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第七章1
熙熙攘攘的醫院走廊上,奔走的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中間,那個神色淡定得近乎漠然的男人此時看起來分外地扎眼。
幾分鐘前的醫院廣播通知,所有人都聽見了。
多數人或焦急著或叫罵著想推搡到臨時檢查室外面。
唯獨男人拿著手機,聲音不疾不徐地與對面的女孩兒通話。
全過程中他的眼神都沒有一點波瀾,連旁邊排著長隊等待檢查的路人都忍不住回頭來看。
就在有人暗自感慨這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強的時候,他們突然聽見男人毫無徵兆地發了火——
「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話忘到腦後了?
工作能比你的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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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話時,原本倚牆垂眼站著的聞景已經繃起肩背的肌肉,目光也有些駭人。
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傳來女孩兒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然後聞景聽見那個聲音柔軟卻堅定:
「但你重要。」
聞景怔住。
這一瞬間他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好像連說話的能力都喪失了似的。
「我不能扔你一個人在那兒,聞景。」
「……」
說完上句之後,大約是已經進了電梯內,話筒里變成了一片寂靜。
醫院長廊上的眾人清楚地看見,那個身高腿長的男人重新靠回牆上,細密烏黑的眼睫慢慢壓下深藍的瞳仁。
空餘的那隻手抬了起來,修長分明的指節遮住了眼。
他微微仰起下頜,像是聽了什麼這世上最叫人愉悅的事情,於是便遮著眼睛在一群陌生人間,無所顧忌地笑了起來。
像個瘋子。
卻莫名叫人移不開眼。
等蘇桐那邊的電梯打開,光明重見,信號也再次連通。
聽見對面低啞的笑聲,蘇桐都沒忍住疑惑地拿下手機看了屏幕一眼。
確定來電顯示是聞景而不是莫名其妙串了線,蘇桐才無奈地問:「你笑什麼?」
「因為高興啊!」
笑過之後,男人壓低的聲音聽起來帶著點磁性的沙啞——
「你這算告白吧,桐桐?」
「……不算。」
蘇桐拒絕承認。
「我說算,就夠了。」
聞景仍舊語氣愉悅。
「……隨便你,」蘇桐說。
她隨即正色,「我這就過去,你現在是在——」
「別來了。」
「我都說了我不可能扔你一個人在那兒的,聞景,你別勸我了。」
「我不勸你,」再次聽見「告白」,男人又好心情地笑了笑。
然後他側過身,望著這漫長而擁擠,時不時還能聽見暴躁吵鬧聲音的長隊——
「你來了也沒用的。」
蘇桐心裡一沉。
「為什麼?」
「我剛剛沒告訴你……醫院裡不止發現了劉峰這一例。」
「——!」
蘇桐腳步戛然停住,面上血色刷的一下褪了個八九分。
聞景分明聽見了女孩兒加急的呼吸聲,他有點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全院各科加起來,應該有十三例,病徵相同……預計也都是耐藥性菌株感染。」
蘇桐瞳孔縮了起來。
過了很久她才咬住微微戰慄的下唇,本能地扶住手邊的牆體。
冰涼的牆面給了她一點支撐和清醒。
蘇桐慢慢吐出一口氣。
然後她一字一頓,聲音繃得生緊。
「……院內感染。」
「對。」
「因為藥敏試驗的結果還要幾天才能出來,在這期間,這間醫院已經進入警戒封閉狀態——不能進不能出。
所以你就算來了,也只能等在醫院外面。」
蘇桐聽見自己咬的齒尖微栗的聲音。
「可我沒有生病,免疫力也沒問題,我也許可以——」
「桐桐。」
聞景打斷她的話音,溫柔卻不容拒絕:
「藥敏試驗結果既然沒有出來,那麼導致這次感染的菌株到底是已知菌株還是新生變異菌株、是通過接觸感染還是空氣感染——這些都無法確定。」
「所以你知道,他們不會讓你進來的。」
「……」
蘇桐扶著牆面的手摳緊了,像是恨不能摳進牆體裡。
指尖白得跟她此時的臉色一樣,快和那刷了白色膩子的牆面融為一體。
她當然知道。
越是知道越是不安——慌得整個人的理智都好像蕩然無存。
萬一……
蘇桐的手猛地攥緊,到此時才發現手心不知何時出了一片黏膩的汗。
她甚至沒敢順著自己那個「萬一」往下想。
而在此時,手機里沉重的安靜被對面的笑聲打破。
「桐桐。」
「別擔心。」
「……」蘇桐氣得咬牙,又無可奈何。
「你怎麼現在還笑得出來?
你都一點不知道怕的麼?」
「原本確實不知道啊!」
電話這邊,聞景單手插著褲袋倚在牆上,望著長廊窗外的眼眸罕見地有點放空。
「……我以為自己死都不怕,那還有什麼可怕的?」
蘇桐心裡抽緊了下,「你……」
對面沉默了會兒,笑了,帶著說不出來的意味。
「這方面,你可得算是我的老師。」
「什麼?」
「第一次怕得要死就是你教給我的,在Q市。」
聞景說著,腦海里再一次掠過那天酒店裡見到的提著匕首的黑影。
片刻後他嘆了一聲,低下眼,「這次也是。」
「……」
「我要是出了什麼事,誰能替我護好你?」
「……」
聞景這邊剛說話,就聽見對面啪嗒一聲,掛斷了電話。
這一瞬間他都有點蒙。
他承認,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確實有這樣的擔心,但更多還是想趁這次機會,徹底把女孩兒圈進自己的地盤裡。
然而考慮過諸般種種,聞景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得到一個直接被掛了電話的答案。
半晌後,他苦笑了聲,把手機收了回去。
孫仁這邊哼著小調兒坐到辦公室里的根雕茶海後面,用茶匙取了點事先切下來的普洱,剛洗了一遍茶,還沒沖第一泡,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叩響了。
公道杯停在半空,孫仁的好心情也戛然破碎。
他皺著眉看了眼鐘錶。
算算上午已經沒啥日程安排,他就知道門外分明是個沒按流程來的。
正在孫仁思考要不要裝作不在——畢竟這洗茶都結束了,再干晾會兒這茶肯定沒法喝——然後他就聽見門外響起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師父,是我。」
孫仁:「……」
手裡的公道杯往茶海上一擱,孫仁無奈地拿起旁邊的手巾擦了擦水。
「進來吧。」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神色肅然的女孩兒走了進來。
孫仁嘆氣,「小蘇你可別擺這副表情唉,師父我這聽的壞消息夠多了,少你一個也不缺。」
沒等蘇桐接話,他又搶了句,「再說,你這齣去還沒有二十分鐘吧?
就不能讓師父我消停消停麼?」
「抱歉,師父。
私立醫院那邊……出了點事兒。」
孫仁反應寥寥,還拿起剛煮好的水沖了第一泡。
他晃了晃公道杯,然後抬起頭問:「什麼事?
——難道是那家人沒交住院費就跑了,醫院找你算帳來了?」
蘇桐沒接這個玩笑話。
「不是。」
「那家醫院剛進入封鎖狀態,發生了院內感染。」
「……」
孫仁手裡的公道杯一抖,滾燙的茶湯就濺到了他的手上。
孫仁皺起眉把杯子放下,水都沒顧得擦,「怎麼回事?」
蘇桐把醫院那邊的情況簡單給孫仁複述了一遍。
孫仁聽完之後眉心擰起個疙瘩來。
沉吟片刻,「要真是這種情況,那台里之後肯定要派人過去採訪報導。」
說著話,孫仁隨意間抬起頭,對上蘇桐的視線。
然後他表情一僵,「你別跟我說,你要……」
蘇桐沉默了兩秒。
「師父,還是我去吧。」
「不行!」
孫仁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他難得冷下臉來,「那可是還沒藥敏試驗結果的超級細菌,要萬一是空氣傳染的,我不是把你往火坑裡送嗎?
!」
「採訪記者會配發防護服進入。」
「那也不行!要是有防護服就完全沒危險,還做什麼封鎖!」
「師父,」蘇桐苦笑,「那您覺得,台里會派誰去呢?」
孫仁臉色一滯。
——派誰去?
最有可能就是本來就在醫院內進行追蹤採訪的蘇桐。
一想到這兒,孫仁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就走到辦公桌旁邊,飛快地翻起那一沓資料,最後拎出採訪目的地最遠的一份。
「正好我這兒有個報導需要人去跟,你今天下午……不,現在就出發。」
孫仁的手伸在半空,蘇桐卻沒去接。
她目光緊緊地盯著那份資料,盯了好幾秒以後,她抬起頭。
臉上笑容不知何時褪了個乾乾淨淨。
目光澄澈見底。
「師父,我不能走。」
「……」
孫仁額角青筋一跳,手裡的資料都被他捏出了褶皺。
台里出了名油滑且老好人的孫仁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表情,看起來都帶著點猙獰——
「你們現在這些後輩,一個個是不是都被那狗屁的個人英雄主義洗腦了?
!」
「你都不看看眼前這是個什麼事兒,就敢往上沖?
你都不怕萬一真倒了霉,那你——」
「我怕。」
蘇桐突然開口,打斷了孫仁的話。
然後她抬頭看著孫仁,笑著說:「我特別怕,師父。」
「剛剛往回走的一路,我就在想,萬一這是個傳染性的變異菌株呢?
萬一它的死亡率跟當年肆虐全國的病菌一樣呢?
萬一我進去了就出不來了呢?」
連問了三句,蘇桐收起笑,認認真真地看著孫仁重複了遍。
「我真的特別怕,師父。」
「可是怕就可以不去了嗎?」
「對,我確實可以按您說的,現在就帶著這個任務走,走得遠遠的,台里叫都叫不回來,只能找別人頂替。」
蘇桐聲音平靜,「那然後呢?」
「……」
「如果這個去的人沒事,我會覺得自己是個空會把志向掛在嘴邊的膽小鬼,事到臨頭就嚇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而如果這個人出了事——」蘇桐話聲一頓,深吸了口氣,微笑,「我這輩子都會做噩夢——夢見對方是替我出事的。」
女孩兒臉上原本溫婉的微笑,此時卻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
孫仁眼神里情緒變來變去,最後氣到無法地抬手點了點她——
「你這到底是被誰養出來的理想主義?
誰給你放的這麼高的道德底線,啊?
要是被你媽知道——」
「這不是理想主義。」
蘇桐垂下視線,「從小就有人告訴我,這社會險惡,別給自己招惹事情,看見麻煩和危險得學著躲——先保護好自己再考慮別的嘛!」
她尾音輕飄飄的,說完還抬起眼側了下頭:
「不過師父,『大人』們說的,就都是對的了麼?」
「我記得我大學前在商場裡打工,那是家麵包店,去的第一天商場裡的人給我發了一張消防安全的卡片,告訴我怎麼操作滅火器、怎麼逃……其他我都忘了,印象最深的就是卡片上說,作為商場員工,一旦發生火災,應該先疏散顧客,再自行逃生。」
說到這兒,蘇桐驀地笑了。
「我那時候就想,憑什麼啊……拿著一個小時幾塊錢的工資,我們就比那裡動輒出手幾位數的客人們命賤了麼?」
女孩仰起臉,認真地看著孫仁。
「師父,您說這是憑什麼?」
「……」
孫仁的瞳仁抖了下。
這一刻,他近乎狼狽地在這個只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面前躲開了目光。
蘇桐也沒強求,她收回視線,繼續說。
「這個問題我常常想起來,但是很慚愧,到好多年以後我才想明白了。」
孫仁嘴唇動了動。
這次他吐出兩個字來。
「……責任。」
蘇桐笑了。
「是啊……前兩年有句話特別火,叫『欲加王冠,必承其重』。
好多人把這句話看得特別高特別遠,但我覺得它真沒那麼不接地氣也沒那麼悲壯。」
「——不管你戴的是王冠,還是拿著工資簽著合同的服務生的帽子,責任就是責任。」
蘇桐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
她直視著孫仁,目光不退不避。
「就像商場裡麵包店的服務生面對火災該在顧客後面跑,就像端著槍的警察不會說我害怕子彈所以我先離開,就像即便傳染肆虐醫生護士也都得站在病人面前——」
「該是我的責任,我怎麼能扔給別人然後逃掉?」
「真逃了,剩下一輩子都會睡不好覺的吧,師父。」
「……」
孫仁終於惱羞成怒又狼狽不堪地拍著辦公桌站起來。
「我是攔不住你了——去吧去吧,趕緊走!可也別叫我師父了——你這一句一句跟大嘴巴子往我臉上抽有區別麼?
!」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大茶杯灌了口涼茶壓了壓火:
「我可沒見過跟你這樣似的不肖的徒弟——我是管不了你了,隨便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蘇桐眼神一松,點了點頭。
「謝謝師父!」
她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拉開了辦公室的房門,握著門把手的時候蘇桐猶豫了下。
然後她背對著屋裡開口。
「十幾年前的大地震後,還有高等級的餘震不斷的時候,台里要派人——很多人都找了各種藉口推辭,最後是師父您自己申請去的地震前線吧?」
「……」
辦公桌後的孫仁愣住。
那是段陳年往事了,他沒想到蘇桐竟能得知。
然後他聽見女孩兒輕聲地笑。
「我知道師父是擔心我,但如果換到自己身上,肯定要去的,對麼?」
孫仁沒說話,眼神閃了閃,算是默認了。
蘇桐玩笑著搖搖頭。
「那師父您可太『自私』了,這不是讓自己徒弟做壞人麼?」
握在把手上的指節一用力,蘇桐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孫仁卻突然開了口。
「負責任不一定得到認可,小蘇。」
「你只知道我當時自己申請去了前線,僥倖拿了點名氣又安全回來,卻不知道回來以後,我受過多少人冷嘲熱諷。
說我沽名釣譽的有,說我理想主義的也有——這兩年我看見你常常就覺得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所以我不是教你做壞人,我只是有時候真的會動搖……」
孫仁嘆氣。
剩下的話卻合著涼透的茶灌回到心裡去。
門外的蘇桐沉默了下。
然後她開口:
「師父,不是我們理想主義——而是有些人既無道德底線,又要擺出一副知世故懂進退的說教姿態來掩蓋心虛。」
「更可怕的是,他們欺人最後成功自欺,還沾沾自喜要把這樣的想法傳到後代去。」
說完之後,蘇桐掩上門走了。
快到醫院時,她接到了孫仁的電話。
「小蘇,想負責會一時衝動,但真擔責可能會是很累的事……你考慮清楚,真要去嗎?」
「要的。」
蘇桐笑笑,看著醫院正門。
「畢竟,還有人在那裡等我啊!」
……
這家私立醫院規模並不大,病患和家屬的數量也就有限。
這一點給進來做消毒和安全防護工作的人員減少了許多工作量。
在通過廣播實時宣告當前進度和情況以減少恐慌的同時,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的身影也開始頻繁出現。
所以當兩個一高一矮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走進長廊里的時候,面有疲憊地休息著的眾人並沒有多餘的注意力分過來。
但也有人除外。
聽到多出來的腳步聲,聞景本能地掠過去一眼,視線剛收回一半,他的背脊就僵了下。
他緩緩扭頭看了回去。
目光從走在前面的高個手裡提著的黑色設備包,落到後面那個身形嬌小一些的人身上。
這樣看了幾秒,男人的瞳子裡像是兀地點了一把火。
他倏然騰身站起,大步走向來人。
那眼神凶煞得叫前面拎包的攝影師本能地停下了腳步。
蘇桐拍了拍那人手臂,隔著口罩開口。
「台里已經聯繫醫院安排好採訪了,你先去等我,我五分鐘後就過去。」
「好的。」
那攝影師忙不迭地應了,慌忙從另一側繞開。
沒了阻礙,兩三個數的工夫,聞景就站到了蘇桐的面前。
他氣得臉色黑沉,抓住了女孩兒套著防護服的手腕,把人拉到了一旁的樓梯間——
「我不是說了不讓你來?
!」
男人盛怒之下力氣大得駭人,蘇桐連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就被拉著轉過半圈直接抵到牆上。
堅硬的牆壁磕得她腰背都疼。
蘇桐不由著惱,抬起頭來睖了聞景一眼。
只可惜對方眼神比她凶得多,睖到一半,蘇桐自己先縮了。
她側開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我這不是……戴防護了嗎?」
把這身堪稱簡陋的防護服打量了一遍,聞景眸色更沉。
「就這破布料,能擋得住什麼?
!」
蘇桐素來是言語上不輸於人的,被吼了兩嗓子之後她也忍不住回嘴了。
「該擋住的自然擋得住,擋不住的,我逃到天涯海角也會找上來,沒什麼差別。」
「……」
聞景被氣得眼角都抽了下。
深藍的瞳子一瞬不瞬地緊緊噙著蘇桐的身影。
若是擱在常人身上,大概這會兒早就被男人這目光嚇住了,偏生蘇桐眼都不眨,不退不讓地和聞景對視。
兩人之間一時僵持。
就這樣過了將近一分鐘,男人薄唇微動。
低啞深沉的嗓音逸出:
「你是不是非得氣死我?」
聽出了話語間拼命壓抑著的洶湧怒意,蘇桐目光一閃。
她轉開眼,「我都已經進來了,你說再多也沒用了。」
「……」
知道這是事實,聞景抿起唇,弧度薄成了鋒利的刃。
眼神也一般無二地冷冽清寒。
蘇桐嘆了口氣。
「於公,你是我的線人,是因為我才被牽連進來,我不能棄你不管;於私……」
蘇桐話音停住,男人也恰在這裡瞥過視線。
蘇桐一撇嘴,「於私你心裡清楚,我不贅言。」
「我不管你於公於私——你現在自己轉頭走出去,或者我把你拎出去。」
蘇桐:「……」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個男人脾氣這麼——叫人牙根痒痒呢?
聞景卻冷著眼,好像看不到女孩兒的怒氣。
黑壓壓的眼睫抵著深藍的瞳,聲音也低沉。
「我給你三個數的思考時間。
三——二——」
沒等對方喊「一」,蘇桐驀地開口。
「你感染了嗎?」
「……」
聞景眼睫往上一掀,露出兩點深藍的眸子,帶著凜冬的涼意。
「結果沒出。
不要轉移話題,你還剩最後一秒的——」
話音沒說完,他就見女孩兒一把摘了口罩,另只手勾下他的後頸吻了上來。
那一瞬間聞景是來得及反應的,但他遲疑了。
就遲疑了那一秒。
一秒之後,女孩兒柔軟的唇瓣已經與他的唇貼覆在一起。
帶著熟悉的、緊張的、微微戰慄。
「……」
聞景的瞳孔狠狠地縮了一下。
理智回籠,他本能地推開了女孩兒。
對上那雙漾著水紋似的杏仁眼,聞景語氣都咬牙切齒地發狠——
「你可真是不怕死,嗯?」
有點慌的蘇桐很快就鎮定了情緒,她甚至有閒暇彎起唇角笑笑。
「我怕一個人死。」
話音一落,蘇桐在男人的眼睛裡看見了某種積攢壓抑到臨界點而倏然爆發的情緒。
沒等她讀透裡面的複雜含義,一個戾氣而熱烈得不留餘地的吻覆了下來:
「——好啊!」
「那一起。」
十分鐘後,因故「意外」遲到的電視台記者帶著她的線人一起去了負責接受採訪的主任辦公室。
院內感染,還是耐藥菌株感染的問題嚴肅,蘇桐簡單翻了翻自己準備好的採訪稿件,就給了攝影師示意,表示可以進行拍攝了。
因為感染確定得突然,蘇桐沒來得及做太多準備,便中規中矩地問了一些與控制、應對、後續準備相關的問題。
對方顯然也是早就做好了準備,對答如流,卻幾乎全都避重就輕。
在這種敏感問題上無法過於犀利,一招不慎就會觸及甚至撥動民眾情緒,所以蘇桐即便看得出對方的敷衍,在沒有充足準備的情況下,也只能無視。
沒用半個小時,採訪結束,蘇桐向對方告了謝,就帶著做好的記錄和攝影師以及聞景一起離開了主任辦公室。
「可真是根老油條啊!」
一出主任辦公室門,提著設備包的攝影師就諷刺了句。
深入「險地」只得到這樣隔靴搔癢的採訪,別說蘇桐,攝影師顯然都有怨言。
蘇桐慢慢地吐出口氣,安撫地笑笑。
「別急,會找到突破口的。」
攝影師眼睛一亮——
「你有什麼發現了嗎?」
「是有幾點。」
「快說來聽聽!」
「只一些懷疑,尚不確定。」
蘇桐說,「第一點,他的應對太沉著了。」
「你是說不緊張?
要不說他是老油條嗎?
我猜醫院裡特地挑了這麼個『人才』。」
蘇桐:「不只是不緊張。
從他的一些微表情和動作來看,他對於這次感染並無太大的恐慌,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從容——有點反常的從容。」
攝影師回憶了下,「好像確實是噢……那還有什麼疑點?」
「防護服。」
蘇桐皺起眉,「作為接觸病患最多的醫護人員,他甚至連個醫用口罩都沒戴。」
「額,或許他只是個文職?」
「在這種情況下,文職也會至少準備個口罩吧?」
「也對……還有其他的嗎?」
「最後一點。
你注意到我們周圍有什麼味道了嗎?」
「味道?」
攝影師疑惑不解地看向蘇桐。
手插褲袋壓著眼睫走在後面的男人終於忍不住,他撩起眼皮瞥了那攝影師一眼。
「消毒液。」
蘇桐唇角微彎,「對,消毒水的味道——醫院裡的每個角落都有,但剛剛的主任辦公室里,除了蘭花香,我什麼也沒聞到。」
聞景接話,「這三點分開看不算什麼,但加在一起,放在現在這個情況里,就指向了一個可能——」
蘇桐抬眼,和聞景對視,「他知道這次院內感染不會傳染到自己身上。」
聞景眸帶冷光,「甚至有可能,劉峰根本不是他們發現的第一個病例。
只不過因為電視台的記者——也就是你在關注劉峰的狀況,他們不得不在這個時候主動將院內感染的事情放出來。」
蘇桐:「他們想先一步控制輿論、混淆視聽。」
「……」
旁邊的攝影師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覺得自己夾在中間顯得格外低智以及多餘。
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完目前狀況,聞景和蘇桐相視一笑,並肩往來路走。
蘇桐:「這樣來看的話,我們必須得在他們攪渾這潭水之前,搞清楚他們想要遮掩的那個目的。」
「只怕已經被他們藏起來了。」
「還好有一點可以利用——」蘇桐似乎想到了什麼,心情很好地轉向聞景,「現在,知情人都被封鎖在這家醫院裡。」
聞景提醒,「你小心院方有準備。」
「誤導與否,我應該還是能分辨清楚的。」
蘇桐說。
「你想從哪裡下手?」
蘇桐:「當然是源頭。」
聞景挑了下眉,「那幾個病人?」
「嗯。
不過重點還是要放在他們試圖混淆掉的我最開始的關注人身上。」
「劉峰。」
「對,如果是院內感染,作為和醫院對立且住院時間最短的,他一定是那個突破口。」
聞景點點頭,微俯下身笑問了句。
「分工嗎?」
「……」蘇桐仰起頭看他,想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好。」
聞景就著這個姿勢側過頭,從女孩兒口袋裡抽出一根錄音筆。
「劉峰交給你,剩下的我來查。」
蘇桐點頭,「不明情況,你小心些。」
聞景直身往前走,邊走邊勾著唇揮了揮手裡的筆。
「領導放寬心。」
「……」
後面的「領導」似乎想到了什麼,臉頰紅起來了。
……
「見院長?」
辦公桌後面,看著時隔幾天再次站到自己面前的年輕女記者,主任露出了一個壓著嘲諷的笑容。
這會兒攝像機只在那攝影師手下提著,主任也不怕自己被錄進去,表情早就沒了之前的和善。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蘇桐打量了一遍。
「小姑娘,你還是個實習生吧?」
他笑得意味深長,「這麼個受苦受難的活兒,被指派給你,你還真以為自己臨危受命呢?」
不等蘇桐開口,他一拍真皮坐椅的扶手,借力站起身,繞過皮椅轉了半圈才停下。
「我肯再見你第二次已經是很配合你們的工作了,你還想見我們院長?
……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這話一入耳,拎著攝像機的攝影師有些忍不住了。
他向前踏出半步張嘴就要說句什麼。
只是話未出口,蘇桐就伸手攔在了他的面前。
兩人目光交接,蘇桐動作幅度極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若有深意地垂眸瞥了被對方拎在手裡的攝像機一眼。
那攝影師一咬牙,把心裡火氣憋了回去。
見攝影師消了火,蘇桐這才轉回臉。
漂亮的杏眸里的溫度也冷下去。
與之相反的,女孩兒的紅唇一翹,露出個近乎艷麗的笑容。
「主任如果看過我之前的報導,可能就不會覺著我是個實習生了。
——而且糾正您一點,我不是被迫來的,我是主動請纓。」
在那主任轉回來的微微驚愕的目光里,蘇桐笑容愈烈了三分。
連無害的眼神都凌厲起來。
「換句話說,抱著死都不怕的決心來了——要是有人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糊弄什麼,我是絕對不可能放過去的。」
「抽、筋、剝、皮……我也得把真相挖出來。」
「……」
那主任像是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似的,慌亂地避開了女孩兒的目光。
儘管不願承認,但他心裡清楚,自己確實因著對方這副誓不罷休的勁頭而有所顧忌和畏縮了。
可院長那裡……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站在窗前的主任臉色微微變了變。
隨後幾秒之間,他就變出一副和之前模樣截然不同的溫和笑容來。
「唉,小蘇記者是吧?
我就是開了個玩笑,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可真是容易認真……」
他眼珠一轉,說:「不是我們院長不願意見你們,只是眼下情況你們也看得見——這醫院裡面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亂成一團,院長作為核心領導層,忙得那叫一個焦頭爛額,連著兩三天都幾乎沒睡覺了。」
「這麼辛苦呢?」
蘇桐笑著問,眼神里染著些許譏諷。
那主任趕忙重重地點頭:「可不是,辛苦得很呢!院裡大家都怕事情還沒解決,院長就先倒下去了。
所以這種時候,只能讓我這個幫不上太多忙的來跟兩位記者好好協商解決,也得順利安撫民眾才行。」
「聽主任您說的,」蘇桐莞爾一笑,「全院病人和家屬,都欠你們院長一面錦旗啊!」
「額……哈哈哈,小蘇記者真會開玩笑。」
主任再遲鈍也聽得出這話里話外的嘲諷了,但也只得裝作聽不出地帶過。
蘇桐眼神微涼,話頭一擰,「院內感染這種級別的大事,如果是意外還好說,可如果是違反操作流程導致的……那你們院長、還有這家醫院,恐怕都是逃不了的大責任吧?」
一聽這話,主任臉色變了。
「……小蘇記者,你可是記者,沒有證據的話不能亂說。」
蘇桐微笑:「所以您看,我這不就是取證之後,來找院長和您驗證了嗎?」
「取、取什麼證?」
「……」
蘇桐臉上的笑容緩緩收住。
她向旁邊伸手,站在她斜後方的男人前一秒似乎已是心有靈犀地將手裡的文件夾遞了過來。
兩人銜接得行雲流水,蘇桐接過之後直接翻開。
對著上面總結整理的、包括劉峰在內的五個病例排頭讀了一遍。
聲音毫無起伏地念到最後一個字,蘇桐把手裡的資料夾一合。
「咔噠」一聲吸鐵石扣緊的輕響,站在她對面的主任額頭上苦撐著的汗也跟著倏然滑落。
見狀,蘇桐彎唇一笑,眉眼清冽。
「這上面的五個病例——剔除了院方所給的十三例感染中用來混淆視聽的八人之後——主任您覺著熟悉麼?」
「……」
主任臉上的橫肉狠狠地抖了一下。
蘇桐依舊笑得清淡自若。
「如果您覺著不熟悉,那不妨請院長出來熟悉熟悉,如何?」
「……」
見這主任仍舊是一副咬牙死扛著不想開口的模樣,蘇桐索性給對方直接拎到了「棺材」面前——
「那混淆視聽的八例病例,經過我們的線人的調查,所開處方甚至還沒有涉及抗生素,院方就急著把他們歸為耐藥菌株感染,這手筆可真是夠大的了。」
「而剩下的五例,包括劉峰在內,都接受過手術治療——我有點好奇,這難道真是個巧合?」
那主任眼睛一栗:「你們是……是怎麼知道那八個人沒有……」
蘇桐沒回答,直接說:
「這次醫療感染事件背後的真正原因是我們自己來查,然後揭露給觀眾看,還是請院長以及相關主要責任人自己在鏡頭前面坦承——這個選擇權,我們交給貴方了。」
蘇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錶。
「我們給您半個小時,」說著,她走向一旁沙發,然後坐了下來,「您可以開始電聯那位繁忙的院長先生,並跟他討論該如何處理這個選擇權了。」
話音落下,蘇桐笑吟吟地抬起手,向著辦公桌上的座機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那主任吞了口唾沫,拿起桌上的手機邊打電話邊快步躲到了辦公室的裡間休息室里。
房間裡三人對視,那攝影師檢查了下被自己拎在手裡偽裝關閉的攝像機,然後才衝著蘇桐挑起了大拇指。
「蘇記者,你可真是越來越有孫記當年的風範了。」
此時主任離開,蘇桐也松下自己一直吊著的那口氣。
她望著攝影師苦笑了下。
「什麼風範不風範,離著師父我還差得遠……現在的底氣,都是你們給我的。」
說完,她感激而複雜地看了站在旁邊猶如置身事外的男人一眼。
大約是察覺了這一眼,始終看著窗外出神似的聞景回過頭。
他回溯了一遍方才流過耳邊的話聲,不由勾唇低笑了聲。
「那……想好怎麼報答了嗎?」
「……」
蘇桐沉默著翻了他一眼。
看在還有攝影師這個外人在場的分上,她沒跟他計較。
然而攝影師顯然沒有把自己當成外人的自覺性,他看了看聞景,又看了看蘇桐,終於按捺不住自己壓了兩天的好奇心:
「蘇記者,前天我就想問了——這位是誰啊,是我們台里的新同事嗎?」
「……」
蘇桐和聞景對視了一眼。
然後她望向攝影師,「這是我前任線人,現任男友。」
攝影師呆在了原地。
大概過去了半分鐘,這攝影師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
「男朋友?
!」
那聲音大得把蘇桐都嚇了一跳。
她連忙起身抬手在空中示意性地壓了壓。
攝影師自知理虧,理智回籠也連忙歉意地跟兩人賠禮——
「抱歉抱歉,我實在是太驚訝了……完全沒想到這一茬……」
始終淡定站在一旁的聞景聽了,輕挑了一側的眉峰。
「『太驚訝了』?
為什麼?」
男人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點莫名的蕭瑟寒意。
蘇桐給攝影師使了個眼色。
可惜那攝影師大概著實是受了不小的驚嚇,絲毫沒有額外的注意力分散出來。
一聽聞景問話,他就遵循本能地開了口。
「之前蘇記者剛來台里的時候,就被評為台花了……噢我們台里只有單身女性才會被評這個,所以一直以來追她的男同事可多呢!」
「……嘖,」聞景啞聲笑了笑,細密烏黑的眼睫垂下去,壓住了裡面兩點泛起寒意的瞳子,「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啊!」
「之前年會那會兒聽說蘇記者有男朋友了,大家還都說不可能呢!」
攝影師沒察覺聞景的情緒變化,自顧自往下說,「真沒想到,竟然是真的,實在是太叫人驚訝了……」
「……」
蘇桐在一旁恨不能上去把這人嘴給堵上。
只可惜聞景的目光已經網羅過來了,叫她逃無可逃,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去。
所幸的是,就在此時,裡間休息室的房門打開,那位主任擦著汗走了出來。
「我們院長待會兒就過來了,三位請再等等吧。」
蘇桐正色,點頭應聲。
大約十分鐘後,步履匆匆的院長推門走了進來。
一進門,這位院長劈頭就問:「哪位是蘇記者?」
邊問他目光邊落向站在房間最角落的聞景。
主任神色尷尬地迎上前,給院長朝著蘇桐的方向伸手示意了下。
「郝院長,蘇記者在這兒呢!」
這位郝院長驚訝地看了蘇桐一眼,然後轉向主任,問:「女記者?」
主任無奈地點了點頭。
院長的表情有些古怪起來。
他附耳到主任身邊,「我這本來都把今晚的足療店訂好了……你怎麼不早跟我說來的是個女記者?」
「抱歉啊郝院長,我一急,就把這事兒給忘了……」主任尷尬得直擦汗。
「那你說眼下怎麼辦?」
「我看這訂都訂了……而且這一來還是三位,誰知道裡面哪個口風嚴實?
不如把另外兩位請去,然後我們再多給這個女記者『意思意思』?」
「……」
郝院長沉默著轉了轉眼珠子。
想了幾秒,他點點頭,「得,也只能這樣了。」
再轉回臉,郝院長已經掛上了滿面笑容。
蘇桐心說看來這位之前確實是沒工夫應付他們,不然就沖這變臉的速度,可比他身後的那個主任順手也熟練得多了。
然後她就聽對方笑眯眯地問。
「今晚我做東,請三位吃個飯,我們邊吃邊談?」
「吃飯就不必了。」
蘇桐絲毫沒有承這院長禮讓之情的意思。
「頂著醫院內外這麼大的壓力,我還以為院長該覺著寢食難安?」
院長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眼底閃過點狠絕的顏色,轉向身後的主任,「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是都這麼傲氣了?」
主任賠著尷尬的笑,沒敢作聲,只敷衍地應付了聲。
院長本也沒有讓他說什麼的意思,沒等主任再做反應就轉了回來。
他看向蘇桐,這次臉上收起之前故作的和善。
「我看蘇記者年紀不大,做事也很有年輕人的衝勁啊!有衝勁是個好事,不過……」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站到蘇桐面前。
本就不大的眼睛眯了起來,內里流露精光——
「蘇記者就算自己不怕,也得為家人考慮考慮吧?」
「……」
這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威脅讓蘇桐氣極反笑,她仰起頭毫不退讓地回視院長。
「院長查過我的背景?」
「就算查到了,你又確信你自己查到了幾成?」
這半分懼意都沒有的反應讓院長心裡咯噔一聲。
這次就連蘇桐身後的聞景都眼神停滯了下。
據他所知,宋培文的培文建業雖然做得日漸勢大,但還沒到能跨著領域伸過手來的根深蒂固。
那蘇桐此刻,是單純地在唬這院長,還是……
在這一瞬間,聞景突然想起讓余所查的資料里,關於蘇桐母親家裡,只提及據知情人所說是因故斷絕了關係,其後多年全無聯繫。
而以蘇母那樣一個生而無憂、像是大半輩子都嬌生慣養起來的性格,又會是在怎樣一個家庭里長大的呢?
而此時,在院長猶疑的目光里,蘇桐被氣得離家出走的理智重新回歸。
她沒再繼續方才的問題,而是話頭一轉。
「在我的調查里,五例真正感染患者除了都接受過手術之外,所付費用里均包含『高頻電刀』。」
「高頻電刀」四字一出,院長和主任的臉色陡然變了,瞬間就白得跟他們身後的牆面一樣。
即便反應過來後兩人連忙又作掩飾,但對蘇桐來說,前一秒的變化顯然已經足夠她驗證猜想了——
「高頻電刀屬於一次性高值醫療耗材。
在《醫療器械監督管理條例》里有明確規定——醫療機構對一次性使用的醫療器械不得重複使用!」
蘇桐冷眼看著院長,「我很好奇,院長您的醫院內這次重大醫療事故——到底是不是違規操作了呢?」
院長的臉色逐漸從慘白轉為漲紅,青筋都在他的額頭和脖子上綻了起來。
「——我們已經消毒過了!」
「你也知道那是一次性高值醫療耗材!它是紗布嗎?
!它是針頭嗎?
!它是幾分幾毛的消毒棉嗎?
!——動輒幾千上萬的高值耗材,要是真按一次性使用,誰來彌補我們這份損失?
!」
院長被點炸了情緒,後面主任拼命阻止都攔不住他的暴跳如雷——
「就這樣外面那幫拿著醫保的刁民還嫌貴呢!他們知道個屁!他們知道自己做一次手術用到的一次性耗材有可能是他們手術費的幾倍嗎?
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只會指著那幾位數說我們黑心!——你別他媽拉我!」
院長惡狠狠地甩開主任的手,轉回頭來又氣又笑臉色通紅——
「我們黑心?
我們不是人?
!我們不用吃飯?
!就一次性高值耗材——根子上價格不去解決,患者費用不能提高——你跟我說不能重複使用!那你說我能怎麼辦?
!」
「……」
面對著院長的粗魯用詞和暴跳如雷,蘇桐卻難得地沉默下來。
一直等對方被主任拉開到一旁沙發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平靜下來,蘇桐才開了口。
這一次,女孩兒的聲線終於褪去方才的犀利。
「院長以為,我是不知道這些,就盲目地要給你們自己採訪解釋的機會?」
還面有餘紅的郝院長愣了下,抬頭看她。
蘇桐仍舊平靜。
「來找您之前,我就已經調查過國內關於一次性高值耗材重複使用的現狀——所以我會在剛剛,告訴主任我可以給你們在鏡頭面前自述自白的機會。
——不然您覺得憑我已經掌握的信息,我還完不成這次報導?
還需要在這兒和您廢這些話?」
「……」
「我還可以告訴您,面對國內一次性高值耗材復用現狀,這次報導本就不會將原因全然歸於院方,但感染的罪魁禍首還是在您這裡——不是因為您重複使用,而是因為交叉感染出現之後,貴院不但沒有及時上報真相、採取應急措施,反而先行隱瞞,甚至還試圖擴大恐慌混淆視聽!」
「……」院長漲紅的臉上重新褪掉了血色。
半晌後,他無奈地壓下頭去。
看得出對方已然放棄,蘇桐心裡嘆了口氣。
她示意地看了聞景和攝影師兩人,然後才說了在這間辦公室內的最後一句話——
「感控專家委員會的相關負責人很快就會到達,兩位還是好好想想,到底該如何承擔你們這次隱瞞作假的結果吧!」
說完,蘇桐在那兩人驚愕的眼神里,先一步抬腳出了辦公室。
走在長廊里,跟出來的攝影師頗有感慨:「難怪蘇記者你昨天不肯直接回台里準備報導,原來還是想給他們個機會啊?
……可惜了你的善心,這兩人一點覺悟都沒有,還敢威脅我們。」
「不是善心,只是基本的職業操守。」
蘇桐搖搖頭,「這次大報導之前,劉峰家裡的那件事讓我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任何人都有多面。
而相應的,只要是人做下來的事情,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可能就會看到完全不同的態勢。」
「我們不是站在觀眾角度去報導他們想看的就好了嗎?」
「可記者一個人,又憑什麼輕率地決定觀眾想看的是哪一面?」
蘇桐轉頭問那攝影師。
「這……」
「所以作為記者,我會盡力給觀眾一個全面立體的真相,而不是因我的狹隘,還他們以狹隘。」
「……噢。」
攝影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我們接下來就回台里,這次報導算結束了吧?」
蘇桐卻搖了搖頭。
「我還要再深挖一層——最後一層。」
「唉,哪一層?」
「……」
蘇桐沒急著回答。
她轉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聞景,「昨天麻煩你查的給這家私立醫院供應一次性高值醫療耗材的公司,已經查到了嗎?」
聞景垂下眼。
「……嗯。」
蘇桐未察覺異樣,問:「哪家公司?」
「信定集團。」
「……」蘇桐愣了下,「這名字怎麼好像有點耳熟……」
聞景終於抬起頭,目光複雜。
「他們集團的CEO姓蘇,蘇兆程。」
「——!」
站在窗外照進來的艷陽里,女孩兒卻本能地一栗。
遍體生寒。
第二天上午八點二十七。
信定集團總公司樓下。
聞景攔在蘇桐的面前,神情肅然。
「你考慮清楚,真的要上去?」
蘇桐伸手指了指自己眼瞼下淡淡的烏色,玩笑說:「我昨晚考慮一晚上了,不能更清楚了。」
她仰起頭看了看面前這棟高樓,然後重新壓平視線。
「這是我的工作,我只是進去採訪的記者,跟信定集團的CEO姓什麼叫什麼沒有半點關係。」
「……你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聞景眼神微冷,「如果對方也像你這麼認為,你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拿到僅隔一天的預約。」
「很遺憾,他如何想——我不在乎。」
蘇桐抬手看了一眼腕錶,隨即無奈地問聞景,「我的線人先生,你如果執意不肯進的話,那我可自己進去了啊!」
「……」
聞景無法,只得稍側身,讓出路來。
蘇桐剛要走過去,想了想還是在男人身前附過去——
「別擔心。」
「你教教我,這種情況該怎麼才能做到不擔心?」
男人眼睫壓下來,深藍的瞳子帶著冰封的迫勢。
蘇桐仰視著男人深邃好看的輪廓,過了兩秒輕聲笑起來。
漂亮的杏仁眼,眼角軟軟地彎下一點弧線。
「不是有你在嗎?」
「……」
沒等聞景回過神,女孩兒已經笑著走進大樓正門。
把那背影盯得幾乎要刻進眼睛裡,男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眸光深沉地跟了進去。
兩分鐘後,蘇桐、聞景和隨組的攝影師被負責接待的專人領到了大樓高層的CEO私人會客室。
背對著會客室的房門,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在沙發上。
甫一聽見門響的動靜,他就條件反射似的繃直了背脊,猛地站起身。
而在接待人推開門的剎那,走在最前面的蘇桐第一眼就看清了那張臉。
多年夢魘里的模糊五官,在這一刻被清晰無比地描繪進腦海。
站在前面的蘇桐身形陡然僵滯,臉上的血色也褪了八九分。
她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做了那麼久的心理建設之後,在真正看見這個男人的瞬間,她還是發自內心地想要甩上那扇門然後直接離開。
厭惡、恐懼乃至痛恨……
所有負面的情緒在一瞬間涌了上來。
像蟲蛇一樣糾葛啃噬著她的心。
如果可以,這輩子到死,她也不想再多見這個男人一眼。
但是……
蘇桐揪緊了自己手裡的文件夾,堅硬的邊角帶來的痛感勉強將她的理智拉回現實。
她抬腿邁出第一步,然後第二步……
女孩兒的眼神與表情在走進去的這一步步間漸漸堅毅和冷靜下來。
等她站到沙發旁呆在那兒的中年男人面前,所有私人化的情緒已經被她自己完全剝離。
她抬頭不卑不亢地看著男人,面無表情的臉上一點點帶起禮節性的微笑。
「您好,蘇總,我是電視台的記者。
今天來——」
「……桐桐。」
男人的嘴唇抖了下,這兩個字終究還是帶著戰慄出了口。
那一瞬間,這個看起來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就紅了眼眶。
「……」
為了保持這個微笑,蘇桐的齒尖幾乎都要被自己咬碎。
她攥緊了拳強迫自己低下眼不和男人發生衝突。
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重新抬眸。
「蘇總,如果您不願配合採訪,那我現在就可以離開。」
「桐——」
「蘇總!」
蘇桐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個分貝,壓過了對方的。
她的額角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
「如果您還有任何私人情緒無法壓抑,我可以立即要求台里換來新的採訪記者。」
「……」
蘇兆程在原地張了幾次嘴,最後都壓抑回去。
他攥了攥手側開頭,「對不起,蘇記者。」
男人緩了口氣,「我可以接受採訪。
我們……坐下來談吧。」
「好,謝謝配合。」
蘇桐匆匆低頭坐下去,轉頭示意還回不過神的攝影師做攝像準備。
她則轉回頭來飛快地翻起手裡準備好的採訪稿,不肯跟斜對面的男人有半點眼神交流。
直到攝影師示意準備完畢,蘇桐才抬起頭。
聲音猶如死水平寂。
「關於一次性高值醫療耗材……」
……
「好,那今天的採訪就到這裡,感謝蘇總的配合。」
蘇桐扭頭示意攝影師收機,同時將旁邊資料夾整理歸攏,然後起身。
只是第一步還沒邁出去,她的身影就被身後的話聲拉住了——
「桐……蘇記者,今天中午能請你一起去樓下餐廳用餐嗎?」
蘇桐捏著資料夾邊沿的指尖微微泛了白。
停頓了須臾,她背對著會客室輕笑一聲:「……好啊!」
站在一旁的聞景意外地看向女孩兒。
然而蘇桐只垂著眼,看不清眼底任何情緒。
「中午十二點,我在樓下餐廳等蘇總。」
說完,蘇桐毫不留戀,徑直走了出去。
進了電梯,聞景瞥一眼旁邊沒敢出聲的攝影師。
攝影師收到目光警示,自覺地往梯廂角落裡縮了兩步。
聞景收回冷淡的眼神。
「午餐我要陪你一起。」
「……」蘇桐側仰起臉盯了他兩秒,然後彎了眼角,「這不是應該的嗎?」
聞景難得怔了下。
過了須臾,他微微狹起眼,卻沒再說什麼了。
蘇桐在樓下跟攝影師做了囑咐:「那片子的剪輯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蘇記放心。」
「……別這麼稱呼,」蘇桐失笑,「我下午回去就開始整理採訪稿件,最遲明天,我們碰個面交接一下內容。
這次報導事關重大,不能出紕漏。」
「嗯,片子一剪好,我給你發簡訊。」
蘇桐點頭:「好,辛苦你了,那下午見。」
「再見。」
「……」
目送著攝影師叫車離開,站得不遠不近的聞景邁開長腿走上前。
「為什麼要答應午飯的邀約?」
「……」
蘇桐神色古怪地轉回眸。
如她從這話音里聽出來的那樣,男人的眉心果然皺得正緊。
「之前有外人在,再加上採訪事關重大我無暇分心——也就沒跟你計較,你怎麼還反問起我來了?」
聞景沒說話,皺著眉俯視著她,眼神帶點低氣壓的涼意。
見這男人毫無「知錯」之意,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蘇桐索性挑明了:
「你是怎麼知道蘇兆程是我生父,又怎麼知道他跟我關係很不好的?
——我可一個字都沒跟你提起過吧?」
聞景一頓。
蘇桐還從沒在這男人的身上感受到與「呆滯」相仿的情緒——除了眼下這一刻。
像是只突然被人搶了食盆的動物,連眼神都透著無辜和茫然。
只可惜這些情緒停留了一秒都不到,就散了個乾淨。
男人邁開長腿走出去。
「你要採訪蘇兆程,我來調查一下——這本來就是線人的工作。」
「你是不是以前就調查過我?」
「……沒有。」
「聞景,我不喜歡別人騙我,更不希望是你。」
「……」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停住。
他轉回身,垂眼看著女孩兒,「對,我調查過你。」
「為什麼?」
聞景:「……」
他總不能說第一次調查就只是為了拿回賭場的錄像帶。
「我不想騙你了,桐桐。
——你給我時間,最多再半個月就夠了,我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
「半個月?」
蘇桐想了想,莞爾一笑,「好,那就半個月。」
「……」
看著女孩兒繞到前面去的身影,聞景眼神微沉。
距離三月之期,他本也只有半個月的時間了。
在那之前,那個A國的海關官員不知道是否還會有什麼行動……
離著十二點還有十分鐘的時候,蘇桐和聞景一起到了信定集團樓下的那間餐廳。
一進門她就見到了蘇兆程。
原因無他——蘇兆程顯然是早做準備,已經把整個餐廳都包了場了。
偌大一間餐廳里,除了蘇兆程和角落站著的侍者以外,再瞧不見其他人。
蘇桐本能地皺起了眉。
而裡面早就站起身的蘇兆程在看見蘇桐身旁並肩走著的聞景的時候,也愣了一下才回過神。
等兩人走到跟前,蘇兆程伸手示意著聞景看向蘇桐,「桐桐,他是……」
「蘇總。」
沒了採訪必要的禮節,蘇桐的語氣冷淡而生硬。
她抬起視線,「我們應該已經有十多年沒見面了——對於幾乎是陌生人的兩個人之間,您不覺得這種稱呼太過狎昵了嗎?」
蘇兆程的表情僵了僵,「……我們坐下吧,邊吃邊聊。」
「抱歉,蘇總,可能要讓您失望了——我今天中午之所以肯來,並不是來跟您吃這頓午餐的。」
蘇桐神色平寂地看著蘇兆程,「我只是想跟您把一些事情說清楚。」
蘇兆程臉色一暗。
「你說吧。」
「首先,我希望蘇總能知道——今天上午的採訪跟我個人沒有任何關係,請蘇總不要抱有不必要的期冀,更不要認為我們之前十幾年的陌生人關係能因為一個採訪而發生哪怕一丁點變化——這絕無可能。
我認為我們保持之前互不打擾、互不傷害的陌生關係,對於雙方來說都是最佳,希望蘇總能體諒。」
一口氣說完這段,蘇桐冷然一笑:「就算體諒不了,我也沒辦法。」
「……」
蘇兆程沒有說話,只苦澀地皺起眉來。
「其次,」蘇桐只當沒有看到對方的反應,「上午的相遇就只當意外,而從今天開始,我希望蘇總不要因為任何『公事』或者『私事』再跟我發生交集——這可能未必十分簡單,但我相信對蘇總來說,也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
「蘇——」
「還有最後一點。」
蘇桐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對方的話聲。
「就算今後某天,極其不幸地,我們在什麼地方偶遇了——請蘇總把我當作一個陌生人。」
「因為我也會這樣做的。」
說完,蘇桐轉身拉住聞景往外走。
「——桐桐!」
後面的蘇兆程終於再也忍不住喊了出來,他往前追了一步,見女孩兒身形戛然止住,他才停下腳,聲音微顫——
「桐桐……給爸爸一個機會……爸爸不求你原諒,讓爸爸補償你就夠了……好不好?」
「……」
女孩兒繃緊的肩壓不住地抖。
「補償?」
她啞笑著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水光在這一秒不到的時間裡就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卻咬著牙慢慢轉回身去——
「你記得我養過一隻貓嗎?」
蘇兆程愣了下,然後拼命翻找著記憶並點頭:「記得——當然記得——黑色花紋的,我記得你那時候才五六歲,你很喜歡它——」
「我打過它。」
女孩兒卻突然出口。
在蘇兆程戛然而止的聲音和不可置信的目光里,蘇桐笑了起來,眼淚順著她的臉頰倏然滑落。
「我那麼喜歡它……」她笑著卻幾乎泣不成聲,「因為它是唯一能陪著我、能有反應、又能不傷害我的存在……但我還是打過它——像你打我那樣。」
「它瑟縮地躲到床下,我會拼命地把它哄出來——然後再打它。」
「在我連對錯的概念都沒有的時候……我只會把自己承受的東西發泄到唯一能夠發泄的活物身上……」
「我那時候才六歲!才六歲怎麼會那麼可怕,啊?」
蘇桐甩開了聞景的手,柔和的聲音都變得嘶啞——
「到現在我每想起那一刻的自己都覺得噁心又扭曲……」
「我討厭了自己多少年?
——我多少次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看著窗上的影子怕得想從那兒直接跳下去?
……我都不知道活著是什麼感覺的時候我就已經無數遍、無數遍、無數遍想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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