不如和我一起進去坐坐?」

  「抱歉先生,我還有工作。」

  蘇桐仍帶笑,但拒絕得沒任何猶豫。

  剛剛陪著這個老色鬼在賭場裡時,她時不時打探幾句得到的東西已經足夠作為暗訪材料——此時,她只需要帶著這枚胸針儘快脫身就好,而且,這種昏暗的燈光和狹小的空間……實在讓她快壓不住自己的暴躁情緒了。

  但之前還維繫紳士做派的中年男人,在四下無人的此時此地,已然脫了那層偽裝。

  他眼神里的惡意也不再遮掩:「哈哈,工作?

  你們的工作,不就是陪客人嗎?」

  說著話,他就伸手鉗向蘇桐的手腕。

  蘇桐退了半步,眼角溫軟地彎垂下來:「先生,我真誠建議您自重。」

  低軟的女聲在這燈光曖昧的長廊微盪,更叫這中年人幾乎找不著北了,他腆臉笑著往女孩兒身上貼,手也摸向女孩兒的臉蛋——

  「你長得這麼漂亮,不就是給男人看的嗎?

  我肯欣賞你,你應該高興才——啊——!」

  話沒說完,一聲慘叫就把先前的回音都蓋了過去——

  原來是蘇桐前一秒動作迅疾地攥住中年人的手臂,反關節擰了一圈直接推到背後,隨後肘擊對方後頸壓著這人重重往牆上一撞。

  不等對方回神反抗,她抬起腳來,七八厘米的高跟鞋細跟惡狠狠地踹上了這人的膝蓋窩。

  對方悶號了一嗓子,當場就吃力不住對著牆跪了下去。

  豆大的汗珠從中年男人的額頭上滴落,這接連幾下擒拿術和格鬥術已經叫他疼得話都說不上來,只能從嘴裡嘶嘶地低聲哀叫了。

  到這會兒,蘇桐才慢慢收斂了臉上嫵媚的笑容,壓下身去,一字一句——

  「我長得漂亮,跟你們這些雜種有什麼關係?

  以後你要是很不幸在外面碰見我,敢多看一眼——」

  她手下一用力,把這人關節擰得更緊,聽對方再次哀號出聲,蘇桐才嫵媚一笑,杏眼彎彎:

  「我就把你眼珠挖下來,塞進你胃裡。」

  說完,她驀然起身,右手五指並立,一記手刀毫不留情地切在這人頸上。

  中年男人二話沒說,一翻白眼,暈了過去。

  蘇桐整理裙裝,再次確定客房長廊外並無探頭,就頭也不回地往大廳走去。

  直到女孩兒的身影消失,長廊樓梯間才閃出兩個人來。

  Todd悲憫地看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中年人,又心有餘悸地瞥向蘇桐離開的方向,他抖了抖肩。

  「……女人真是種可怕的生物。

  不過King,你剛剛攔著我不讓出手——那現在這老色鬼怎麼辦?

  他可是我們的保護對象。」

  「甲方只保他的命,剩口氣就夠了。」

  聞景看都沒看那地上的人,只頗有興致地瞧著蘇桐離開的方向。

  思索了幾秒之後,他抬腿往外走,「這裡交給你處理。」

  「唉,那King你做什麼去?」

  「可能有點東西……」聞景不疾不徐地咧開薄唇,深藍的瞳子裡光色微閃,「我需要從她那兒拿回來。」

  「……」

  蘇桐很後悔自己今天出門前沒看看皇曆:上面一定寫著諸事不宜。

  且不說她踹了那老色鬼一腳之後,沒堅持過半條長廊就拗斷了的鞋跟,單是剛進到賭場大廳,這猝不及防的一聲槍響和緊隨其後的無數尖叫,就足夠讓蘇桐此生難忘。

  儘管她自詡身手敏捷,但沒法跟子彈逞能的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所以她幾乎沒猶豫便踢掉高跟鞋蹲了下去,隨後就地一個翻身,動作乾淨利落地滾進了旁邊的自助區長桌下面。

  這一幕,恰是被長廊里追出來的男人收入眼底,藍瞳里的笑意與興味更甚幾分。

  他起手摘了黑色棒球帽,只是第一步還沒邁出,聞景目光一閃,身形跟著停在原地。

  而餘光如刃,直直掃向身側——

  幾秒之後。

  耳邊大廳鼎沸的哄鬧里,踉蹌的步聲從昏黑的長廊中傳來——

  「滾開!」

  抱著剛搶來的珠寶財物,拿著槍的搶劫犯凶神惡煞地跑向聞景站著的長廊口。

  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聞景,那人急促的呼吸聲靠了過來——

  「你他媽是不是找死?

  !」

  話音落時,人也到了面前。

  對方的手指用力扣下扳機。

  與此同時,聞景眼睛一眯,猝然出手。

  須臾之間,只聽槍響和「咔嚓」一聲錯骨的動靜同時響起——

  前一刻還滿臉橫相的搶劫犯此時已然哀號著癱軟在地,同時扭曲著臉驚恐地瞪大眼看著上方。

  五官清俊深邃的男人垂手一提西褲,神色淡漠,置身這恐慌的背景音里,看起來卻絲毫不受影響。

  聞景蹲了下來,薄而鋒銳的唇線抿起笑,深藍的眼瞳里煞氣瘮人。

  他鬆開手,被他一個照面就反奪了的槍正躺在掌心。

  他彎唇輕笑,眼瞳寒涼,同時修長十指交錯了一個來回。

  下一刻,地上躺著的這個人甚至還沒看清聞景什麼動作,便被拆得零碎的槍和子彈嘩啦啦地灑了一臉。

  那人呆了兩秒,回過神後哆嗦著聲音——

  「饒……饒……饒了我吧……」

  聞景看著這人快嚇得瞳孔擴散的模樣,冷然一笑,懶得再理。

  帶著點戾意的眼神在已經亂成一鍋粥的大廳內掃了一遍,確定威脅性為零後,他起身走向自助區的某張長桌……

  聽著外面還未停歇的槍聲,蘇桐嘆了口氣。

  安穩了一個多月,偏偏正式取證的時候就出岔子了,她今晚這是走什麼大運?

  只能但願那些流彈別往這邊飛……

  還沒感慨完,蘇桐就見著個人掀開了餐桌桌布,動作狼狽地躲了進來。

  是個男人。

  反應生疏遲鈍,比她還費勁得多,看起來就很弱雞。

  ……腿倒挺長。

  淨身高一米六三的蘇桐苦中作樂地瞧著進來的人蜷在後面那雙委委屈屈的大長腿。

  等男人一抬眼,目光相接,蘇桐卻是不由愣了下——

  唉,這不是被惦記著眾籌的那個極品嗎?

  槍聲讓賭場裡的客人們慌成了一團,自助區長桌下,面面相覷的兩人之間卻是安靜。

  受這長桌寬度所限,兩人都沒法調整身體朝向,只得保持著男人進來後四目相對的狀態。

  距離近到蘇桐幾乎都能數清這人纖密而微卷的眼睫。

  本能地數了幾秒之後,蘇桐默默地低下視線,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見色眼開」——

  雖然確實是好看得過分,但想想這人躲進來時的狼狽……

  「你叫什麼?」

  一頁桌布外的吵鬧和慌亂恍若隔世,那低啞的男聲突然響起時,蘇桐著實是有些意外。

  不只是因為這人肯主動搭訕,聲音也出乎意料地好聽,更因為他出口的分明是順暢流利的中文。

  蘇桐遲疑了下,紅唇一翹,露出個練習了很久的「職業笑容」,「Poppy,你呢?」

  「Poppy……罌粟花?」

  男人意味深長地望她,「我是聞景。」

  聽見這個似乎不是代稱的姓名,蘇桐不由怔了下。

  她本能地抬眸去尋對方的眼睛,這人的眼睛委實漂亮——在昏晦不明的桌下都像是藏著幽暗的光。

  也是到此時蘇桐才發現,在桌布外槍聲未停的背景音下,這人無論眼神語氣都稱得上從容淡定,絲毫不見半點之前進來時的慌亂狼狽。

  ……雖然人弱雞了點,但心理素質似乎還不錯。

  這樣想著,蘇桐彎眼笑應了聲,「你好。」

  「你是這裡的女侍應生?」

  聞景視線一垂,落到了蘇桐身前的玫瑰胸針上。

  「……嗯。」

  蘇桐的背脊本能地一繃,隨後才放鬆下來。

  這不超過兩秒的情緒變化沒被聞景遺漏,他眼神微閃,視線從那枚胸針上收回。

  ……果然有古怪。

  薄唇的唇角抬起一點並不明顯的弧度。

  就在此時,桌布外面的賭場大廳里,槍聲與吵鬧都逐漸平息下來。

  有賭場的管理人員提高了聲音安撫客人,「威脅已經解決,請客人們放心,我們會儘快處理……」

  聽了這話,長桌下的蘇桐鬆了口氣。

  她勾著殷紅的唇瓣笑吟吟地瞧著聞景,「看來我們可以離開了。」

  聞景應了一聲。

  按照進來時候的順序和位置,顯然還是得他先退出去才行。

  於是這邊Todd、Leo和餘三人剛會合,正焦急於他們不見了身影的老大,下一秒就見著King和其他嚇得不輕的普通客人一樣,從桌底下鑽了出來。

  「……?」

  三人目瞪口呆。

  更讓他們震驚的還在後面——

  站起後聞景眼神冷淡地瞥了三人一眼,以示警告,然後便直接轉回身去。

  他指骨修長的手垂了下去,伸向桌布前探出來的那隻小腦袋——

  在全部視線被一雙長腿占據後,蘇桐微愕抬眸。

  正見那人彎腰俯身望著她,瞳眸里笑意隱含,竟然……還真是深藍色的眼睛。

  蘇桐遲疑了下,最終還是把手搭上對方的指尖——

  「謝謝!」

  蘇桐話音剛落,那溫涼的觸感便包覆了她整個手掌,拉力驀地傳來。

  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這力道比讓她起身所需的大了許多,被拉起後,她慣性向著男人站立的方向跟了兩步,然後才維繫住身體的平衡。

  她心裡微惱,倉促之間揚起臉看向對方。

  明晃晃的大廳燈火下,撞進她視線里的是雙極富侵略性的湛藍瞳子,眼神隱約如芒,刺得蘇桐心頭有一瞬發涼。

  然而等她再定睛去看,之前所見猶如錯覺——

  望著她的男人雖然依舊是深邃而稜角分明的五官,但眼神里除了一片海似的湛藍之外,已經看不到其他。

  ……大概是今晚突發事件太多,被刺激到神經敏感了吧。

  蘇桐這樣安慰自己。

  顧不得再多想,蘇桐收回手,而後抬眸飛快掃視了大廳一圈,賭場的保安已經越聚越多。

  蘇桐眼神一緊,回眸對聞景倉促笑說:「我還有事,就先離開了。」

  不等聞景回答,她便快速抽身往側門長廊的方向跑去。

  殘破還拖地的紅色長裙間隱約可見一雙沒穿鞋的白淨腳丫——正一點也不嫌涼地踩在這大廳光可鑑人的瓷磚上。

  聞景淡淡一哂,也沒去攔。

  藏著絲鋒銳的藍瞳微動,他垂眸往身側看去,拗斷了跟的那雙紅色細跟鞋就歪歪扭扭地倒在那兒。

  聞景沉默了片刻,才俯下身去,修長的指骨鉤住高跟鞋的後帶,艷紅亮皮的高跟鞋被他提了起來。

  紅色素來挑人得緊,倒也最襯牛奶膚。

  雖然之前沒注意過,但料想女孩兒穿上這鞋,只看腳也勾人。

  聞景眼神一閃,跟著薄笑了聲。

  他撩起眼帘,往女孩兒跑走的長廊口看,按照這個時間,差不多也該看到側門的封鎖了吧?

  裸著腳丫回來的蘇桐像個剛挨了初霜的嫩茄子,臉蛋依舊嬌俏可人,但眼神都沒了靈彩。

  失神間,她緊緊地攥了一下手裡的玫瑰胸針,金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經過今晚的騷動之後,待會兒的賭場大廳里勢必要進行一場徹底的排查。

  明天開始,料想這裡的防備措施會提高無數個等級。

  換句話說,此時這枚假胸針里的所有錄像,就是她能得到的唯一一個機會。

  而這次調查對她來說,遠不止是一次作業和新聞報告那麼簡單。

  ——她一定得躲過封鎖排查。

  那就只有……

  蘇桐咬了咬牙,重新抬頭,紅唇也再次勾起一個漂亮嫵媚的笑容。

  順著昏黑的長廊,她走回大廳,甫一迎面,入眼的就是手裡拎著她高跟鞋的聞景。

  腿長,腰窄,肩寬,顏好——完美了。

  蘇桐唇角弧度上揚,眼尾微勾,神色愈發恣肆了幾分。

  她拎起長裙,赤著白淨的腳,一步一步走向不遠處的男人。

  隨著步子浮浪一般翻湧著的紅裙間,皓足如雪,腳踝往上,延展出兩截細膩白皙而骨肉勻停的小腿。

  大廳內尚沉浸在慌亂里的客人們無意瞥見,也都要看直了眼。

  唯獨站在原地的聞景神色不動,他只用極淡的視線自下而上掠過一遍,最後落在女孩兒的臉上停住。

  在那雙被過重的眼影眼線勾勒描繪過的眼睛深處,他看到了近乎視死如歸的決絕。

  ……視、死、如、歸?

  聞景薄唇一掀,笑意入眼。

  對這個女孩兒,他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這可不太妙。

  此間,蘇桐已經快走到聞景身前。

  「或許,Poppy小姐忘了自己的東西?」

  聞景一抬手,紅色的高跟鞋在空中碰出了「咔噠」一聲輕響。

  「……還真是。」

  蘇桐目光在鞋上一瞥就收了回來。

  回答都不遮掩其中的漫不經心。

  下一刻,她停住步,纖細蔥白的指尖按在了面前男人的心口。

  聞景眼底有一瞬的戾意微騰,背後的肌肉線條也跟著緊繃,猶如一隻蓄勢待發的凶獸——下一秒就能撲出去咬斷獵物的細頸,只不過所有對危險的本能反應都被他壓抑在一個臨界點上。

  而沉浸在自己情緒里的蘇桐並未注意,她勉強維繫著紅唇勾起的弧度,指尖順著男人的西服襟領撫了上去,勾住後頸——

  在男人頸側笑得聲色柔啞,「聞先生,你今晚……出台嗎?」

  「聞先生,你今晚……出台嗎?」

  「……」

  從方才看到女孩兒走出長廊時的神態變化,聞景便猜到她是要做些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

  可即便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他也絕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麼一個問題。

  「出、台?」

  過了足足五六秒的時間,聞景才輕眯起眼,把這兩個字不疾不徐地重複了一遍。

  他的眼瞳一瞬不瞬地噙著蘇桐的身影。

  在這種毫不遮掩的直視下,蘇桐唇角本就勉強的笑意幾乎快要維繫不下去,「我之前見聞先生扯掉了領帶,以為你今晚是接受出台邀請的……」

  「抱歉,看來是我還沒搞明白侍應生里的規矩……」

  話音無以為繼。

  若不是臉頰上了足夠的粉,蘇桐懷疑自己的臉現在看起來應該已經接近番茄色了。

  ——事實證明,在演技這方面,她顯然還有待進修。

  蘇桐按捺著心緒,從男人後頸抽回手臂,然而踮起的腳跟還未落下,她的手腕就先被人攥住了。

  蘇桐微愕地仰起臉,視線里的男人也正望著她。

  薄薄的唇勾著好看的弧線,和之前模樣沒什麼分別,但卻莫名地叫蘇桐覺著危險。

  「你是想——」

  他聲音壓得沙啞,帶著磁性的沉,緊噙著蘇桐的一雙瞳子裡像是盛了光。

  似乎是自己都覺著要出口的話說來可笑,言到中途,聞景就側開臉低笑了聲,然後他才懶挑著眉,轉望回來。

  「……你是想買我出台?」

  看著面前這個脫了高跟鞋後顯得小小一隻的女孩兒,聞景試圖按捺住心底那些戾意十足的情緒,但其中還是有些壓不住的,溢了出來——

  眼角,眉梢,薄唇……

  頃刻之間,這張挑不出瑕疵的清俊面龐上,每一分弧度都染了點煞氣又撩人的味道。

  蘇桐看得一呆,繼而心裡感慨:不愧是職業的啊!

  一拿出看家本事來,她這種偽裝潛入的,就只有被秒成渣的份兒,不過這人肯配合她就沒什麼好怕的了,於是原本消失的笑又回到唇畔,蘇桐輕點頭,「聞先生願意嗎?」

  「……」聞景眼神一閃,停了幾秒,他笑得薄,語氣卻理所當然,「我很貴。」

  蘇桐遲疑了下,「有多貴?」

  聞景:「……」

  女孩兒大有一副「實在太貴我就去找別人」的架勢。

  聞景生平第一次感知到了這種一口氣不上不下噎在正中的憋屈。

  ——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憋屈被當作掛牌出售的男侍應生,還是在憋屈掛了牌都被質疑價格。

  「是我問得失禮了。」

  蘇桐反應過來,彎下眼角笑了笑。

  她視線快速掠過大廳幾處保安的動態,回過視線來,語速稍提,「不如我們去房間談價格?」

  聞景垂眼,被遮著的瞳子裡情緒閃爍。

  「好啊!」

  他輕飄飄地應了一聲。

  一聽這男人鬆口,蘇桐警惕地看了一眼幾處門庭的保安。

  趁他們未注意,她拉起聞景的手腕掉頭就往長廊走。

  ……

  賭場角落裡,背對大廳面壁思過似的三個人轉了回來。

  看著那遠去的背影,其中兩個眼都發直。

  Leo喃喃,「Todd……我眼珠是不是掉地上了,你幫我撿撿……」

  Todd回過神,慢騰騰地翻了他一眼,憨聲憨氣,「沒掉。

  所以要我幫你摳下來嗎?」

  「……那就是King他有個雙胞胎兄弟,但是隱瞞了我們這麼多年!」

  「你能學著像個人一樣思考問題嗎?」

  「……」Leo也不氣,轉頭看Todd,「那可是個女人啊!」

  「女孩。」

  Leo擺手:「不管女人還是女孩,那都是個女的——你什麼時候見過King對一個女性這麼溫柔和善過?」

  Todd不語。

  Leo也不搭理他了,轉過頭去問沉默的余,「余,你聽懂他們剛剛說什麼了?

  ——好像是中文,你聽得懂吧?」

  余點點頭,神色複雜地看了Leo一眼,「那個女孩兒要買老大,」余頓了下,補充,「一晚上。」

  Leo:「?」

  「老大答應了。」

  「……」

  「——What the fuck?

  !」

  蘇桐這會兒自然不知道,大廳里已經有人因為她而對人生產生了懷疑。

  事實上,她此時滿腹心思都用來警覺四周,就算知道大概也顧不上。

  ——她甚至連身旁那人好整以暇地觀察都沒注意到。

  進到客房休息區的長廊之後,發現地上的中年男人不見了蹤影,蘇桐還有一瞬的猶疑。

  「有問題?」

  見她停步,聞景在旁邊問了句。

  蘇桐回神,轉過頭倉促笑笑,「沒有。」

  這個關頭,還有個陌生人在身旁,她也實在顧不得再去考慮那人去向。

  蘇桐垂手推開旁邊一間空房,探進腦袋去,確定四下無人,蘇桐回眸。

  「聞先生,我們就……在這一間吧?」

  話到尾音,還不很明顯地抖了一下。

  聞景垂眸,眼底帶著點兒戾氣的笑意劃了過去。

  「好啊!」

  聲音壓得低啞,但依舊是那副輕慢的語氣。

  走進房間的蘇桐聽得清楚,卻遲疑起來。

  ……是不是她剛剛那話,真的傷到對方了?

  仔細想想,態度確實有些不尊重。

  所以這人現在,應該只是強裝的無所謂?

  蘇桐在心裡嘆了一聲。

  本來還準備進到房間裡直接把人打暈,再做戲也方便些。

  現在這樣一想,她還真有點心虛得下不去手了。

  ——可又不能放任這人干擾自己的計劃。

  蘇桐邊走著神,邊視線在房間裡逡巡起來,剛進Eden兼職的時候,Lisa是領她來過的,如果她記得不錯……

  蘇桐走向屏風內臥室里的床頭櫃,到跟前後她停住步,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那敞開了條縫的抽屜。

  ……果然在裡面。

  辦法成形,蘇桐心情稍好,微勾了紅唇,轉頭看向聞景,「聞先生不到床上來嗎?」

  站在原地的聞景眼神一動,瞳仁微轉,他定定地瞧向蘇桐。

  過了須臾,他薄唇輕咧了下。

  「你真要我去床上?」

  蘇桐眨眨眼,努力壓著聲線不慫,「聞先生不肯?」

  「……」

  聞景側了下頭,看著女孩兒明顯緊繃的肩線。

  ——緊張成這樣,他還真不擔心這個女孩兒能對自己構成什麼威脅。

  「今晚我聽你的,」聞景眉尾一揚,若有深意,「——畢竟是你買我。」

  說著,聞景長腿邁開,沒用幾步就走到了蘇桐面前。

  看著眼前比自己高了許多的身影,蘇桐心裡發虛,但此時也已是箭在弦上。

  她彎下眉眼,「我幫聞先生脫了西裝外套吧?」

  「隨你。」

  「那聞先生不妨轉一下身?」

  「……」

  聞景深看了她一眼,從善如流地轉了回去。

  蘇桐趁這人背身,極快地蹲下,托底靜音地拉開了抽屜,然後飛速取出了其中一件東西。

  而此時背對著蘇桐的聞景,眼底煞涼的笑意也不再遮掩。

  儘管那聲音細微難察,但卻不可能逃得脫他賴以為生的精敏感官。

  會是什麼東西呢?

  迷藥噴霧?

  電擊器?

  ……或者乾脆就是粗暴的棍棒?

  一邊想著,聞景一邊抬手解了西裝的扣子。

  外套往下脫去,站在聞景身後的蘇桐單手幫忙,順勢將另一隻手裡的東西包進了脫下來的外套內,然後蘇桐對著這人的背影遲疑起來——

  雖然格鬥技巧上應該是個戰五渣的弱雞,但這襯衫都遮不住的漂亮的肌肉線條……看來是沒少去健身房,做這一行都這麼敬業的嗎?

  那論蠻力,她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會被這人反制,所以還是只能……用那種方法取巧了啊!

  「Poppy小姐?」

  背對著她的人出聲。

  蘇桐回神,暗斥了自己一句關鍵時候走神,便輕笑著應了聲。

  「聞先生到床上去吧?」

  女孩兒的聲音刻意放得輕軟下來。

  聞景停了一秒,十指輕幅度地活動了下,然後他便轉身坐上床,深藍的瞳子裡壓著風雨欲來的洶湧。

  沒等他身形坐穩,迎面便是並不意外的陰影壓了下來。

  聞景眸色一涼,只是奪拿反擒的動作尚未做出,便被他自己生生遏止住。

  他的瞳孔驀地縮了一下——

  薄唇上的觸感柔軟溫涼。

  這是一個完全生澀的吻,笨拙而莽撞,連唇瓣都帶著不自查的微栗。

  但他有點鬼迷心竅了,因為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把人擒拿壓制,而是……

  「咔噠」一聲,金屬輕響。

  聞景陡然回神。

  那一剎那之間,深藍的瞳子裡便浸滿了戾意十足的寒涼和鼎沸的煞氣,頸後的肌肉繃緊,蓄力,僨張欲發,幾乎下一個動作他就要將身前的女孩兒摜到一旁牆壁上——

  但須臾之後,他的眼神和身體都按捺著慢慢鬆弛下來。

  聞景緩抬眼,面無表情地側眸看去,裹了一圈豹紋布料的手銬,正將他的右手銬在了床頭的金屬雕欄上。

  把那手銬盯了三秒,聞景驀地嗤笑了聲,他垂了眼,轉回臉,又不疾不徐地自下而上撩起視線。

  這一次,他好好把已經站到一米外的女孩兒打量了一遍。

  「原來Poppy小姐喜歡玩這樣的情趣?」

  每一個字音都被男人咬得輕緩又低沉。

  即便不去看那雙眼神冰涼的瞳子,蘇桐也聽得出這人此時有多惱怒來。

  「抱歉,聞先生,我利用你了,」她臉上故作的嫵媚笑容褪去,「但我確實沒別的辦法了。」

  邊說著,蘇桐邊警惕地走向門邊,她貼上門縫,確定外面還沒有什麼動靜後,才稍稍鬆了口氣,注意力得以空餘。

  蘇桐看向鏤空屏風後的臥室大床,那男人倒是隨遇而安——此時正把被銬住的手臂閒散地搭在床頭立柱上。

  似乎是感覺到她的注目,微側著頭的男人緩抬了眼看過來,濃密眼睫下的藍瞳仍舊深邃漂亮。

  「你是想逃過大廳內的排查?」

  不等蘇桐回答,他斜勾起唇,「那你自己進來就好了,拖我做什麼?」

  看出這笑容里沒多少善意,蘇桐輕嘆了聲,「他們一定會檢查到這裡來,只有一個人的話,我可說不清。」

  「……這樣就說得清了?」

  聞景涼颼颼地瞥了一眼自己被銬住的手腕。

  「就像聞先生說的,」蘇桐輕快地眨了下眼,「情趣而已,這裡的保安都能理解這一點的。」

  「……」

  視線里手銬上的豹紋布料,讓聞景眼底的煞氣又重了幾分。

  過了兩秒,他壓下心底戾意,側回眸,「你和那些搶劫犯,是一夥的?」

  蘇桐面上笑容一僵,然後她無奈解釋,「聞先生,雖然利用了你——我很抱歉——但請你相信,我在做的,確實並不是什麼壞事。」

  「相信你?」

  聞景拽了下手腕,手銬的金屬鏈跟著嘩啦啦地響。

  他重新搭下手,修長的五指依次起伏又扣落在床柱,薄笑帶上三分嘲弄。

  蘇桐瞥了眼手銬,尷尬了兩秒。

  而後她定下眼眸,考慮了片刻,便走到聞景身旁。

  「我是G大新聞學院的。」

  「在這家地下賭場已經潛伏了一個多月……為了拿到切實且完備的曝光材料。」

  聞景眼眸一眯,目不瞬地盯了女孩兒幾秒,他側開臉,低笑了聲之後復又轉回。

  「所以呢?」

  「所以我今晚必須利用一切機會安全脫身。」

  「包括利用我?」

  蘇桐眼神無辜地看著他,「一切機會。」

  「那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等下泄密給保安?」

  「怕,」蘇桐回答得斬釘截鐵,「因此我要賭一把。」

  聞景挑了下眉:「怎麼賭?」

  蘇桐笑笑:「賭聞先生心地善良!」

  聞景低笑,「那你可能要輸得血本無歸。」

  「啊……」蘇桐笑起來,「那還好我還有plan B。」

  「——Eden酒店大廳一樓的一百三十一號儲物密箱裡,有價值六十三萬的籌碼。」

  聞景直視她:「什麼意思?」

  「只要您能配合,密箱的密碼我就可以給您。」

  蘇桐本能地避開視線,嘴上卻沒留情:「作為今晚的出台費,聞先生了解一下?」

  「……」

  聞景眼神沉涼,過了須臾,他薄唇驀地一挑,眼帘卻垂了下去,正蓋住藍瞳里的凶戾情緒。

  「我挺好奇,你有plan C嗎?」

  蘇桐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尖,她有點心虛,「……確實有。」

  「嗯?」

  蘇桐猶豫了兩秒,還是誠實作答:「因為只需要聞先生在保安來之後,配合裝作熟睡……」

  聞景恰巧在此時抬眸,蘇桐和他對視,眼神無辜——

  「其實昏倒和熟睡……效果差不太多。」

  聞景一哂,眼眸狹了起來,「你在威脅我?」

  「當然不,」蘇桐彎下眼角,「我更願意把這稱為『友好協商』。」

  聞景沒說話。

  「聞先生可以認真考慮一下。」

  蘇桐走到旁邊的衣櫃,從裡面取了房間備用的棉質睡衣睡褲和拖鞋,然後往浴室走去。

  沒過多久,她就抱著換下來疊好的長裙走了出來。

  妝容依舊還在臉上,但女孩兒原本垂散的栗色長捲髮卻被扎了起來,束成一個有點凌亂的丸子頭,還有幾綹淡色的髮絲俏皮地卷在耳邊。

  而她手裡捧著的艷紅的衣裙上,綴著一隻再顯眼不過的深藍色胸針。

  瞧見了這枚胸針,聞景眼神一閃。

  蘇桐:「聞先生考慮好了?」

  聞景沒回答,不帶情緒地說:「你這樣出不去的。」

  蘇桐一怔。

  聞景揚起下頜,微涼的目光落到她的丸子頭,薄唇掀起個銳利的弧度,「你要帶走的東西,藏在頭髮里吧?」

  「……」

  蘇桐眼神一緊。

  「我能看出來的,他們也有可能懷疑。」

  聞景低笑著。

  他抬起不被束縛的左手手臂,好整以暇地枕到頸後。

  「而且等他們來了,就算你把紅裙和胸針都還回去,保安在排查所有監控前,還是不會放任何人出去。」

  蘇桐神色微變。

  如果真排查完所有監控,那她在長廊里來回數次的行徑就十分可疑了。

  而被拎出來單獨調查的話,藏在頭髮里的假胸針也確實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發現。

  「……」

  蘇桐無意識地捏著紅裙的手越攥越緊,直到片刻之後,她指尖一松,紅唇勾了起來,「那就只能真的賭賭看了……畢竟在這裡呆了一個月,賭性也不是白培養的。」

  女孩兒眼底複雜多變的情緒,也在開口這一剎那歸於平寂。

  ——近乎視死如歸的平寂。

  想起之前大廳里,女孩兒也是用這樣的堅決眼神走向自己的,聞景不由覺著好笑。

  他揚眉望向蘇桐,「你還只是個學生吧?」

  「嗯。」

  蘇桐應聲。

  「沒有利益驅動卻來冒險做這種事,」聞景笑得薄涼,「那你是跟Eden的金主有仇?」

  「……」

  蘇桐沉默了兩秒,驀然一笑,眼底卻沒半點跟愉悅相關的情緒,「賭博、暴力、嗜酒成性……」

  她音線娓娓,像是在說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我跟這天底下的所有惡行都有仇呢……大概這輩子都解不開的那種。」

  聞景沒說話。

  他只定定地瞧了女孩兒幾秒,然後輕點了下頭,「我能幫你出去。」

  蘇桐呼吸微滯,凝眸看向他。

  聞景:「——但有個條件。」

  蘇桐:「你說,只要我能做到。」

  「告訴我……」聞景望著她,慢慢眯起眼,嗓音低啞,「你的名字。」

  蘇桐一愣。

  「Poppy這種假名,不算。」

  聞景往後一倚,舒展著手臂搭在床柱上。

  他下頜微微揚了起來,頸部線條凌厲而性感修長,連唇邊那個漫不經心的笑都惑人——

  「給我你的真名,我就告訴你該怎麼離開。」

  蘇桐遲疑,「我憑什麼……全然相信你?」

  甚至連「聞景」這個名字究竟是真是假,她都無從確定。

  「你也可以認真考慮。」

  男人百無聊賴似的側過臉去,用指尖輕摳那顆球形金屬,手銬的鎖鏈也跟著咔噠咔噠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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