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第一章2
「——畢竟不是我急著離開這裡。」
蘇桐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在這近乎度秒如年的煎熬里,她終於出聲,「蘇桐。」
床上倚坐著的男人指尖一停,他轉回頭,撩了眼帘看過去。
女孩兒不退不避地回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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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蘇桐,」她說,「桐花的桐。」
一點笑意從那雙湛藍眸子的深處逸出,「蘇桐……」
聞景垂著眼,低緩地重複了一遍,每個音節像是在舌尖認真滾過,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明明男人離自己還有一張床的距離,但蘇桐這一刻只覺得那低啞的嗓音就在她的耳邊上,灼熱撩撥,叫人心裡難言地躁。
聞景此時已重抬了眼,「長廊盡頭的男用衛生間,最里側隔間,上方有個通風管道入口,能直達地上一層。
只要進到那裡,你就能暢通無阻。」
「通風管道?」
蘇桐微愕,「出入口不該是封閉的嗎?」
聞景眼神一閃,隨口扯謊,「裡面有一個風機壞掉了。
為了停運維修,出入口擋板可拆卸,裡面的所有風機也都被暫時拆除。」
「不過以你的身高……」聞景上下掃了她一眼,「洗手池旁邊就有儲物間,你最好搬個工作梯過去。」
蘇桐皺眉:「那不會撞上維修人員吧?」
「不會。
你很幸運……那兒是今晚剛被拆的。」
蘇桐怔了下,「今晚拆的?」
「對。」
聞景冷眼。
——被那幫發了瘋似的女人圍堵到一樓男用衛生間裡,為了能「下來」,他可拆了將近二十分鐘。
回憶結束之後,聞景抬眼,卻見蘇桐正趴在電視柜上寫著什麼。
他一揚眉,「你不信我?」
「不是。」
蘇桐寫下最後一個數字,然後她放下筆,站起身,「酒店大廳儲物密箱一百三十一號,六位數密碼。」
轉向聞景的女孩兒笑靨如花,「這是我答應你的——出台費。」
邊說著蘇桐邊倒退。
尾音落下的時候,她也已經退到了門邊。
臨出門時她看向大床,床上的男人正死死地盯著那張紙條,像是跟它有什麼深仇大恨,那眼神還真是凶得有點嚇人。
蘇桐失笑,像只踩了捕獸夾的大老虎。
……可惜是只紙老虎。
「聞景先生。」
她輕笑著踏出房門,尾音留在身後,「有緣再見啦!」
「……」
聞景的目光從紙條上移過去,看著漸合的門縫裡,女孩兒扎的那個丸子頭,聞景眼底凶戾漸褪。
須臾後,他側開臉,嗤笑了聲——
錄像都被帶走了,沒緣也得有才行。
房間裡重歸寂靜。
許久之後,確定長廊里腳步聲消失,聞景往身後床板上一倚,仰起頭,露出來的修長頸項上,性感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下。
不再掩飾情緒的清俊面龐上,眼尾戾氣漸染。
他懶聲開口,「行了,別藏了……出來吧。」
聞景的話音落時,他左手襯衫袖口位置下的膠質手環就亮起了一個綠點。
綠點閃了兩下,才滅了下去。
與此同時,房門再一次被打開,三個人表情古怪地走了進來。
Todd是走在最前面的,過了玄關沒幾步,他就第一個瞧見了鏤空屏風後的臥室大床。
聞景正倚坐在上,他的右臂搭在床靠上沿,修長的五指從漆了金粉的床柱邊懶散地垂下去,手腕位置明晃晃地掛了個手銬——
還是豹紋的。
與憋憋屈屈地鎖在那兒的右手不同,男人筆直修長的雙腿舒展著,大剌剌地擱在床上,連床榻都被襯得短了三分。
聽見三人走近,聞景收攏下頜,湛藍的瞳子望了過去,瞳里情緒煞人地涼。
「……噗。」
Leo走在第二個,甫一看見這畫面,話沒出口就先笑噴了。
Todd則是一副被雷劈了的震驚神情,嘴巴開開合合張了幾下,也不知道是要說什麼。
就連最木訥而不善言辭的余瞧見了,都停滯了眼珠,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
「——好笑?」
聞景薄唇一咧,戾意滿眼。
Leo笑得打跌,「好笑好笑太好笑了——King你戴的那個是情趣手銬吧?
哈哈哈笑完就死我都滿足了哈哈哈——」
「……」
在這樣詭異的氣氛里,Todd也沒忍住,撇開臉開始費勁地憋笑。
三個人里只剩下余還算淡定,他看了一眼聞景腕部的手銬,聲音平靜,「要幫忙嗎?」
這話卻比那兩人的笑更叫聞景內傷。
他沒回答,只不涼不熱地瞥了三人一眼,然後擰過身,不被束縛的左手在那手銬鎖鏈上折騰了幾下,須臾之後,咔嚓一聲,手銬的鎖鏈斷開了。
聞景抬腿下床,「余,讓他們給我查個人。」
聞景坐在床邊,面無表情地擺弄著還套在腕部的手銬鋼圈,「G大新聞學院的,應該是個留學生,叫蘇桐——」他一頓,下一句換成了中文,「桐花的桐。」
話音落時,他指腹向下一壓,鋼圈咔噠一聲彈開了,聞景隨手將這半隻手銬塞進口袋,站起身走了出去。
雖然沒聽懂最後四個字,但前面的話Leo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於是等聞景一出門,他就笑不停地探頭去看余——
「好好查,一定得把這個小姑娘翻出來——我真是太好奇了,到底什麼樣的女孩兒能有這樣的定力——」
話音未落,剛走出去的男人又折返回來了。
門開一半,他靠著門框,掀了眼帘沒什麼表情地看著Leo,兩點湛藍瞳子也不帶情緒。
Leo被盯得笑容僵住。
聞景這才抬腿走了進來,「定力?
哪樣的定力?」
Leo:「King你聽見了啊……」
「說說看,我挺好奇的。」
聞景一直走到電視櫃旁,一下腰撈起張紙條來,揣進兜里往外走。
Leo猶疑:「你真好奇?」
聞景沒看他,從三人面前走過去,「說。」
「大概就是一種……把你銬了還能忍住不睡的定力吧。」
「——」
聞景的步伐戛然一停。
之前好不容易把笑憋回去的Todd又一次漲紅了臉,同時給了Leo一個敬佩的眼神。
Leo反應敏捷,下一秒就憑藉身形的瘦削,直接跳到了虎背熊腰的Todd身後,只不過他意料中的King的反應卻一個都沒有。
背對著他們三人的男人停了幾秒之後,就重新起步往外走。
Leo看著那挺拔背影感慨,「哇……真是完全反常啊……」
余和Todd沒搭理他,都跟了上去。
出了房門進到長廊,臨離開無監控區的位置,聞景停住,轉眸看向身後跟著的三人。
Leo最先反應,嬉皮笑臉的,「長廊里的監控都被我們掛掉了。」
聞景點點頭,看向Todd,「目標呢?」
「動亂之前就送出去了。」
Todd悶聲應著。
「嗯,」聞景下巴一抬,往某個方向示意了下,「那你們先走,我去取件東西。」
三人一怔,Leo撓撓後腦勺,問:「我們有落下什麼?」
聞景從褲袋裡抽出手來,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張薄薄的紙片。
Leo更納悶了,「這不是你剛剛回房間拿的那個……?」
Leo的動態視力極佳,所以儘管聞景只抬手晃了一下,但他還是看清了上面那一串數字——
「429824?
什麼東西?」
「——酒店大廳的密箱,裡面有六十三萬的籌碼。」
提及這個,聞景薄唇一咧。
這個眼神和笑容都森然得叫Leo想打個哆嗦——
「我今晚的出台費……總得真帶回來才行。」
說完,男人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看著那道背影遠去,回過神來的Leo再次笑到打跌,「哈哈哈六十三萬一晚上,King這是把自己賣了個一折甩賣價啊哈哈哈哈……」
Todd搖搖頭,和一語不發的餘一起往相反的方向並肩走。
「Leo這個低笑點的,以後真不會得癲癇嗎?」
Todd說。
余沒回話。
「你以後就最可能得面癱了。」
Todd嘟囔了句,「不過King今晚真的反常……看他剛才樣子,一定不是自願被銬的。」
聽到這兒,余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皺起眉,「單兵能力上,業界沒人能跟他相提並論。」
Todd撇撇嘴,「那個小姑娘雖然身手不錯,但肯定不是做我們這一行的。」
余搖頭:「那就更不能比了。」
Todd:「……」
「你怎麼跟塊木頭似的——那女孩兒肯定不只是靠近身格鬥給King銬上的。」
說到這兒,Todd忍不住摸摸下巴,露出一個和他憨厚外表截然不同的狐狸似的笑容——
「我有預感,King和那個小女孩兒之間,一定還會再發生點有趣的事情。」
余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凝沉下去,「……這可不有趣。」
「嗯,為什麼?」
余沒再回答,加快步伐往前走了。
Todd正迷糊不解地看著余的背影,跟著就突然毫無徵兆地往旁邊一側身。
正躲過追上來的Leo想拍在他肩上的那一巴掌。
計劃落空,Leo訕訕一笑,擺擺手,「我知道余什麼意思。」
Todd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Leo嘴角往上一扯,「King原來的代號不叫這個,你記得吧。」
「當然,」Todd點點頭,「是Jing嘛,繞口得很。」
「外頭那幫人可不是因為這個代號繞口才改稱呼他King的。
被稱為King前,他出過多少次險死還生的任務,你忘了?」
「……」
似乎想到了什麼,Todd的眼神也微微壓了下去。
Leo笑著拍拍他的肩,「做我們這行可不能犯錯,不小心就會送了命。
今晚King會被銬上,就至少犯過一次差錯。
如果換個情景,他可能已經回不來了。」
說著,Leo放下手臂,抬腳跟向余離開的方向。
越往前走,他臉上笑意越淡。
「King剛剛之所以反常,恐怕也是在生自己的氣吧!」
「……」
在原地站了片刻,Todd嘆了口氣,視線往旁邊一瞥,跟著他的身形就僵了下。
須臾後,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前面——
「你剛剛是不是到底還是用你那髒手摸我白西裝了!」
「哎,有嗎?」
Leo嬉皮笑臉地轉回來問。
雖然嘴上還這樣說,但他已經加速跑起來了。
「……Leo!」
Todd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後追了上去。
賭場事件過去三天之後,蘇桐迎來了《新聞實踐》課的最後一次group meeting。
她和同組的Susan以及宋雲深,約好在G大校內的咖啡館碰面。
蘇桐提前三十分鐘就到咖啡館裡等著了。
她進去的時候正是午後一點半。
暖融融的陽光透過咖啡館的落地窗,在室內的木質地板上鋪下了一片片的樹影斑駁。
空氣里隱約瀰漫著花香。
香氣很淡,並不馥郁,初聞起來就讓人心曠神怡。
正路過門口的一位店員笑著和走進來的蘇桐問好。
蘇桐禮貌地回應之後,就挑了張臨窗的桌椅坐下。
她從隨身的包里取出本書,逆著光看了起來。
大約過去二十分鐘的時候,Susan和宋雲深前前後後推門進了咖啡館。
完全沉浸到書里去的蘇桐,還是被Susan輕拍了下肩才醒過神。
「桐,你可真是沉迷閱讀。」
Susan無奈地笑著打趣她。
「我有嗎?」
蘇桐跟著輕笑起來,反問道。
Susan拉開椅子坐到她旁邊,然後傾身過來,聲音壓低了些。
「當然。
——否則我想你肯定不會坐在這裡。」
蘇桐神情一怔,下一秒,若有所感的,她側回頭望向身後,視線正撞上兩束不善的目光。
蘇桐苦笑著轉了回來,「她怎麼也在這兒?」
Susan聳了聳肩,給了蘇桐一個無奈的表情。
對於兩人的交流,坐在對面的宋雲深一臉茫然。
「蘇桐,你和……」宋雲深瞥一眼坐在後面那桌的白人女孩,費力回憶了下這個不怎麼熟悉的同班同學的名字,「你和Erica有什麼過節嗎?」
蘇桐皺了下鼻尖,「我覺得沒有。」
「那可只是你的單方面意願,」Susan低聲玩笑,「事實上,在她看來,你應該是想搶她的專業獎學金、想搶她的受歡迎程度、還想搶她的男朋友。」
「唉——」蘇桐叫停,「前面也就算了,最後一點我可不承認。」
宋雲深疑問:「搶男朋友?」
Susan點點頭,回眸瞥了眼,「就坐在Erica旁邊那個,好像是隔壁商學院的吧?
家境殷實,上個學期可追了桐大半個學期呢……對吧,桐?」
蘇桐眼神無辜,「不知道不認識沒聽說。」
「啊,原來是他。」
瞅了好一會兒的宋雲深落回視線來,神色有些尷尬。
「可是之前不是傳,說是他跟你分手之後,才和Erica……」
Susan:「那肯定是Erica散布的謠言,她想穩壓桐的風頭,可想了好久了吧?」
宋雲深:「啊……原來是這樣啊!」
「……」
蘇桐無奈苦笑,垂下手肘,屈著食指叩了叩桌子,「我們可是來做組內課題討論的,板塊也是社會新聞——你們以後是想畢業做娛記嗎?」
蘇桐話音剛落,她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她抱歉了聲,從包里拿出手機。
低頭看了眼,蘇桐的神色微微一滯,她按掉來電,將手機重新放回。
「不接電話嗎?」
Susan好奇。
蘇桐抬眼,笑意嫣然,「不是電話,一個鬧鐘而已。」
她將視線落回桌面,伸手推開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好啦,下周就是我們這次新聞報告的展示演講了,可沒有那麼多八卦時間。
我們接著上次組會的來……」
這場漫長的group meeting,一直持續到落地窗外的太陽拉到了天際線上。
而蘇桐還在和作為下周他們組報告展示主講人的宋雲深交流著注意事項。
Susan主要負責撰寫新聞報告。
小組課題進行到這一步,基本上已經沒她什麼事了。
所以她此時百無聊賴,正沐浴著夕陽的餘暉打一個大大的哈欠。
只是這個哈欠打到一半,咖啡館門上的風鈴響了起來。
Susan下意識地抬頭瞧了一眼門口的方向,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逆著光,推開門走了進來,然後Susan那個哈欠就這樣停在了那兒。
一分鐘後,Susan深深地嘆了口氣。
蘇桐正在交流休息的空隙,沒抬眼地問了句,「怎麼了?」
Susan:「我愛上了一個男人。」
蘇桐:「……?」
Susan:「可從我見他第一眼開始,他就一直在看著你。」
蘇桐:「?」
蘇桐莫名其妙地看向Susan。
Susan抬手一指咖啡館裡的某個方向。
蘇桐正要看過去,就聽見有個稍尖的女聲在自己後腦勺斜後方的位置響起,「蘇,我聽說你們組這次撈了個大新聞?
真巧啊,我們也是。
下周比一比?」
「……」
蘇桐回眸,毫不意外地看見了Erica和她課題小組的其他人。
那幾個人都收拾好了背包,顯然是準備離開了。
蘇桐眼角一彎,站起身,「我——」
「親愛的,」Erica卻是突然打斷了蘇桐的話,側過頭,伸手親昵地挽住了身旁男生的手臂,「下節課就做小組展示了,你也來給我加加油吧?」
那男生尷尬地看了蘇桐一眼,轉回去低聲哄Erica,「嗯,我會儘量去的……」
Erica得意地一勾唇,用眼角掃了蘇桐一眼。
「蘇,我請我男朋友去『觀戰』,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我男朋友」兩個詞被若有若無地加了重音。
還坐在桌旁的Susan終於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來,轉頭就要說句什麼。
只是話還未出口,她便被蘇桐一把按住了。
蘇桐淡淡地看著兩人,「我當然沒什麼好介意的。」
Erica臉上笑容愈發明顯了幾分。
她軟著聲開了口:「親愛的,既然蘇都這麼說了,你可一定要去啊!」
「好好……我一定去。」
「……」
Erica得了滿意的答案,衝著蘇桐露出個勝利者的笑容,就準備挽著男生往外走了。
便在此時,安靜下來的咖啡館裡驀地響起個低沉的男音,還帶著點薄涼而好聽的謔弄笑意——
「親愛的……我可不喜歡你跟別的男人站那麼近。」
蘇桐乍一聽見這個聲音時,幾乎要懷疑自己是產生了幻聽。
要不然怎麼解釋——時隔不過三天,就讓她再次聽見了自己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的聲音?
於是,當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聚攏而來,帶著各異的情緒時,聞景視線焦點位置的女孩兒依舊僵著背影,沒往迴轉。
嘖……
三天前拿手銬把他銬在床頭的勇氣呢?
聞景斜勾著唇,手插著褲袋站在夕陽斜下的餘暉里,一動不動地盯著女孩兒的背影。
其他人在他眼裡像空氣似的,壓根沒有什麼存在感——
管那些眼神有多驚艷,他就只專注地等那一個人轉回來。
咖啡館內這一廂安靜了幾秒,Susan終於看不下去了,她不動聲色地輕輕拉了蘇桐一下。
蘇桐此時也知道是躲不過的,心裡思緒飛快地轉了幾圈,便奉上個無害的笑顏。
她回眸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您怎麼——」準備好的說辭在中間卡了殼,蘇桐眼神恍惚了下,才慢半拍地接上話:「……來了?」
她想這實在怪不得她。
站在暖光下的人依舊是她熟悉的修長挺拔的身形。
只不過與幾天前那一身正經修身的西服不同,今天這人打扮得非常隨意,隨意得叫她有點認不出來。
上身一件白色連帽衫,身前一點logo花繡都不見,衛衣的兩隻長袖都被挽到手肘偏下的位置,露著兩截白皙漂亮的肌肉線條,下面搭了條淺藍色牛仔,襯得一雙長腿令人欽羨,牛仔褲的膝蓋位置還有兩個破洞,整齊的碎線頭毛著邊兒,似乎藏不住往外冒的活力勁兒,再加上那張在這自然暖光下完全挑不出瑕疵的,像是塊上好玉石雕出來的清雋五官。
蘇桐:「……」
三天前她還很篤定這人年齡在二十五歲左右,現在她很懷疑自己那天有沒有非法囚禁未成年人。
「怎麼,我不能來?」
女孩兒的愣神落到眼裡,聞景笑容恣肆了幾分。
他抬腳往那兒走,憑藉著腿長優勢,沒幾步就到了這堆人前面,只可惜被人擋了大半邊的路,而直到他停住了,擋路的人依舊沒有該讓開的自覺。
聞景眼底笑意一薄,他側眸瞥了過去,是那個之前針對蘇桐的白人女孩兒,他唇線掀起個不甚明顯的弧度。
「沒什麼事了就勞駕讓讓。」
他低笑了聲,「我不太喜歡我家親愛的身邊站別人。」
說話間,Erica已經回過神,羞色還沒染上臉,就被餘下入耳的話音沖了個一乾二淨。
她張口失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只是剛想說什麼的時候,對方已經漫不經心地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聞景看向蘇桐,唇角弧度又上揚了幾分,「親愛的,這裡人太多,我們出去說?」
「……今天的組會就到這兒吧,再有什麼問題我們下節課前交流。」
被聞景那一口一個的「親愛的」叫得頭大,蘇桐強笑著跟Susan和宋雲深作了別,然後就連忙收拾背包,拉著聞景快步走出了咖啡館。
夕陽西下的校園裡,這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實在是平均顏值飄得厲害,身高差更明顯得扎眼。
又偏是身量嬌小的女孩兒,正拖著比她高了二三十厘米的男生疾走。
拖人的表情稍繃,被拖的那個——
聞景薄唇帶笑,但眼神有點煞涼,他不太喜歡失控的感覺。
比如三天前,比如剛剛,比如現在。
但凡理智全存,之前進到咖啡館裡,他就應該直接提溜女孩出來說「正事」,而不是尋了張桌,一晃神就把人盯了半天。
只不過……
回憶起臨窗而坐的女孩兒,聞景還能記得那雙瞳仁黑白分明,皓如秋水,漂亮得像是會說話。
興許到底是賭場那天她的妝太濃,他竟然完全沒想到——那個踩著高跟穿著紅裙身影翩躚的女孩,其實卸了妝後,是生得如此一副清麗偏又沁人心脾的模樣。
當她用那樣的眼睛瞧來時,叫人本該躲得開也躲不開。
一直走到學校南邊的那片花樹底下,蘇桐才停下了步子。
她鬆開手,轉身望向聞景,「聞先生能找來,真是令人意外。」
蘇桐微微勾唇,「只是不知道,您找我還有何貴幹?」
……來了。
聞景眸底笑意染開——
脫離了那些同學,剝掉了溫軟無害的偽裝,那天穿著紅裙上著艷妝的氣勢登時又回到了女孩兒身上。
他忍不住垂眼低笑了聲,「我來追債。」
一句中文四個字,字字清晰,發音純正。
但蘇桐還是懷疑自己聽岔了聲兒,「追什麼?」
「債,」聞景不厭其煩地重複了遍,「或者說是出台費。」
蘇桐差點氣笑了,「我如果記得不錯,臨走之前我已經給聞先生留下了六十三萬的籌碼——而Eden里價格最高的侍應生,一晚上也用不了這麼多。」
蘇桐輕吸口氣,保持微笑,壓低聲音,「更何況那天晚上,我什麼也沒對您做。」
最後一句話的每個字,都像是女孩兒氣得從聲帶一個一個迸出來似的。
聞景壓不住地心情愉悅,他微抬眼,「嗯。
不過有一點你不知道,當晚Eden賭場就更換掉了所有籌碼。」
蘇桐一愣,跟賭場糾纏了這麼久,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那六十三萬的籌碼……都作廢了?」
聞景:「它們現在只能算一堆塑膠片。」
蘇桐皺眉,「聞先生當晚沒有兌現?」
聞景眼神微閃,「我被銬了一晚上,會有時間去兌現?」
「……」蘇桐沉默了兩秒,抬頭,「那聞先生想要什麼?」
聞景:「六十三萬我不要了,我只要你那天帶出賭場的東西。」
蘇桐皺起了細眉,她定定地凝視了聞景幾秒,「聞先生要那個做什麼?」
聞景笑著轉開眼,「威脅、出售、交易……」他話音一頓,視線落回,「這裡面能做的文章,可遠不止一個新聞作業那麼簡單。」
「……好,」蘇桐答應下來,跟著她話鋒一轉,「但我現在還不能給您。」
「嗯?」
蘇桐說:「下周就是我們組的課題展示,在那之前我不確定是否還會用到錄像裡面的資料——所以如果聞先生真的想要那個,我可以在下節課之後交給您。」
「課題展示?」
聞景輕眯了下眼,唇線抿著的弧度有一瞬的銳利。
只不過須臾之後,那點涼得煞人的氣息就消失不見。
他笑問:「你們不會要把整個錄像放到師生面前去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
聞景輕捏了下指節。
蘇桐卻是無語地瞥了他一眼,「當然不。
我們只會截取裡面一部分照片材料,對展示予以輔助說明。」
繃緊的肩線慢慢鬆弛,聞景勾唇,「好,你們的下節展示課,我也會去看看。」
——省得任務目標進了展示材料,他卻還被蒙在鼓裡。
「您來做什麼?」
蘇桐本能反問。
聞景唇線微撇了下,似笑非笑,「作為親愛的,幫你加加油?」
蘇桐:「……」
聞景沒再贅言,轉身就準備離開。
只不過邁出幾步之後,他身形稍頓,回眼看向原地。
女孩兒果然還站在那兒,只不過也沒在看他。
真是薄情啊!
聞景眸里掠過一絲乖戾又惡質的笑意,凌厲的眉峰下,眼尾也跟著揚起一個不馴的弧度。
「忘記說了。」
「……」
聽見男人再次出聲,蘇桐微怔了下,收攏下頜望過去,視線里只餘一道背影修長峻拔——
「如果遺憾那天晚上『什麼也沒對我做』,那隨時歡迎你再來。」
蘇桐:「……?」
《新聞實踐》的小組展示課如期而至。
當天一早,蘇桐就把Susan和興致不高的宋雲深拉了出來,簡單做了最後的修正和排練。
排練演示結束之後,三個人一起往上課的教室走。
蘇桐和Susan並肩在前,沉默的宋雲深跟在後面。
Susan正纏著蘇桐,語氣裡帶著點興奮,「所以那天來找你的那個男孩,真是你男朋友?」
蘇桐嘆氣,「他真的不是。」
「那他怎麼會那麼親昵地稱呼你……而且你倆是怎麼認識的?
難道你瞞著我,自己去泡吧聚趴去了?」
「……」
蘇桐百口莫辯。
賭場那天的事情她始終沒跟這兩人提過,一來兇險,徒惹擔心,二來隱晦,箇中細節實在難以啟齒。
那到了這時候,她總不能真說聞景是來跟她索要「出台費」的吧?
蘇桐正糾結於編造個什麼樣的來由,她背包里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生平第一次,蘇桐感覺這手機震動的聲音實在是美妙極了。
但這種美妙感並沒有持續太久,看著屏幕上那個眼熟的號碼,蘇桐下意識地皺起了眉,她垂手就想按成靜音。
「……哎?」
走在她旁邊的Susan無意瞥了一眼,「這不是我們學校心理諮詢室的電話嗎?」
思考了兩秒,Susan笑說:「桐,看來你是被隨機安排到心理諮詢了啊?」
蘇桐跟著牽起嘴角,但她眼底並沒有什麼笑意。
……隨機嗎?
從入學填了那份奇長無比的心理問卷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她就能收到心理諮詢室的電話。
起初她也以為是隨機,直到這次累計到五次以上,而她也本能排斥地拒絕了每一次。
——可如果這是隨機的話,那概率應該比彗星撞地球還要小吧?
「桐,你不接電話嗎?」
見蘇桐沒什麼反應,Susan好奇地問道。
沒法再拿「是鬧鐘」這樣的藉口躲過,蘇桐點了點頭。
「你們先去教室吧,我很快就過去。」
「行,我們在教室等你。」
Susan說著,就招呼宋雲深走人了。
蘇桐這邊接起電話,並未注意到宋雲深臨走之前看向自己的複雜目光。
「請問是蘇桐小姐嗎?」
電話甫一接起,對面就傳來個溫柔的女聲。
「嗯,」蘇桐應聲,「是我。」
「蘇桐小姐你好,我們是G大心理諮詢室。
如果你近期有時間的話,是否能來諮詢室一趟呢?」
「……抱歉,」蘇桐面上情緒淡淡,唯獨眉心無意識地輕皺著,「我已經臨近畢業,時間上安排不開。」
「蘇桐小姐,這用不了多長時間,大約——」
「抱歉,」蘇桐截斷對方的話音,「我十分鐘後就有一節《新聞實踐》課,還要準備演講展示。
如果之後有時間的話,我會跟您聯繫的。」
對方似乎聽出了蘇桐並無多少誠意,那女聲在電話對面嘆了口氣,「好吧,蘇桐小姐,不打擾您了。」
蘇桐掛斷電話,抬腳往教室走去,她的眉心一直沒有鬆開。
蘇桐是在教室後門遇上聞景的。
那人正背倚在牆上,兩條長腿一屈一直地支著地。
頭低著,眼微垂,纖長的眼睫似乎隔著好遠都能看清。
明明看起來懶懨懨的,但就是帶著莫名的造型感,像個站在街邊的頂級模特,勾得路過的姑娘們不分種族地盯著他瞧。
而那人活像站在空無一人的地方,連個餘光都懶得回贈,碰上外向的女孩兒湊過去問號碼,男人眼都不抬,「聽不懂。」
關鍵時候,中文倒是說得字正腔圓。
……這樣的脾性,也虧得生了張頂好看的臉,才能活到這麼大吧?
蘇桐好氣又好笑地想。
她走過去,主動打了聲招呼,「久等了,進去吧?」
聞景抬眸。
他的耐性已經被消磨到瀕危邊緣,蘇桐來得也算是時候。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教室,坐下沒一會兒,鈴聲打響,第一組主講人上了台。
前面幾組的新聞報告,都只能算是乏善可陳。
蘇桐聽得都有點困了,難為旁邊這人還沒睡過去。
直到Erica帶著她的小組站到演講台後面,蘇桐稍稍打起精神。
——Erica這個人她還算了解,雖然脾氣差了點,但專業能力確實值得一提。
這次對方想要拿出來跟他們組競爭的新聞報告,蘇桐也不敢小視。
Erica組裡的人很快就將PPT打開。
第一頁是純黑背景,正中三個白色的大寫字母,副標題一行小寫單詞,顯眼醒目。
蘇桐輕聲念了一遍——
「PSC……Private Security Contractor(私人安全承包商)?
這是什麼?」
蘇桐不解地皺起眉,她沒注意到的是,身旁的聞景在聽見她的話音之後,背脊驀地繃緊起來。
沉默了兩秒,聞景緩抬頭,微眯起藍瞳直直地望向演講台。
PSC對於多數人來說,都是一個比較神秘甚至完全陌生的行當。
即便是相對知識面寬廣的新聞專業學生,顯然也只是有部分人淺層了解過。
看著那一幀幀圖片和一塊塊信息事件排成的時間線,蘇桐站在完全中立的角度,也得承認這份調查報告是有一定深度的,至少在噱頭和煽動性方面,絕對是所有調查報告裡效果最佳的一份。
蘇桐邊聽邊在本子上做著筆記。
有效率的演講展示里,時間往往過得飛快,Erica的主講很快就接近尾聲。
「在展示的最後,我們為大家準備了一個實例分析。」
說著,她手中雷射筆一抬,PPT頁面一轉,又是黑底白字,只不過這次整個大屏幕被分成了四塊,四個白得晃眼的英文名字各占一角。
Erica笑著看向台下疑惑的同學,「我們組內挑選了PSC業界,近些年飛速崛起的一支隊伍。
據統計,該隊伍從接取任務以來,從無失手,創下業內尚未被打破甚至沒有被比肩的不敗紀錄——以下這四個名字,就是隊內成員代號。」
Erica一點雷射筆,左下角第一個名字放大,翻轉,一張照片被投影在大屏幕上。
照片裡是個身形極為瘦削的青年,看照片背景痕跡,顯然現在距離拍攝那時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
「代號Leo,意為『雄獅』,年齡二十七歲,戰區孤兒,其他身份信息不詳。
特點,笑點極低。
與代號不同,Leo身形極為瘦小,靈活敏捷,速度反應極快,據傳聞是業內的最佳偵察者。」
介紹完,Erica一點雷射筆,照片翻轉縮回左下角,緊跟著,右下角的英文名放大,翻轉,仍舊是一張真人照片,似乎是監控角度的抓拍,身影稍有模糊,但五官隱約可見——
「代號Yu,意義不明,年齡三十三歲,黃種人,其他身份信息不詳。
特點,沉默寡言。
余是中等身材,精通槍械刀械,是業內聞名遐邇的第一神槍手——不過對於這一點,傳聞他本人並不承認。」
雷射筆再動,右上角名字飛下。
「代號Todd,意為『狡狐』,年齡二十六歲,其他身份信息不詳。
特點,好色。
如照片所見,Todd從少年階段就極為強壯。
而他性格一如代號,看似憨厚實則狡詐。
最擅長近身格鬥,是業界出名的格鬥專家。」
「……啊!」
始終凝視著大屏幕的蘇桐突然低呼了聲。
眸光陰沉地望著大屏幕的聞景身形稍頓,然後他才轉向蘇桐,「怎麼了?」
蘇桐有點呆滯地看著大屏幕,「這個Todd,我在賭場那天晚上見過他。
這麼說來的話,難道那天就有他們小隊在賭場裡出任務嗎?」
聞景:「……」
蘇桐本就是近似自言自語的,也沒期待從聞景那兒得到什麼回答。
演講台上聲音一繼續,她的注意力就立馬跟過去了。
「最後一個——該PSC小隊隊長。」
Erica點了一下雷射筆,左上角的名字飛到了大屏幕中心,放大,「KING」四個大寫字母清晰無比,隨後翻轉起來。
所有觀看者都忍不住微微屏息,有些緊張地盯著屏幕正中,唯獨聞景神情不波不瀾地垂下了眼。
在無人可見的黑暗裡,他抱臂垂眼俯視著整個教室和正前方的大屏幕,露出了一個薄涼的笑,蔑然得近乎桀驁。
而就像是應和他的所行,屏幕中心的「KING」翻轉了一圈,最後卻原封不動地回到了原位。
教室里沉寂了幾秒,繼而一片譁然,等譁然聲音結束之後,演講台後的Erica苦笑。
「正如在座各位所見的那樣,這最後一人,隊長King,也是整個隊伍里最為神秘的人。
年齡不知、人種不明、身份不詳……無特點、無照片、無任何資料。
業界大概只有他的三個隊員知道他的相貌外形;他一直單獨行動,從未與三位隊員在公開場合共同露過面。」
Erica嘆了口氣,「King在業界擁有諸多狂熱粉絲、追隨者,按他們的話說——」她晃了一下雷射筆,屏幕上的「KING」向著中心縮成了一個白點,繼而一分為二,隨後,兩個白點各自擴大,成為兩個單詞——「Mistery」「God」。
Erica:「他是謎,也是神。」
話音落下,Erica深鞠一躬。
同時,教室內燈光亮起,所有人到此刻驀然一醒,不少人尚未完全回神,堪堪從屏幕上收回目光。
又緩了一會兒,演講展示這才繼續進行……
這場格外漫長的演講展示課,在大約一個小時後終於結束。
任課教授收起評分冊,宣布下課,同時多提了一句,「Erica、桐,兩位留一下。」
等教室內學生基本散盡,教授站在演講台上開口,「我之前向專業新聞網站【調查】的主編申請了一個名額,決定留給本次實踐課中分數最高的小組課題。」
這話音一落,蘇桐和Erica以及各自的小組成員之間的氣氛,陡然凝滯了一瞬。
身為新聞專業學生,他們比誰都清楚【調查】在業界的地位。
真拿到了這個直通車車票,那幾乎就是為畢業之後的記者之路做了最完美的鋪墊。
「兩個小組的課題報告都很棒,我也是權衡再三才做了決定。」
導師表情嚴肅,然後他稍轉頭,「Erica。」
一聽這句,Erica小組的所有人幾乎全都要蹦起來。
蘇桐難免失落,但就在這時,卻聽導師繼續道:「Erica,我想我有必要告訴你,你們組差一分失敗的原因。
我曾一再強調,身為媒體人,應當有傾向,但不應當有個人傾向……」
反轉來得太過突然,蘇桐睜大了眼睛,半晌才回過神。
笑意剛入眼,她就想起個問題——
答應了聞景一下課就給他的,作為出台費的錄像。
「聞先生,」蘇桐有點尷尬地看向聞景,「這……」
聞景煞涼的目光從失魂落魄的Erica等人身上收回,「如果你們組不去,那就要他們組帶著他們的課題報告上【調查】專欄了?」
蘇桐一怔,雖不解其意,但還是誠實地點點頭。
聞景沒什麼表情地站起身,轉頭往外走,尾音撂在身後,「錄像機,等你們用完再給我。」
剛出教室沒幾步,聞景左手手腕上的膠質手環就震動了下。
他垂眼望去,手環上亮起了個紅點,閃了三次才滅下去。
聞景腳步一轉,進了個無監控的偏僻角落。
從外衣內拉出藍牙耳機,戴上,隨後撥動手環,「……什麼事?」
「King,你現在在G大?」
Leo的聲音透過耳機傳入。
「嗯。」
「哈哈哈那巧了,你是不是剛陪那位蘇桐小姐上完《新聞實踐》課?」
「——我再給你一句話的時間。」
「哈哈哈你最好別,不然遭殃的可是那位蘇小姐。」
「……」
單手已經摸上耳機準備取下的動作頓住,聞景側過身,眉峰皺起——
「出什麼事了?」
「桐,你簡直太棒了啊!」
教室內,教授一走,Susan就忍不住興奮地跑到了蘇桐身旁。
她雙手抱在一起,滿臉喜悅,「能上一次【調查】專欄,我簡直是不敢想像。」
蘇桐一邊收拾著背包,一邊笑著抬眼,「課題又不是我一個人準備的——你做的報告、雲深做的演講展示,哪一個都不可或缺啊!」
「可是最危險、最麻煩的資料採集和分析整合全是你一個人完成的,」Susan笑容垮下來,嘆了聲氣,「我都有一種搭順風車的罪惡感。」
「你想多了,」蘇桐攥手輕輕在Susan肩上壓了一下,眨眨眼說,「通力合作嘛!」
Susan低頭,見蘇桐收拾好了背包。
「接下來你要去哪兒?」
她提議,「不如一起去慶祝一下?」
「我也很想去,只可惜還有其他大作業沒搞定,」蘇桐遺憾地聳了下肩,然後衝著Susan笑,「你去吧,記得玩得開心點。」
Susan剛要遺憾地表示一下,目光一抬,就落到了教室後門。
隨後她眼神古怪又曖昧地看向蘇桐,「啊……我懂了,確實是不能被打擾呢!」
蘇桐順著Susan的目光轉過身去,正瞧見倚在後門的男人,寬肩窄腰長腿,表情也冷淡得像模特站街。
似乎是察覺了她的注視,那人抬起下巴,視線焦點落過來,然後他扯了下唇,起手在空中一揮。
蘇桐:「……」
這人不是剛走嗎?
幾分鐘不到,怎麼又回來了?
Susan在她旁邊調笑:「手漂亮,人更漂亮——這樣的極品可不多,要抓緊啊……」
蘇桐嘆氣,自己和聞景的關係在這些人眼裡估計是掰扯不清了。
她索性也沒辯解什麼,沖Susan告了別,就轉身往教室後門走。
走到最後一排時,她路過了站在那兒的宋雲深。
「雲深,我先走了,改天——」蘇桐撞上對方眼神,話音不由一頓,過了兩秒才接上,「……見啊!」
「……」
宋雲深從她身上收回那種複雜得近乎哀怨的目光。
隨後,他什麼話也沒說,拎起包先錯過肩往教室前門走了。
蘇桐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沒說什麼,她走到了聞景身邊去,「聞先生,您怎麼又回來了?」
想起之前Leo在通訊里說的事情,聞景眼神微沉,但面上他只笑得輕慢無謂。
「考慮到你沒多久就要畢業,萬一失聯我損失慘重,所以……還是親自看著你才放心。」
蘇桐:「『親自』是指……?」
聞景:「在你們解決【調查】專欄事情之前,我會努力二十四小時形影不離的,」說完,他薄唇一咧,說出口的突然轉為英文,「親愛的,這樣你開心嗎?」
兩個女生面露古怪地從蘇桐身後走到前面去,邊走還邊低聲笑著往蘇桐和聞景身上看。
蘇桐:「……」
她心裡懊惱,但歸根結底——把人銬了,籌碼失效,錄像交予被迫延期……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也確實都是她理虧。
蘇桐這樣想著,十分無奈地看了聞景一眼,「好吧。
但還是請聞先生儘可能不要影響到我的正常生活。」
聞景未置可否。
蘇桐沒想到,聞景說的「二十四小時形影不離」,竟然真是字面意思。
從那天起,除了晚上回公寓,只要她在的地方,十米之內一定能看見聞景的身影。
一周後,連Susan都對聞景的執著表示了驚奇。
她們這天上的是小課,任課教授不允許「蹭課」現象發生。
兩節課之間,Susan從洗手間回到教室,感慨不已地坐到了蘇桐身旁。
「說實話吧,他有什麼把柄在你手上?」
「……?」
蘇桐一臉茫然地從書本上抬起視線。
Susan沖門外努努嘴,「我剛剛回來的時候可看見了,他還在外面的長廊上等著呢,」說著話,Susan掰手指算了起來,「一二三四五……哇喔,這都快一周了吧?
他要是沒把柄在你手上,幹嗎這麼堅持不懈地追在你身邊?」
「真沒有。」
蘇桐無奈地說。
Susan認真看她:「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什麼?」
「……他在追你。」
蘇桐:「……」
「真是令人感動的執著追求啊!你到底怎麼讓他對你這麼死心塌地的?」
Susan眼睛一亮,「難道就是你們傳說中極為神秘的東方秘術?」
不等蘇桐說什麼,Susan就表情稍稍正經了點。
「不過我提醒你,如果你真對他有點意思的話,還是最好確定關係——然後再也別讓他出現在學校里了。」
蘇桐怔了下,「在學校里怎麼……?」
Susan用同情的眼神看她,「只我知道的,就不止一個人對他發出過邀請了。」
「邀請?」
蘇桐不解地看向Susan,「什麼邀請?」
Susan無語了幾秒,張口,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往外蹦,「One night stand……」
蘇桐呆了兩秒,然後她突然輕聲笑了出來。
Susan見慣了蘇桐淡定微笑的模樣,倒確實不怎麼見對方如此明顯的情緒流露——
漂亮的杏核眼都快彎成月牙,小巧的鼻尖也笑得皺了起來。
這笑容極具感染力,讓人見了就忍不住心情明媚。
Susan也跟著笑,有點無奈,「你笑什麼啊,我可是說認真的,等被人搶走了,你哭可都沒地方去。」
蘇桐擺擺手,笑了好一會兒才歇回勁來,眼角仍舊溫溫軟軟地彎著個好看的弧兒,「沒事,我一點都不擔心。」
Susan挑眉:「這麼有自信?」
蘇桐本想解釋兩人關係,但轉念一想料也徒勞,索性直接應了。
她點點頭,笑吟吟的,「嗯,特別有信心。
而且——這位可不是一般人睡得起的。」
Susan顯然沒聽明白,正要再問,上課鈴就打響了,話題這才結束。
這天有一周里唯一的一節晚課,蘇桐和Susan走出教室時,外面天都快黑了。
外面高樓燈火和遠處星光連成了片。
窮盡目力望到天際線處,整個城市都在將臨的夜色里模糊了輪廓,教室外的長廊也被染得昏暗。
有人臨窗等候。
稀稀疏疏的學生打他面前流過,他側顏清冷地站著,像是站在紅塵外面的過客,只冷眼旁觀,又像座矗立幾百年的雕塑。
直到聽見蘇桐的腳步聲,他耳尖輕動了下,抬頭看來。
瞧見她的那刻,聞景唇角驀地勾起。
這一瞬間,蘇桐忽然覺得,那雙眼眸叫身後成片的星光和燈火都暗下。
——雕塑活了,並咚的一聲,它從紅塵外面跌了進來。
蘇桐的心跳都被驚漏幾拍。
「……桐?」
走出幾步去的Susan轉回來,不解地看著愣在原地的蘇桐。
蘇桐倉促回神:「啊抱歉,我走了下神。
你剛剛說什麼?」
「我是說今晚有點累了,一起回公寓吧。」
「嗯,好。」
蘇桐彎眼輕笑。
一雙長腿就在她話音落時出現在餘光里,蘇桐神情一滯,眼底笑意頓時垮下去,「額,Susan,他會跟我們一起回去。」
Susan:「——?
!」
G大的學生宿舍離著校區遠得很,蘇桐便跟Susan在校外臨近的居民區租了間公寓。
那片居民區距離學校大約二十分鐘的步行路程,穿過兩個街區就到。
此時華燈初上,街上行人車輛都不多,蘇桐和Susan走在前面,聞景便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不遠處。
Susan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幾次見聞景沒什麼表情地走過那些沖他拋媚眼的女郎,Susan終於忍不住湊到了蘇桐身旁,小聲咕噥:「他是沒什么正經職業嗎?」
這問題來得突然,蘇桐被噎了下。
她回眸看向聞景。
那人本低垂著眼走得懶散,卻像是肩上安了雷達。
蘇桐還沒等收回視線,就先撞進他猝然抬起的眼眸里。
——從路燈下看,那瞳仁藍得深邃又漂亮。
想想這人的職業,蘇桐心裡感慨萬千。
她轉回來,語義含糊地回答Susan,「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有的吧……」
蘇桐說完,下意識地避開Susan的目光往前看去,然後她身形微頓。
正前方,三個打扮得流里流氣的青年站在牆邊。
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是個身形瘦小的學生打扮的男生,此時正縮成一團,抖著手從背包里往外翻錢包。
聽見了腳步聲,那三人不約而同地望了過來,眼神里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蘇桐眉一皺,走路速度也降了下來。
在這個國家遇到這種情況,實在算不得稀奇。
Susan臉色微變,伸手拉著蘇桐,腳下加快速度,「別看他們,」她壓著聲音,「趕緊走過去就好了。」
只是顯然已經來不及。
那三個青年對視一眼,其中兩人頭一掉,徑直奔著蘇桐和Susan走了過來。
Susan拉住蘇桐的手一緊,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走在後面的聞景,一回眼,她就松下口氣,聞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她們身後半米的位置了。
但這口氣沒等松個徹底,聞景開口的話就差點叫Susan嗆著,「兩位擅長長跑嗎?」
Susan:「……什麼?」
「這三個人看起來不太好惹啊,不跑嗎?」
Susan幾乎要氣得背過氣去,「跑?
!這種時候你不該站到女士前面嗎?
!」
聞景薄唇咧了下,深藍的瞳子這一秒看起來竟然有點無辜,「可我暈打架啊!」
Susan:「……」
她聽說過暈針、暈血,可暈打架?
那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Susan氣得不輕,轉頭去看蘇桐,然後才突然發現自己身邊已經沒人了。
同時,她身旁「砰」的一聲悶響,Susan下意識地轉頭望去,眼神錯愕,剛圍過來的兩個青年中的一個,已經被蘇桐摔翻在腳邊,此時那人正抱著被擰了半圈的胳膊肘在地上直打滾。
對方畢竟有三人,蘇桐也沒留情,手下力道一拉,只聽「咔嚓」一聲輕響,地上躺著的青年口中的哀號聲陡然提高了三倍。
再看那隻不太自然的胳膊——顯然是已經被蘇桐拽脫臼了。
「啊,抱歉,」蘇桐縮回手,杏眼微彎,「我被你的夥伴嚇到了,不小心手抖了下……你沒事吧?」
沒想到一個女孩出手會這麼狠,另兩人表情驚恐地對視了眼,二話沒說,拔腿就往旁邊的巷子跑去。
臨進深巷,其中一個惡狠狠地回頭看了蘇桐一眼。
Susan從驚愕中回神,尖叫了聲上去抱住蘇桐。
等她冷靜下來,不由鄙夷地看向聞景,「竟然要女人來保護你,你……」Susan話說到一半,皺起眉,「你還在看什麼?」
她順著聞景的目光望過去,正瞧見之前那兩個青年逃走的深巷巷口。
Susan愣了一下,似乎想通了什麼,語氣更嘲弄了些,「怎麼?
現在感覺有點暈?
還是害怕?」
聞景沒說話。
剛剛那人臨走之前的眼神,實在不像是會善罷甘休的模樣。
而這樣的小團伙,往往都有一個稍微大點的流氓組織在背後撐腰……
想到這兒,聞景望向蘇桐。
「報警吧。」
他的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確定無異樣後,才又說道,「警察來之前,你們哪兒都別去。」
蘇桐蹲在地上,給那人把脫了臼的胳膊接了回去。
在又一聲哀號里,她不解地抬眼,「你要做什麼?」
聞景一哂,「剛剛看你打架,我現在確實有點暈。
今晚估計會難以入睡,先去買安神藥。」
說著,他抬手一指,不遠處的藥店的門牌正亮著。
「……好。」
蘇桐點頭,「我們等你回來。」
聞景應了一聲,插著兜往藥店走去,轉身剎那,他眼底笑意倏然涼了下來。
身後餘音傳來——
「……他不會是嚇跑了吧?」
「好啦Susan……你幫我看看牆腳那個人怎麼樣……」
聞景低笑了聲,抬腿進了藥店。
「有醫用口罩嗎?」
「有的,先生,請跟我來。」
幾分鐘後,事發街區某條巷子深處,一串凌亂的腳步伴著話聲漸漸傳來。
「是個女人做的?」
「對,下手特別狠!」
「行,你帶路,今晚非得……什麼人!」
那十幾個青年裡,為首的一個腳步一停,他目光警惕地看向前方。
這處巷子實在昏暗得很,即便借著月光,他們也只能看見前面似乎有個人倚在牆邊。
聽了為首青年的話,那道人影動了動,微啞的低笑聲響起,有些模糊,像是被口罩之類的東西遮掩了部分。
在場青年都莫名地有些後背發涼。
為首這青年還想再問句什麼,就見那人側回身,隨手在旁邊撈起根長木棍,棍首輕抬,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帶著輕謔的笑音寒涼沙啞——
「你們有兩分鐘考慮時間。
接下來一個月,想住哪家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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