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第七章2
蘇桐感覺自己歇斯底里的像個瘋子,可她卻沒法壓抑。
也不想壓抑。
等她終於吼得累了,累得幾乎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她仍舊咬著牙透過眼裡的水霧去瞪那道模糊的身影——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蘇兆程……你憑什麼叫我接受你的補償,啊?
我連多看你一眼都覺得噁心——我一想到我身體裡有一半是你的血我就厭惡自己!——我是怎樣、怎樣……怎樣努力地拼命才活到今天的……你知道嗎,啊?
!」
衝著蘇兆程喊完最後一句,蘇桐幾乎脫力地跪向地面去。
她身後同樣目光沉重的男人連忙箭步上前,把人抱進了懷裡。
嗓子已經完全啞了的女孩兒泣不成聲而無力地推拒掙扎著:
「放開……別碰我……」
「——」
聞景眼眸里的血絲駭人,他隱忍著抬頭冰冷地看了蘇兆程一眼。
這一眼就將已經傻了的中年人喚回了理智。
蘇兆程幾乎是本能地哆嗦了下——這一瞬間他甚至懷疑如果沒有別人在,那個青年會直接上來撕了他。
然而到底還是什麼也沒發生。
聞景攥緊了拳,指節都喀拉作響。
但他仍舊死死地咬著牙也壓著眼瞼不讓女孩兒看見自己此時的神情——
「……我送你回去。」
他的聲音已經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幾近沙啞。
說完話,他就直接把女孩兒抱起來往外走。
在臨出門的前一腳,聞景停住,側過臉用冷得像冰一樣的餘光掃過餐廳里僵立著的男人——
「你再敢出現在她面前,我會殺了你。」
……
新一周的第一天,蘇桐就被孫仁叫去了辦公室。
推門進去,蘇桐笑眯眯地先衝著辦公桌後面的人樂:「師父,您不是出差去了嗎,怎麼才兩三天就回來了?」
「兩三天你都差點給我把天捅出個窟窿來,我還敢多呆嗎?」
孫仁翻著手裡的早報,沒抬頭,語氣帶著既無奈又欣慰的複雜。
蘇桐觀察了幾秒,心下稍安。
她笑著走上前,「師父,我這次的報導做得還可以嗎?」
「你啊……可真是什麼都敢報。」
孫仁睖她一眼,之後轉為無奈的苦笑搖頭——
「年紀這麼輕就風頭這麼盛,你是一點也不怕遭人忌妒啊?」
「如果因為怕遭人忌妒,做事就畏首畏尾,該報不報——師父,您別跟我說您想要個這樣的徒弟啊?」
「……」孫仁稍稍正色,「近些年醫患問題愈發成了熱點,你沒學旁人拿小事件小角度去挑撥事態,這一點做得很好。
不過一次性高值醫療耗材作為醫療盲區,部分隱患埋了很久,你這一針下去雖然見血,但也很有可能觸動一部分利益階層的敏感神經——比如你報導里提到的那家不具名的售賣高價醫療器材的公司——你對合理復用規程的呼籲,可跟斷人財路沒什麼區別啊!」
聽孫仁提起信定集團,蘇桐眼神微微一閃。
只不過很快她就掩飾掉了自己的不自在。
「師父,您做記者這些年,就沒得罪什麼人?」
「……」
孫仁被她的話拿住,表情無奈還有些惱。
「越是在這一行呆得久了我越懂了,」蘇桐笑笑,「真正誰也不得罪的記者,都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端著虛假的臉伸著要錢的手說著義正詞嚴的話……記者本就是個會得罪少數人的行業,我不想像那些入職幾年買車買房的心思玲瓏的『前輩』們一樣。」
蘇桐唇角微彎,「我有我自己的堅持。」
孫仁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
「我已經老啦,越來越跑不過你們這些年輕人了——風頭盛些也好,以你現在名氣,有些人就算想動你,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了。」
聽著這話,蘇桐眨了眨眼,沒等她再說什麼,孫仁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孫仁:「那你先回去吧。」
「好,師父再見。」
「……」看著女孩兒的背影,孫仁頓了兩秒,伸手去拿桌上的話筒。
邊起身他邊低聲:
「初心不負嗎?
……不簡單啊!」
「連專職委託人那兒都沒來催促?」
聞景站在電視台大樓七層的電梯間裡,俯視落地窗外的光景。
窗上映著的男人眼神深沉,眉心緊擰。
「這實在不像對方的行事風格……既然之前都會貿然出手,為何越臨近期限卻越沒了動靜?」
「老大,我覺得你就是關心則亂啊!」
Todd的聲音在耳機里聽起來很是無奈,「Leo不是說了嗎,那海關官員確實沒什麼動靜——我看是老大你上次出手把涉事的人都驚得不輕。
而且有你的名號壓在那兒,圈裡的有幾個敢再接這任務?」
聞景聞言冷嗤了聲,「圈裡什麼時候少過怕死的了?」
「……」Todd一縮脖子,沒敢吱聲。
「最近桐桐身邊清淨不少……這樣,你回A國,跟Leo一起把那條『線』再捋一遍。」
「唉,老大你不是查過了嗎?」
「我當時因為聞煜風的事情倉促回國,有幾個點還沒捋順——你們兩人徹查一遍,蛛絲馬跡都別放過。」
「好,我準備一下。
那蘇小姐那邊,老大你一個人護得過來嗎?」
「嗯,這段時間,我會二十四小時跟在她身邊的。」
Todd:「……」
所以他為什麼要自找狗糧?
「那——」
Todd的第二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聽到了耳機里通訊切斷的電子音。
「……」他順著望遠鏡鏡頭裡一瞥,果然便見對面樓里窗內,原本孤身站著的男人身邊有了另一道嬌小些的身影。
嘖。
戀愛使人見色忘義且冷漠無情。
Todd沒再多磨嘰,按著聞景的要求,收拾了所有物品並抹除一切痕跡後,轉身離開了天台……
「我以為你還準備繼續躲我。」
看著面前的女孩兒,聞景神情平靜,眼神卻有些起伏暗涌。
「我只是……那天太失態了。」
蘇桐不自在地避開目光交匯,「我想自己平復一下,也想給你考慮的時間。」
「考慮的時間?
考慮什麼?」
聞景眼睛輕眯了下。
目光深處藏著點危險的情緒。
只可惜蘇桐自己正心神不定,並未察覺。
她說:「如你那天所見所聞,我可能不像你原本以為的那樣,所以我想給你考慮要不要繼續——啊!」
話音未落,突然失衡的重心就讓蘇桐下意識地驚叫了聲。
她本能就要做出反抗動作,但男人卻像是早有預料——她的雙手手腕都被鉗制著直接壓到了窗面上。
幾乎同時,女孩兒的身體也被抵上冰涼的落地窗。
她呆了兩秒才猝然抬眸,微惱:「聞景你這是做什麼?」
「按你說的,『考慮』,而且是冷靜考慮。」
聞景的唇角扯了下,眼底卻沒多少笑意——
「不過我有點好奇,你覺得我愛上的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你?
而我在你眼裡,又是個什麼樣的我?」
「……」
後半句一個字沒聽清,蘇桐只覺得那句「我愛上的你」在自己的耳膜上咣咣地撞。
這人、怎麼能這麼張口就……
「我比誰都清楚你有多與眾不同,蘇桐。」
聞景字字清晰地開口,他慢慢俯身到女孩兒耳邊,呼吸吹拂:
「別以為你在我眼裡是無害的,也別把我看得太——」
聞景的最後一個詞尚未出口,手機鈴聲就在兩人緊貼的身體中間響了起來。
趁對方注意力移開,蘇桐快速掙脫而後竄出了男人的包圍圈。
第一時間接起電話後,蘇桐心有餘悸地瞥了聞景一眼。
這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警告——大概是「再亂來我就要你好看」。
聞景輕舔了下上顎,在女孩兒轉開視線的盲區里笑得有幾分恣肆。
他從來清楚這個女孩兒有多與眾不同。
因為本質上他們是同一種人。
等蘇桐掛斷電話,聞景才收斂了眼神和笑容里的戾意,邁開腿走上前。
「誰的電話?」
「Susan。」
蘇桐晃了下手機,「去年年關,她不是邀請我去A國,結果我沒能去成嗎?」
「你要去?」
「不是,這次是我邀請她來這邊玩了。」
蘇桐側過身去按下了電梯按鈕,然後才轉回來,「她剛剛跟我聯繫,說她的航班就要起飛了——下午我去機場接她。」
「我陪你。」
「好啊,」蘇桐痛快地答應了,「不過晚餐是我和她的閨蜜時間,有你在,我們可沒辦法好好交流。」
電梯門打開,聞景護著蘇桐進去,同時眉尾一挑。
「你還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
「嗯!」
蘇桐認真地用力地點點頭,忍不到兩秒就破功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特別多,都是秘密。」
「……好吧。」
聞景嘆氣,「那我到時候在車裡等你們。」
晚八點,夜色四合,夜幕下的T市萬家燈火。
「這家餐廳我可是在A國的時候就已經聽聞了,」Susan和蘇桐並肩走進訂好的西餐廳,「所以上飛機前,我就迫不及待地訂好位置啦!」
蘇桐環視了一圈,目光掠過零星幾個客人,而後她無奈地轉回來。
「可我怎麼感覺這裡都是些情侶?」
「哈哈哈沒關係的,管他們呢?
享受我們自己的晚餐就好了。」
按著侍者的牽引,兩人前後走到角落的那張桌,坐了下來。
Susan望著侍者:「就按訂好的來吧。」
「好的,女士。」
侍者應了一聲,轉身下去了。
沒一會兒,準備好的餐品和紅酒便被泛著亮銀色光澤的金屬質地的餐車推了過來。
侍者將精緻的餐品端出,紅酒斟上,向著兩人行禮後才離開了。
看著面前一眼就知道價格不菲的晚餐,蘇桐著實無奈——
「我才是東道主,怎麼被你弄得反而像個客人一樣?」
「我們之間需要分主客嗎?」
Susan板起臉來嗔怪地看她。
沒堅持上兩秒,她自己先笑了,順手拿起旁邊的紅酒杯遞上來——
「來,為我們的久別重逢乾杯!」
蘇桐:「上來就這麼玩不太好吧,我可不想今晚喝得醉醺醺的被扛回去。」
「不還有你的小男朋友在嗎?」
Susan沖她擠擠眼,笑得調戲,「來嘛!」
蘇桐無法,只得也拿起了手邊的紅酒杯。
杯壁在桌子的正上方輕碰了下,發出好聽的聲音。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收回手一飲而盡。
酒液一入喉,蘇桐便覺得有些微醺。
她十足無奈:「我可不是什麼好酒量的——今晚就這一杯,再不能喝了。」
「……」
Susan眼神閃了下,「那好吧,聽你的。」
蘇桐放下空杯,玩笑地問:「怎麼樣,在全球最大的新聞網站裡前途無量,過著令所有同專業同學艷羨的生活——這種感覺是不是美好極了?」
Susan沒說話。
過了兩秒,她兀地短促地笑了聲。
「美好什麼呢……」
「……怎麼了?」
蘇桐微怔。
下意識地坐直身後,她皺了下眉。
不知是不是這紅酒酒力太足,這才沒半分鐘,她竟好像有點眼暈了。
「那個看起來光輝靚麗,所有新聞專業的學生擠破腦袋都想進的地方……」
Susan眼神複雜而感慨地從窗外的夜色間收了回來,最後落到蘇桐的身上。
她驀地一笑,眼神卻涼。
「桐,上次見面你也沒問。
可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麼才進去的嗎?」
「……」
蘇桐眉心擰起來。
她腦袋裡愈發暈得厲害,不得不放下手臂扶住桌面來支撐平衡。
不好的預感浮上蘇桐的心頭。
而對面Susan的笑容在視線里越來越模糊,唯有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
「你以為,我們的導師真是死於入室搶劫殺人?
……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蘇桐的腦內一陣嗡鳴,她不可置信地竭力抬起頭,想提高聲音卻無力——
「Susan你……」
「他們早就找到我了,跟當初賭場那件事有關的人,怪只怪你調查賭場也就算了……偏偏又拍到了不該拍到的東西。」
「他們在導師家裡找不到錄像,就把他殺了。
然後他們找到了我——我能怎麼辦?」
「我答應他們,借導師的葬禮騙你去A國方便他們下手……可Erica家的晚宴上,那麼精密的計劃和準備——你怎麼都能逃得過去?」
「而之前我再邀約你,你不肯去的時候,他們幾乎要殺了我了!」
「……我也沒辦法,桐。」
「對不起了,你不該信任我的。」
「……」
伴著這話聲,蘇桐的意識徹底沉進了黑暗裡。
Todd接到余的電話的時候,正在通訊頻道里跟Leo扯皮。
一感受到手機震動,他蒙了足有兩秒才陡然反應過來。
接起電話時,Todd聽出對面的聲音來,更蒙了:「余?
你怎麼會給我打電話?
你不是最怕監聽和信息泄露嗎?
今天是吃錯——」
「閉嘴。」
「……」
Todd這次特別聽話。
因為他聽得出來,余的聲音雖然跟平常一樣冷得很,但一般情況可是聽不到這種隱約的氣急敗壞的情緒的。
不過……這得多大的事情才能叫余這種活像永遠沒情緒的人都有了「氣急敗壞」的反應?
沒用幾秒,Todd就知道答案了——
「蘇桐在King眼皮子底下被人帶走了,似乎是蘇桐當初大學期間的好友做了內奸——當初Leo追查到Erica身上根本就是錯的。
一直在給那邊通風報信、透露蘇小姐行程的,就是當時從機場開始就跟蘇小姐在一起的Susan。」
Todd呆了兩秒,沒忍住「Fuck」了一聲。
跟著他反應過來:「不對啊,這邊這個海關官員我們一直監視著呢,他打出去的每一個電話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他見的每一個人也全都沒逃過我們的後續監視。
——他根本沒有機會也確實沒有聯繫過其他小隊或者專職委託人。」
「說這些都沒用了。」
余冷聲,「蘇桐身上的所有追蹤設備都被廢了——對方顯然是行家裡手,King差點把T市翻個底朝天也沒找到。」
「那你給我打電話幹什麼?
直接讓我——」Todd的話音戛然一停。
兩秒後,他只覺得自己頭皮都麻了起來,「你別跟我說,King他……來A國了?」
「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登機幾個小時——按時間估計已經到了。」
「What the fuck!」
Todd幾乎原地蹦了個高,電話都沒顧得掛,就連忙調頻連Leo那邊的通訊——
「Leo Leo快快快,老大來了!你趕緊進去把那個人帶走——不管塞到什麼角落,千萬別讓老大看見他就行!」
然後Todd和電話里的余都聽見Leo絕望無奈的聲音:
「已經晚了。」
「……」
Todd已經髒話都罵不出來了。
「待會兒聯繫!」
跟手機里吼完一句,他就撐著手邊的天台直接蹦了出去,順著管道靈活得跟只猴兒一樣躥下了這棟四層的樓房,在黑夜裡飛快地朝著那個海關官員的家裡奔去……
Todd到那人別墅外面的時候,正瞧見別墅門大大方方地敞著,已經廢掉的門鎖宣示著幾分鐘前它遭受了怎樣的暴行。
Todd頭大,想都沒想幾步躥了進去。
一路暢通無阻經過玄關,Todd循著動靜走進餐廳的時候,正見到Leo在一旁手足無措。
而一身黑衣黑帽的男人單手把那個足有二百斤的海關官員摁在冰箱門上——像是掐了只雞。
男人手裡那把明顯開了刃的牛排刀,冷色的鋒芒離著那海關官員肥碩脖子上的頸動脈只有毫釐的距離。
Todd的動態視力足以清晰地見到那胖子官員腦袋上豆大的汗珠不要錢一樣地往下滾,身體更是抖得像個中風病人。
——他還真擔心對方一不小心把自己的頸動脈抖到牛排刀的刀尖上。
想也是一個鮮血四濺的場面。
就算不晃到刀上去,只看他這副被掐著脖子雙腳離地、臉色漲得通紅髮紫的狀態,估計最多再一分鐘就嗝屁了。
而且這人還是A國的海關官員——雖然能做出暗殺這種指示的肯定不是什麼好鳥,但真讓這人死在了King的手裡……
Todd想了一秒不到,腦袋已經搖成撥浪鼓了——
「老大老大老大——你冷靜啊!」
然而站在那兒的男人對於他的聲音卻充耳未聞,只把那刀尖穩穩地抵在胖子官員的脖子上。
「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男人聲音嘶啞,沒戴護目鏡而露出的深藍的眼瞳四周血絲密布,駭人驚絕——
「她、在、哪、兒?」
那胖子官員汗如雨下。
他毫不懷疑——自己只要說錯一個字,這個從闖進來開始動作就已經敏捷得接近人類極限的男人一定會反手把那把餐刀扎進自己脖子裡。
以這人的動作之迅疾,他應該還能聽得見那「撲哧」一聲刀入動脈的聲音。
「……」
一想到這兒,這胖子官員幾乎要嚇尿了。
他咬了咬舌尖以平生最快的語速吼了出來——
「我我我真沒敢再找人了,但我知道是誰指使的我不騙你我發誓!」
聞景眼神一厲。
後面Leo和Todd對視一眼,見事有轉機,他們也一起衝上去——
「King你冷靜,他現在是我們至關重要的線索,為了蘇小姐你也忍一下啊!」
難得一點都笑不出來的Leo同樣語速驚人。
他和Todd配合默契:一個從聞景手裡把那把要命的牛排刀勸走,另一個趁機從聞景另一隻跟鐵箍似的手底下,把那胖子官員的脖子給搶救下來了。
獲救的胖子官員癱軟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脖子直喘粗氣,一副死裡逃生的模樣。
「我給你十秒——」
頭頂那個男人的聲音依舊猶如惡煞,像是已經不帶半點人類的情緒:「說不出來,你會死得比剛剛更慘。」
「——我說我說我說!」
海關官員嘶啞著嗓音拼命地喘粗氣,「賭場那天我是去見一個走私頭子——他買通了海關很多人,我……我只是其中之一,他絕不會允許有人發現錄像帶里有……有海關官員和他碰面的事情——最開始委託你們的就不是我而是他啊!我哪裡敢啊!」
看這胖子官員嚇得魂魄難附的樣子,Todd和Leo對視了眼,都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走私那些瘋子心狠手辣,沒有哪個手底下沒壓著好多人命的。
如果蘇桐真落到了這樣的人手裡……
沒等他們想完,一隻手機摔在了那胖子的臉上。
冰冷而毫無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
「聯繫他。」
「……」
蘇桐的意識從黑暗裡慢慢甦醒過來。
她艱澀地睜開眼,灼目的白熾燈的燈光,晃得她眼前一片繚亂的重影兒。
蘇桐本能地動了下身體,想要坐起身。
然而下一秒,她就感受到了來自手腳的束縛和僵痛。
「老闆,她醒了。
(英)」
旁邊有人開口。
蘇桐的理智在這幾秒間逐漸回歸,昏迷過去之前的記憶也一併湧進了腦海。
「Susan……」
這個名字被蘇桐從齒縫間擠了出來。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跟她大學摯交的Susan竟然會為了自己的前程把她出賣得這麼徹底。
「你想找她嗎?」
一陣皮鞋踩地的聲音之後,蘇桐的面前多了一個俯視著自己的白人男性。
那人眼角明顯的疤痕像是在對他絕非善類的身份做註解。
而對上蘇桐的目光,那人咧嘴笑了,目帶寒光:
「真抱歉,她已經死了。」
「——!」
蘇桐的瞳孔猛地一縮。
站著的男人卻神情平靜得像是問了個好而已。
「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東西,都不會留著的。」
「……」從這平靜的話音里,蘇桐聽出了令人骨冷的殺意。
她咬緊了齒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要想活著從這裡離開,哪怕只有一絲機會,她也必須用最理智最冷靜的自己去面對。
蘇桐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起來,而同時她並沒有保持沉默。
「你是什麼人?」
「唉,真是個無趣的問題。」
那人一拎褲腳,蹲了下來,「我說了你又不認識,何必要問呢?」
蘇桐攥緊指尖,「之前在電視台,那個維修工人是你們派過來的。」
「……」
那人一愣,繼而用饒有興趣的眼神快速地打量了蘇桐兩秒。
然後他笑著說:「這樣才對啊!這樣才有意思嘛!我就說,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我都差點栽了跟頭的小記者,怎麼也不該是個無趣的普通人才對!」
「你想要什麼?
錄像?」
「蘇小姐是個聰明人。」
「我可以給你,」蘇桐毫不猶豫,在對方試探的眼神里,她說,「那個錄像對我來說已經沒任何作用了——我當然可以給你。」
「噢,這麼配合?
還真是叫人意外啊!」
那人撫掌大笑,笑了許久之後他低下頭,定定地看著蘇桐,目露精光——
「畢竟在我的調查里,蘇小姐可是個為了記者事業奮不顧身的人!」
「……」
一聽對方提及調查,蘇桐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
她的目光快速在整個房間內逡巡了一圈。
在見到那一排彪形大漢後,蘇桐的心情一沉一浮。
沉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確實幾乎沒可能憑自己逃出這裡,而浮……
蘇桐微微垂下眼,鬆了口氣。
還好。
還好他沒有也被牽連進來。
只是此時距離自己昏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一定急壞了吧……
「蘇小姐可真是好膽魄啊!」
耳邊那白人冷厲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還沒見有幾個人,敢在跟我說話的時候走神的。」
蘇桐低著頭,「我只是被嚇壞了。」
「哈哈哈哈——」那人仰頭笑起來,「這樣的笑話,蘇小姐就不要拿來騙我了吧?」
「Eden地下賭場那種地方你都敢孤身犯險——你跟我說你嚇壞了?
!」
蘇桐咬唇不語。
「我勸蘇小姐還是配合些,把錄像拿出來,也好少遭點罪啊!」
見在對方面前是無法裝作柔弱或是無辜,蘇桐索性也不再偽裝了。
她慢慢掙扎著坐起身,和這刀疤臉的白人對視:
「你剛剛說過的話,你自己都忘了?」
「……什麼?」
那人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眼角的那道刀疤更加兇惡。
蘇桐卻不為所動。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對你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你不會再留。」
說完,蘇桐輕笑了聲,眼神卻冰冷而堅毅:「我如果告訴了你錄像的所在,那才是真正自尋死路。」
「——!」
盯在蘇桐身上的眼神陡然一冽,那裡面帶著血腥的殺氣幾乎讓蘇桐下意識地躲開了目光。
同時她心底發寒。
——從這人眼神來看,她確定Susan的死多半並非對方嚇唬自己。
而且這人的手上,可能早就沾滿了無數的鮮血。
這一次,看來真是逃不過去了。
如果死在這裡的話……會後悔嗎?
蘇桐在心底問自己。
總是會的吧。
只不過不是後悔以身犯險進了賭場——畢竟如果沒有進到那裡,她大概這輩子都無法遇上聞景。
唯一讓她有些遺憾的,就是之前忙於工作疏離了那人。
……她其實原本想等這次醫院的報導結束之後,就接受聞老爺子屢次私下發來的邀請,陪聞景一起回聞家看看的。
如今看來,大概是沒機會了。
「哈哈哈哈……蘇小姐可真是想多了!」
那人的聲音再一次喚回蘇桐的意識。
她仰頭看向對方。
那人正好也低下頭來,眼神像是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我哪裡……敢動蘇小姐你呢?」
奸猾而冰冷黏膩。
蘇桐戒備地看著他,而後回以冷笑。
「你都把我綁在這兒、把Susan殺了,還說不敢?」
「先不說蘇小姐你和Susan的區別,也不說蘇小姐讓我查了一下之後都有點害怕的背景……」
那人假意做出畏懼的神情,然後下一秒就貼近上來,獰笑著說:
「單就你竟然是King的女人這一點——我就不敢真動你半根手指啊!」
蘇桐表情一僵,繼而變得古怪:「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
這人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拍著膝蓋站起身,衝著站了一排警戒著房間各個入口的彪形大漢們哈哈大笑——
「她竟然說我胡說八道?」
笑到一半這人猝然轉身,聲音全數收斂,神情也猙獰得像個瘋子——
「King幾個小時前剛給我打了電話,現在應該正馬不停蹄地往這兒趕……就他那像要殺人的語氣,蘇小姐還跟我裝什麼傻呢?」
「要不是他接了殺你的任務卻不肯動手,我哪裡還需要冒這天大的風險來C國?
!」
「……」
蘇桐的瞳孔猛地一縮,「你說King要殺的是我?
!」
她咬住下唇。
不是聞景,而是自己……難道這才是聞景當初死活要纏著跟自己回國的原因?
不等蘇桐想通,這人卻獰笑起來——
「我看他殺你是假、護你是真,要不然怎麼會放出話去,駭得整個圈內沒人敢再接我的任務——逼得我只能自己來?
!」
蘇桐越聽越糊塗了。
而她這副神情落到對方眼裡,顯然就只是在裝糊塗而已。
「無論怎麼說,有你在我手裡——他就不敢做什麼了。」
那男人又重歸笑容,只是這次他看著蘇桐的眼神尤為獰惡。
蘇桐咬了咬牙,也撐起一個笑。
「既然King真如你所說的那麼可怕,你怎麼信任他會肯為了我以身犯險?
——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緣而已!」
「我當然相信。」
這個男人緩緩躬身,眼神可怖。
「你不相信,是因為你不知道之前他因為你險些遇害而做出過什麼瘋狂的舉動。」
「……」
蘇桐痛恨著這種毫無頭緒的感覺,但卻又無力反抗。
她只能拼命運轉著思維,試圖從這人的嘴裡找到突破口——
「你既然真的覺得我對他來說那麼重要,還敢這樣綁我?」
「……呵,蘇小姐,我看你對King是真的一無所知。」
「他是一頭狼——爪尖都藏著毒液的獨狼!如果我沒有你這張牌攥在手裡,那我怎麼可能會放他來?
!」
這人的目光在蘇桐的身上緩慢划過,「所以蘇小姐也不必怕,我不會對你做出什麼——我可不想嘗試被一把刀懸在喉口、不知道哪一天就會突然刺下來的感覺。」
蘇桐正準備再說什麼,突然便聽見緊閉的房門被人敲響。
站在門邊的彪形大漢警惕地走過去,打開了一條縫。
外面嘀嘀咕咕說了句什麼,那人點點頭,又關上門轉身走進來。
他到了蘇桐面前的那人旁邊才停住。
「老闆。」
「King來了。」
話音一落,蘇桐就見窗邊門邊警戒著的所有人,幾乎都本能地繃緊了身體。
一人之威竟能如斯麼?
蘇桐眉心愈發擰了起來。
她實在想不通,King到底為什麼會為了她來到這兒……當初一面之緣,雖然那個莫名其妙的吻令她惱怒,但其後那句「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她也記憶深刻。
而這一切,又似乎和這人所說的King對她的感情截然相反。
蘇桐才不相信一個人會只因為一個吻就對什麼人上心至此。
「讓他進來吧。」
站在蘇桐身前的這個白人似乎也有些情緒繃緊,臉上的笑容也不復如初。
兩分鐘後,在所有人嚴陣以待的注視下,一身黑衣黑帽黑色長褲,連手套、口罩、護目鏡都是純黑色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軍靴的每一步落得極輕,丁點聲音不聞,卻又像是狠狠地踩在每一個人的心尖上。
直到他兀地停住。
所有人本能地身形緊繃,更甚至有站在窗邊的因為精神過於緊張,在King站定的同時就下意識地直接從後腰拔出刀來。
「……放輕鬆。」
護目鏡後的那雙眼睛從進門開始就一瞬不瞬地盯在地上的女孩兒身上。
此時確定蘇桐確實無恙,那人緩緩抬頭,經過變聲器變音後的嘶啞磁性的電子聲震動著整個房間內的空氣。
所有人的心頭都繃緊了一根幾乎隨時要斷裂開的弦。
站在蘇桐面前的白人最先反應過來。
他站起身笑著,目光卻冷:「我等你很久了……King。」
King的目光掠過那人,再一次落到蘇桐身上去。
下一刻,他邁開長腿走了過來。
蘇桐的目光驀然停滯。
不同於兩年前那個只見過一面的King給她的陌生印象。
此時此地走過來的這個男人,儘管渾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里——但仍舊讓她無比地熟悉。
無比地、該死地熟悉。
蘇桐的指尖陡然攥緊了,幾乎要摳進掌心的軟肉里。
她的眼眶突然紅了起來。
「……你滾!」
所有人都沒想到女孩兒會在這時出聲,有幾個離得近的幾乎要衝上來。
而蘇桐已經踉蹌著站起身,衝著男人喑啞了嗓子——
「你快滾——!我不用你——」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被男人箭步上前摟進了懷裡。
「……!」
蘇桐的身形陡然僵滯在原地。
這個最熟悉不過的懷抱,打破了蘇桐最後一絲「他不是他」的希望。
「喲……King,我可建議你小心點——」那白人本能地往旁邊退開,目露警惕地看著男人的背影,同時他獰笑,「蘇小姐的身上,剛好被我裝了那麼一個微型炸彈……體積雖然小,要這房間裡一半人的命卻足夠了。」
聽了這話,蘇桐身形微頓,抱住她的男人卻並不意外。
他緊緊地將女孩兒摟在懷裡,像是沒有聽到那個人的話。
這樣緊緊地抱了幾秒,許是覺著不足夠,男人抬手扯下了口罩和護目鏡直接甩到一旁。
餘人都怔住,目露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道身影。
業界盡人皆知:
除了他的三個隊友,沒人見過King的長相。
而此刻,就在他們的面前,那人猶如不設防,又好像已經全不在乎——
他抱緊了懷裡的女孩兒,用盡畢生的貪饜兇狠和小心翼翼,緩慢而又不容拒絕地吻去女孩兒不知何時濕了滿面的眼淚。
「對不起……」
他們聽見扯掉了變聲器之後,那個男聲低沉微啞。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每念一句便小心地吻她一下,「對不起……桐桐。」
「對不起……我來晚了。」
「……」
蘇桐試圖掙扎和推開的手,最終還是遲疑地攥到了男人的衣角上。
然後她微微咬住下唇,發了狠似的緊緊摟住了面前的男人。
她沒有哪一刻,這樣把自己的自私和欲望看得清楚明白。
她喜歡他、她愛他——她被童年扭曲過的感情與心理並不是讓她逃避愛,而是讓她無比自私甚至可怕地想要完完全全地獨占一個人。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個人。
之前的推拒大概是她良知最後的掙扎吧?
而今,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她想拉著這個人一起——既然這個人也是這樣想的話。
「……唉,我是真的不想叨擾兩位。」
煞風景的聲音就在此時打斷了蘇桐的思緒。
她身形微僵地攥著男人的衣服,下意識的反應卻是要擋到他的面前去。
儘管場合不對、儘管此時心裡也是血海滔天,但聞景在看清女孩邁出那一步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薄唇勾了起來。
而後他將人摟進懷裡,禁錮住了,才抬起眼。
深藍的瞳里目光轉冷。
「……」
在這樣凶煞的目光下,那人忍不住笑容一僵。
然後他側過身笑起來——
「我確實很佩服King你這勇氣,為了一個……女人。」
他瞥了蘇桐一眼,轉回來。
「不過說實話——我更傾向於永絕後患,尤其是她作為最有可能成為指證人的知情者,而你——得罪了你,我可不想後半輩子都活在生怕自己有命睡覺、無命起床的恐懼里!」
這人說著,慢慢向後退去,似乎想要離開爆炸範圍——
「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你們兩個人一次解決……這樣的話,我想就算那錄像還在,也沒人能找到它來威脅我了,不是嗎?」
蘇桐身形微僵,她仰頭看向聞景。
在那張輪廓深邃的面龐上,她沒看到半點恐慌的情緒。
聞景低下頭安撫地看了女孩兒一眼,然後眼帘掀起,藍色的像是封了冰的瞳子望向那人。
「我有個更好的建議,你不想聽聽?」
「……」
那人不為所動,只笑著邊退身邊看兩人,目光里有戒備與深藏的畏懼。
仿佛他才是被炸彈牽制著的那個。
而聞景神情近乎睥睨。
須臾之後,望著對方,他咧嘴笑了,眼神森寒。
「抓住她就是抓著King的死穴。」
「King從未聽命於任何人。」
「這種感覺——你們真的不想試試嗎?」
「——!」
一直倒退著的白人步伐猛地停住。
他收起笑,表情近乎扭曲地盯著兩人的身影。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咬著牙笑起來。
「當真?
為了她,你能做到什麼?」
聞景笑得桀驁。
「一、切。」
……
蘇桐被監禁起來了。
房間的窗都被從外面釘死,只留著通氣孔和一扇門。
門外就是二十四小時換班巡防的白人大漢。
從那天之後,她已經被獨自關在這裡兩天了。
除了餐點來送飯的,她再沒見過別人。
要不是房間裡還有一張放滿了書的書架足以叫她打發時間,蘇桐真懷疑自己會瘋掉。
她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傍晚五點五十八分。
送餐的人差不多該來了。
蘇桐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活動了下。
果然沒一會兒,她就聽見了門鎖被擰開的聲音。
蘇桐沒什麼表情地抬頭望過去。
一個與之前送飯人不同的大漢站在門外,他掃了一眼房間確定無異樣之後才稍稍側身,讓出通道:
「King先生,老闆只給兩位十分鐘的告別時間。」
「……」
房間內蘇桐呼吸一緊,下意識地轉眸看向大漢空出來的位置。
一秒之後,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直到對方踏入房間,房門被關上而後鎖住,蘇桐才猛地回過神。
她向著男人站的地方跨出一步去。
但一步之後,蘇桐就停住了。
「你真的……是King?」
眼前的男人穿著黑色的衣褲和軍靴,全身裝束都精悍幹練,眉眼和面部弧線都露著再不加掩藏的凌厲和鋒芒。
是同一張臉,但跟她記憶里多數時候都溫文無害的聞景截然不同。
被關在這兒的過去兩天,蘇桐不厭其煩地回憶了兩人相處的每一個細節。
所有曾經讓她有所懷疑、不解的謎點,如今在男人的真實身份代入成King的時候,都順理成章了。
所以雖然她出口的是問句,但答案早已瞭然於胸。
現在還要再問一遍,只是想聽他一個說法而已。
「是。」
「你是為了殺我才跟在我身邊的?」
「……」
聞景沉默了兩秒,「你生氣了。」
他沒問,直接用了陳述語氣。
「我不該生氣?」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
聞景抬眼,藍瞳深沉,「但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
蘇桐:「……」
她看他就是想氣死自己。
「你該慶幸我冷靜了兩天,你才出現。」
聞景唇角勾起來。
「所以你現在原諒我了?」
「……眼下這種情況,你還笑得出來?」
蘇桐沒什麼表情地睨著他。
「只要你不對我生芥蒂,向死我也笑得出來。」
在男人全然不似說假的目光里怔了幾秒,蘇桐苦笑著轉開眼。
「現在跟向死確實沒什麼區別了。」
「不會。」
聞景微皺了眉,抬手上前點住女孩兒擰起疙瘩的眉心,「有我在。」
見蘇桐微愣,他又踏前一步,直接彎下身把女孩兒攏進懷裡。
「我不會讓你有任何事的。」
「……」
蘇桐在情不自禁湧上臉的躁紅里掙扎了下,剛要說什麼,就感覺溫涼的薄唇抵到她的耳邊。
男人的聲音壓成了線——
「我有機會帶你離開……但現在還不行。」
蘇桐不解,但同樣把聲音壓到最低。
「為什麼?」
耳畔沉默了幾秒。
隨後蘇桐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她所陌生的冰冷戾意。
「我要永絕後患。」
這句話讓蘇桐身體僵了好一會兒,回神後她掙紮起來。
聞景鬆開了手。
女孩兒從他身前抬起頭,避諱地看了一眼門外,然後望向聞景。
「不要。」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眼神緊張不安,「不要冒險,他們……」
聞景目光深沉,像是一片墜底的黑石,也或是沒有界際的夜幕。
「我知道你不喜歡『以暴制暴』。」
「但那個人是個玩走私的瘋子,他不在乎人命只在乎利益,他必須死。」
「——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安全。」
「……」
蘇桐攥在他衣袖上的手驀地收緊。
從被綁架到現在,女孩兒的眼底第一次露出完全的恐懼,她咬緊了齒尖鬆開手下落,然後環住男人的腰身用力地抱了上去——
「不要,聞景,我求你……我知道『King』沒殺過人……那是底線,為了我也別踏過去。」
聞景抿起薄唇,沒有接話。
昏暗的燈光下,男人瞳孔幽光沉冷如鐵。
房門被人在外面敲響:
「King先生,時間已經到了。」
「……」
聞景抬手握住女孩兒環在他腰間的手腕上,微微施力,拉下。
蘇桐的目光緊緊地盯在他的臉上。
然而直到轉身離開,聞景都再沒有給她哪怕一個眼神的答覆。
望著男人遠去的背影,蘇桐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給攥緊了,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
其後一周,蘇桐也再沒能見聞景一面。
她試圖向守在門口的人打探聞景的去向,然而無論幾次無論問誰,她都只得到了沉默的答案。
這種沉默令她越發不安,一顆心也如同沒有止境地往懸崖下墜去。
然而除了等待,她沒有任何辦法。
直到失去聞景消息的第九天。
夜裡,蘇桐被外面的一陣騷亂吵醒。
從來到這兒開始一直是淺眠狀態的蘇桐甫一睜眼,沒用幾秒就清醒了意識,目光銳利地翻身下床。
她以極輕的落腳聲快速接近衛生間,並從裡面取出自己放在門口洗漱台上的磨尖了的牙刷,攥在手裡又飛速返回房間。
聽著外面的騷動聲越來越近,蘇桐毫不猶豫地躥到門邊。
握緊了手裡的牙刷,她背貼上牆,目光謹慎地盯著金屬門。
門外很快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
一分鐘後,聲音平息。
又過了三秒,蘇桐聽見自己身側的金屬門鎖芯咔噠一聲。
她呼吸屏住,眼睛緊緊地盯在門縫上。
剎那之後,金屬門被人一腳踢開,一個人就地翻滾進來。
蘇桐幾乎瞬時就要攥著磨成利器的牙刷撲上去,只是還未動作,她就借著走廊里透進來的光看清了來人的面目。
「——Todd?」
蘇桐遲疑而警惕地看著對方。
在經過了Susan的背叛之後,她已經難以信任除了聞景之外的任何人。
Todd快速檢查了房內一圈,確定沒有其他危險後,他連忙上前。
「蘇小姐,請立即跟我離開。」
蘇桐遲疑了下,目光閃爍地看著他。
Todd也注意到了蘇桐手裡尖銳的牙刷,他暗自咧嘴,然後忙開口:「請蘇小姐相信——如果我想對你不利,還不需要用這麼費勁的手段。」
蘇桐轉眼一想這人是以什麼為生,便也釋然。
——對方確實是空手也能制服持械的自己的。
於是蘇桐沒再猶豫,跟著Todd立即順著敞開的門快步走了出去。
十分鐘後,一輛開往T市的外觀極為低調的SUV里。
蘇桐急聲問身旁的人:「——你說什麼?
再說一遍!」
Todd嘆氣。
「David是個國際走私頭子,而King答應了為他護送走私毒品——行動就在今晚。」
「蘇小姐安全無憂,但那邊是什麼情況,我們就不知道了。」
「……」
蘇桐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種不祥的預感蒙上她的心頭。
與此同時。
C國邊境茂密的叢林裡。
慘白的月光下,靠在粗壯的樹幹上的David終於支撐不住身體,慢慢箕坐於地。
聽著四周唰拉拉包圍上來的聲音,感受著閃眼的光束,David往旁邊吐了一口血痰。
然後他仰起頭,齜開嘴,被血染紅了的牙齒泛著森寒。
看著面前那黑洞洞的槍口和面目冰冷的男人,David狀若瘋癲地笑起來——
「這麼多槍指著——就算你替她報了仇,也得跟我一起下地獄!」
「……」
男人無動於衷,提著槍的手不帶半點移動。
而圍在外圈的人紛紛抬槍指過來,機械喇叭擴開威嚴的聲音——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迅速放下武器!我再重複一遍——迅速放下武器!」
伴著這聲音,不知被面前男人打折了幾根骨頭的David「嗬嗬」地笑著,眼睛裡帶著瀕死的瘋狂——
「來啊,King,打死我——一勞永逸!你不是想替她報仇嗎?
來啊!」
黑衣的男人山石一樣巋然不動地立在原地。
唯獨那雙深藍的瞳子慢慢縮緊。
耳邊聲音夾雜夜風冰冷:
「警告你最後一遍——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
站在黑暗裡的男人冷眸一哂。
握著槍的那隻手,食指緩緩地扣下扳機——
「砰!」
「砰!」
兩槍連響。
隨後「撲通」一聲,悶音的重物倒地。
密林里被驚起了黑壓壓的鳥影,鋪天蓋地往天際飛去……
兩個月後。
新的一周周一早上剛上班,孫仁的辦公室就傳進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請進。」
孫仁開口。
房門尚未完全打開,稍急的女聲就先到了:
「師父,之前那件——」
「又問那個緝毒案件報導是吧?
沒新消息。」
孫仁毫不猶豫地截斷對方的話聲,然後無奈地抬起頭。
「我說小蘇啊,你最近是怎麼回事,怎麼工作一點進度沒有,卻把全副心思都放到一個遠在天邊的緝毒案件上了?」
「雖然這個案子裡牽涉的確實是近些年來破獲的最大的毒品走私團伙,但一個多月前所有涉案人員都已伏法,我都說了無數遍了——你到底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
站在門邊的人沒有說話。
唯獨一雙漂亮的杏眸都暗淡下去。
呆立了半晌她才慢慢回神。
「我知道了,師父……如果有什麼新消息的話……」
「這句話你也已經跟我說了無數遍了,」孫仁終於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向蘇桐,「真要是有什麼消息早就來了。
兩個月還沒來的,黃花菜都該涼發霉了!你到底——」
孫仁沒說完就連忙住了嘴。
到跟前他才發現,一直低著頭站在那兒的蘇桐眼圈都微微紅了。
帶這個徒弟也有兩年了,這還是孫仁第一次見她要哭,給他駭得不輕,一時之間都接不上話來。
而此間,蘇桐自己也意識到失態,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壓回了酸澀的感覺。
然後蘇桐沖孫仁擠出個笑。
「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師父再見。」
說完,蘇桐便暗著眼眸轉身往外走。
「小蘇。」
孫仁喊住她。
「……嗯?」
「我看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蘇桐搖了搖頭,卻也沒力氣解釋。
孫仁嘆了口氣。
「你這兩個月都魂不守舍的,真當我看不出來?」
「這樣……我不問你了,給你放個假,你自己回去好好放鬆一下,也調整調整——好了再回來!」
「……」
蘇桐沉默了會兒,點點頭。
「謝謝師父。」
這次她連強笑都懶得做了,轉身離開了。
孫仁給她放假,蘇桐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拎著包從台里大樓走出來,往家的方向走了不知多久,蘇桐有些倦了。
她在路邊找了條長椅坐下來。
這一坐,她愣是從清晨坐到了天黑。
直到環衛工人擔心地走過來推了推她:「嘿,小姑娘——這麼晚了,你該回家了啊!」
「……」
蘇桐這才從半夢半醒的狀態里回過意識。
她茫然地抬頭看了對方一眼。
「謝謝……」
待開口,蘇桐才發現自己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好像……又是一天滴水未進。
也難怪。
蘇桐在心底苦笑了聲,面上卻連扯起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我看你也一天沒吃東西了吧?」
那環衛工人嘆了口氣,伸手把手裡的快餐外帶袋放到了女孩兒懷裡——
「年紀輕輕的,可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啊!」
蘇桐愣了愣才反應,「不用……謝謝您——」她的話音在看清那個袋子的時候戛然一停。
然後她本能地伸手接了過來。
以前她一做起稿子就三餐不顧,那時候他最常給她買的也是這家的餐。
嫌她不愛惜身體,所以好像每次遞給她這個的時候,那人總是最凶的……
環衛工人剛為女孩兒肯接食物而心裡鬆快了點,就看見一滴水啪嗒一下打在了女孩兒懷裡的袋子上。
沒等他反應,連成串兒的淚珠從女孩兒低垂著的頭髮間唰拉拉地砸下來。
呆呆地在這長椅上坐了一天的女孩兒,突然抱著一個暖烘烘的食品袋哭得停不下來。
「唉不是小姑娘——你這是怎麼了啊?
!」
「我找不到他了……」
「你說什麼?
誰?
——唉不是你別哭了啊——!」
「……」
然而坐在長椅上的人似乎已經聽不見他的話了。
女孩兒只是越來越緊地把自己抱成一團,緊緊地摟著那袋食物,像是生怕什麼離開。
「找不到了……怎麼辦……」她在淚里喃喃,胃抽搐得生疼,「我找不到他了……怎麼辦……」
「……」
幾分鐘後。
環衛工人扶著計程車的車門往裡探頭囑咐——
「小姑娘啊,你路上可小心點,別再這樣了!司機師傅,麻煩您了啊!」
說完,他站起身,目送計程車離開。
等車尾也出了他的視線,站在原地的環衛工人收起了臉上的神情。
他嘆了口氣,摘下手套拿出手機撥出個電話去。
沒一會兒,電話通了。
對面傳來個有些沙啞的男聲:
「她還好吧?」
「好?
好個屁!你那破身體還好不好得起來了,不行就別耽誤人家了。」
「——商彥。」
對面男聲低沉地警告了句。
這邊男人撇撇嘴:
「她今天坐在路邊半昏了一天,滴水未進。
這麼下去等不到你恢復,她絕對先出事。」
「……」
電話對面的呼吸急促起來。
難得聽對面這人失態,商彥幸災樂禍地笑了聲。
跟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立馬端正態度。
「我給你講,按邈邈那邊的輩分算,蘇小姐可是我表姐——你讓她難受了,邈邈知道以後肯定跟我沒完。」
「……之前謝了,後面我自己來。」
蘇桐是在噩夢裡被敲門聲驚醒的。
從夢裡那一灘血中喊著某個人的名字醒過來時,她已是滿臉淚漣。
跟夢裡的場景一比,這半夜響起的詭異的敲門聲都讓她覺著無所謂了。
不管是什麼,告訴她這才是現實就好、告訴她那個人還只是失蹤,沒有真的死在遙遠的密林里和她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帶著這樣近乎發瘋的掙扎,蘇桐踉蹌著下了床,一路開燈摸向門邊。
赤腳踩著地瓷,冰冷逐漸降溫了她發熱的大腦。
站到門口時,蘇桐的理智也總算回歸了。
在門再次被敲響時,她眼無波瀾地出聲問:「……誰?」
門外安靜了兩秒。
「我。」
那個聲音沙啞低沉。
無比熟悉。
熟悉得像是一把巨錘猛地敲在頭頂,蘇桐的神志都被這一聲砸得昏沉。
她丟了魂似的打開了門,視線里正映入那張熟悉的臉。
所有酸澀的情緒瞬間湧入胸腔,膨脹發酵。
蘇桐的視野也剎那便被淚水模糊了。
「聞、景!」
這兩個字像是飽蘸了眼淚的海綿,被她念出口時怨艾憤恨而又情深繾綣。
她積攢了兩個月的逼得自己發瘋的情緒在這一句話里悉數還了回去。
蘇桐伸手抓住男人的衣領,咬牙切齒又叫人生憐——
「你還知道回來?
!」
那兇巴巴的模樣讓聞景無奈。
可也對,這才像他惦念著的花紋漂亮的小老虎,而不是商彥口中那個叫他心疼到傷也不顧連夜飛回來的脆弱的女孩兒。
只是還沒等聞景開口,攥在他領口的手突然滑了下去。
前一秒還凶著的女孩兒撲進了他的懷裡。
淚水瞬間洇濕了他胸前的衣服。
「你怎麼才回來……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混蛋……」
「……」
聞景的眼神一慟。
許久之後,他慢慢壓下眼睫,蓋住內里情緒翻湧滔天的瞳子。
然後男人從大衣里抬起還纏著白色繃帶的手,輕輕地撫過女孩兒的發頂。
他低下頭,落上個吻去。
「對不起。」
蘇桐埋在他懷裡,哭得聲音都啞了。
過了幾秒她又突然直起身,紅著眼睛在聞景身上摩挲起來——
「你是真的麼,不是我做夢麼?」
「……」
聞景心疼又好笑。
他嘆了口氣把女孩兒的手捉住,抬起來放在唇前小心地吻她的指尖。
「當然。」
「可他們都說你伏法了……」女孩兒眼睛通紅。
「什麼叫『伏法』?」
聞景哭笑不得。
然後他微微俯身,勾著唇角在女孩兒耳邊親吻——
「我可做過你的『線人』。」
「當然該是最專業的那種。」
「……」
又過了三個月,聞景身上的槍傷才終於完全復原。
記掛商彥當初代為照顧的恩情,聞景和蘇桐請了商彥與蘇邈邈一起出來用餐。
飯後兩個女孩兒手拉手在前面逛街。
另兩個在各自領域叱吒風雲的男人,此時卻只能吊著老遠拎包。
好不容易歇息下來。
商彥逮著空打趣聞景:
「傷好利索了?」
「這點傷,算不得什麼。」
「口氣是真不小——就是如果真有這麼大本事,你怎麼還能差點在這麼個小陰溝里翻了船?」
「……」
聞景從遠處自己的小姑娘身上把目光收回來。
跟商彥對視了兩秒,他驀地一笑,眉眼粲然。
「你真以為我是不慎受了傷?」
「不然呢?
還能是你自己送到子彈上的?」
「——David確實厲害,但在我面前藏槍,他還差得遠。」
「……」笑容僵了兩秒,商彥眼神凝重起來,「你什麼意思?」
聞景轉開。
「我是故意賣破綻給他的。」
「……你特意誘David開槍,好讓緝毒警順理成章殺了他?
!」
商彥沉眸,「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你瘋了?」
「他非死不可。」
「你可真是……」
過了須臾,商彥才平復下情緒。
「那麼看重她,怎麼沒親手殺了David?
對你來說,不是這樣更簡單?」
「是啊!」
想起那間「囚室」里,女孩兒抱著他說「我求你」時的語氣,聞景仍舊忍不住心口一疼。
他垂下眼。
「為一個人成魔不難,難的是忍著。」
「成魔?」
商彥想了想,瞭然,而後玩笑道:「做魔不好麼?
地獄裡面恣肆瀟灑,你能做無上的『King』,可比人間好得多。」
「是挺好。」
聞景笑笑,他抬眼望向不遠處陽光下歡笑著的女孩兒,「可人間有她,我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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