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魂牽夢縈的蘭香
謝如棠剛進屋裡,細心伺候婆婆用湯。
即便做的飯菜被裴老夫人一番苛責挑剔,她亦只是淡淡微笑。
待出了堂屋,錦月望著她清減憔悴的身段,心頭酸澀不已,「滿京城的夫人何曾像夫人這般,日日親自下廚伺候婆母的?」
「夫人中午做的珍饈鹿魚脆,老太太竟一口不吃,真真是把自己當成宮裡太后一般拿捏人,明明這道鹿魚脆是她昨兒點名要吃的,這不是在耍人玩麼!」
「夫人也是個書香小姐,這雙手本是用來彈琴下棋的,如今卻用來洗手作羹湯。」
謝如棠輕輕按住錦月的手,「婆母中年痛失愛子,口味挑剔些也尋常,這話若是傳到壽安堂去,反倒落得我一個不賢的名聲。」
「我一個寡婦,你同我忍氣吞聲些,往後在府里的日子才好過。」
可錦月聽了,更替她委屈。
「可從前大爺還在裴家的時候,何曾肯讓夫人受這等委屈,更不會讓夫人守著灶台做家務……」
聞言謝如棠心臟一刺,疼得發麻。
是啊,若元郎還在,她也不必整日委曲求全,亦不會讓她遭二爺如此羞辱、玩弄。
謝如棠在風裡輕輕嘆了一口氣,「罷了,婆母今日想吃黃燜魚翅,我給她做便是。」
不過就是工序繁瑣了些,發翅、吊湯、慢煨,需耗去整日功夫。
待她這才終於做好了黃燜魚翅,捧到婆母跟前。
老夫人只是嘗了一兩口,便放下了筷子。
「口味太清淡,你是存心想讓我吃不下去?」
謝如棠不言不語,繼續伺候她。
老夫人看她一眼,謝氏雖端莊,但容色過艷,當初沈淵執意要娶她過門,她便百般不喜。
「端出去重做。」
不等謝如棠應聲,她又冷聲堵死她心底的念想,「至於回娘家,想都別想。」
「你既進了沈家的門,就是沈家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那頭該斷的就得斷。你兄長的官司還沒了結,你回去能做什麼?你能替你兄長翻案?還是能替他賠銀子?」
「你如今身份不同,別再想著兩頭跑,給我安安分分待在府里。」
謝如棠的心漸漸翻冷,握拳,「兒媳知道了。」
折騰到了晚上。
謝如棠雙手酸疼地回了正院,翻出自己早年積攢的首飾,細細擦拭乾淨收在木匣里,心中盤算,若是贖兄長需銀錢,便盡數拿去典當。
唯有亡夫當初贈給她的定情之物,一支紅豆相思玉簪,被她妥善地放在妝奩里。
為了救兄長,她把自己的嫁妝,兩間鋪子給當賣了。
……
待謝如棠過兩日再來探望林燕,才發現原本漏雨的屋頂已經被修補過,更換了瓦片,不仔細看幾乎辨不出來。
她過來時,張清辭正在院中輔導誠哥兒功課,側臉耐心清雋。
「是張秀才昨兒過來修的。」
林燕端著針線筐在做繡活,「也不聲張,一個人扛了梯子,爬上去弄了大半個時辰,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連我都覺得過意不去。」
謝如棠心裡隱隱動搖。
要不,她便聽了嫂子的話,隨便找個人改嫁算了。
守寡這些年,說不寂寞,都是騙人的。
沒有哪個年輕的姑娘,甘願往後餘生都是過著這樣的日子。
她也希望有強大的肩膀任由她靠著,為她遮風擋雨,夜裡颳風時會擁她入睡。謝如棠平日裡不過是在逞強,自欺欺人。
今日張清辭難得抽空過來,林燕還指望著她和他好好相處一下。
誰知見她穿著件素白寡淡的衫子就過來,雙耳空空,鬢無珠翠,連半副珠玉耳墜都不曾佩戴,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悶氣,當即沉下聲訓斥,「你怎得穿得這般素氣?張秀才此刻還在院中坐著呢。」
林燕恨鐵不成鋼,「你知不知道如今多少姑娘爭著想嫁他,你從前便是縣裡的美人,貌美遠近皆知,那時候張清辭正兩袖清風,一無所有,我不信他從前沒有心悅過你。」
謝如棠默了又默,有苦難言。
並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和裴知珩的事,更不會提這是裴知珩要求的,只是含糊搪塞著過去,心口微澀。
林燕見她似乎動容了,又嘆氣道:「我適才見太陽大,非要讓他進屋喝口茶水,用些點心,他卻執意推辭,只說你在平日守寡獨居,不願與你獨處惹人閒話,壞了你的聲譽。」
謝如棠下意識望向院中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張清辭恰好抬眸,二人視線猝然相撞。
張清辭對她微笑,而後移開了目光,清風朗月,是個好人。
謝如棠抿唇,有些內疚和難以為情。依她看,張清辭未必對她有這心思,如今人家身份地位不一樣了,很快就會升官加爵。
林燕語氣放緩:「我覺得,你真的可以考慮考慮下。」
謝如棠眼睫半垂,語聲低柔,「嫂子,我會好好考慮考慮的。」
亡夫裴淵的模樣清晰浮現在眼前,貌比潘安,成婚後待她處處體貼。
可方才張清辭處處顧及她名節、不肯進屋避嫌的體貼,又叫她沉寂多年的心湖,輕輕掀起一絲漣漪。
張清辭教會誠哥兒一篇古詩後,便不好意思道:「我得早些回去了,家中只留我母親一人,她身子素來病弱,離不得人照看,我實在放心不下。」
「幼時家境清貧,六歲那年逢大旱,顆粒無收,全靠家母以乳汁哺我,我才僥倖活了下來。」
「我娘自年輕時便靠刺繡營生,一針一線攢下繡品拿到鎮上去賣,才供我一路讀書趕考。她若見我回去晚了,又要坐在燈下等,平白熬壞身子。」
謝如棠聽了,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便和嫂子一起做了些吃食裝在食盒裡,給他臥病在屋的老母親補養身子,算是還了些人情。
她剛和林燕一起把張清辭送出門。
因臨著大理寺,剛出巷口,便見裴知珩押著死囚踏著暮色歸來。
他抬眼望來,身著紅色官袍,目光沉靜如淵,皂靴一塵不染,在人群里鶴立雞群,街面其他人都淪為了他的陪襯,天地都因此而寂靜了下來。
聽說他今晨又斬殺了幾個名門公卿,替聖上清君側,踏盡權貴骨,抄家時連雞犬都不放過。
涉及老王爺一案的高官朝臣,一個都不留,便是婦孺都不能倖免。
關於他的各種傳言,駭人聽聞,嚇得她昨夜裡都在做噩夢。
裴知珩對她只是淡淡一瞥,離著有段距離,仿佛又聞到了她身上那股魂牽夢縈的蘭香。
謝如棠下意識臉頰緋紅,她今日穿著件素白衫裙,連繡樣都沒有,裹得嚴嚴實實的,就連耳墜都被她收了起來。
這下,裴知珩應該不會說什麼了。
也不會勾起他的慾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