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親她的聲音


  翌日晨起梳妝,錦月給她梳了個傾髻,因在守寡不能配珠飾,錦月便去庭院給她採摘了些還沾著露水的玉簪,在花籃里擇了兩朵開得最好的簪於鬢邊。

  謝如棠抬手撫摸花瓣,無奈淺笑,「我一個孀居之人,還學未出閣小姑娘打扮做什麼,又沒人看。」

  而元郎,再也看不到她對鏡梳妝的樣子了。

  他從前最喜歡給她描眉,畫京中盛行的皎梨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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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淵畫完,手中硃筆都沒放下,溫潤的衣袖便貼過來,一抹微涼觸感輕輕覆蓋在她額間的梨花瓣上。

  喉嚨間溢出一聲低沉寵溺的嗓音。

  「繡繡真好看,全京城的姑娘加起來都沒有我家繡繡一人好看。」

  繡繡,是她的小字。

  她母親去世後,父親便娶了續弦。

  從此之後,除了阿兄,便沒人再記得她的小名,除了和她舉案齊眉的夫君沈淵。

  當時她怎麼回他來著?

  當時新婚不過兩月,沈淵雖然人高馬大的,在外閒靜少言,在屋裡卻很黏她。

  他親完梨花印記,薄唇緩緩下移,蹭著她脆弱的肌膚,來到瓊鼻,又想去親那最香甜的地方,她的櫻桃唇。

  謝如棠臉頰緋紅,故作嬌嗔地推開了他,「二爺還在外面等你去林苑狩獵呢,你不去迎他,讓二爺在偏房等你,這好嗎?」

  而且,若被外頭的裴知珩聽到房中沈淵親她的聲音……

  謝如棠臉皮薄,在沈淵含笑的眼皮下,耳根寸寸燒了起來。

  她恍然大悟,杏眼委屈地瞠圓,氣得捶他胸膛,「元郎,你是故意的!」

  她一羞,臉頰就像打翻了胭脂盒,向四處暈開,美不勝收。

  沈淵忽然不笑了,眸色暗下。

  他去摸她軟糯的耳垂,睫毛垂落一點點靠近,在給她做思想準備,「便讓元之聽到了,又如何?」

  「你我是夫妻,之間親密了些,是極正常的事。」

  謝如棠搭在他手背上的纖細手指,一點點僵住。

  她懵懂看他,這是正常的?

  不就是親親、而已?

  「乖。」

  沈淵循序引導,「家中有兩位母親管教,家教極嚴,元之幼時伏案讀書比我還苛刻自律。」

  「元之刻苦自持慣了,故此絕不會做出偷聽之事。」

  謝如棠微張唇,還想說什麼。

  下一刻卻被沈淵堵住了。

  沈淵像沙漠渴水許久的人,將她破碎的嗚咽聲都吞了進去。

  ……

  謝如棠拿起妝檯上,沈淵生前用來給她梳發過的木梳,眼眶一點點變紅。

  她不知有多久,沒聽到他的聲音喚她繡繡了。

  ——繡繡,繡繡。

  ——等歸家,為夫給你掙個軍功回來換誥命,以後我家繡繡就是誥命夫人了。

  豆大的眼淚瞬間暈花了她臉上的脂粉。

  謝如棠忙用帕子小心翼翼地蹭掉,又讓錦月重新幫她搽粉。

  今日是中旬,六月十五日。

  謝如棠儀容得體,面上露出溫婉微笑,照例在十五這日給亡夫沈淵的牌位上香,瓜果貢品已擺放。

  每月的這一天,她不會忘。

  上香後,謝如棠便被錦月扶著前往壽安堂。

  自元郎戰死後,老夫人對她的規矩越發變態苛刻。

  每日辰時一到,無論颳風下雨,便是她身體抱恙,她都得準時出現在壽安堂,伺候公婆。

  今日謝如棠態度更是放軟了很多。

  她想回娘家一趟,向父親求情救兄長,故此謝如棠想求婆母准她以後歸寧一日。

  誰知剛到壽安堂的門口,謝如棠竟被人撞倒在地。

  「夫人,你沒事吧!」

  錦月攙扶起她。

  「沒事……」

  謝如棠被扶著起來,她向來為人溫柔寬和,可即便這麼說了,還是疼得嘶了一聲。

  錦月趕緊攤開她掌心,才發現柔軟的掌心肉被地上的石子劃破了肌膚,鮮血淋漓。

  而那撞上夫人的紅衫丫鬟「哎喲」一聲,扶著樹起來,扭頭見籃子裡的果子碎了一地,頓時心疼得沉了臉。

  這丫鬟名喚竹蘭,見狀毫不客氣地指著謝如棠的臉痛罵。

  「沈夫人,這可是二爺命人從晉地,快馬加鞭送來孝敬老夫人的金銀桃,摔壞了,你們配得起麼?!」

  周圍路過的丫鬟,都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竹蘭可是二爺從裴府帶過來的一等大丫鬟,裴府是什麼世家?簪纓士族,滿府謝庭蘭玉。

  如今京城哪家不是爭先恐後給裴府遞帖子。

  竹蘭因著在裴知珩身邊侍候多年,不僅資歷高,便是在兩位老夫人面前都是說得上話的,跟前紅人。

  說句不好聽點的。

  竹蘭現在身份都比沈夫人這個寡婦高。

  謝如棠死了夫君,婆婆又厭棄,她娘家人更是常年隱身。

  謝如棠嫁來之前,本就是個商戶女,如今她在府里身份低微,處境尷尬。

  她比不過沈家其他房的妯娌,更別說到那顯赫高門的裴府了。

  哪個豪奴來了,都可以欺負她一下。

  錦月憤憤不平:「竹蘭姑娘,明明是你走路不看路,反倒惡人先告狀!」

  謝如棠眉尖微蹙,是竹蘭適才沒看路,這才撞了她。

  但見竹蘭面相看著不是個好相與的,對方恃寵而驕,想來是裴知珩房裡極受尊敬的。

  自己在府里本就舉步維艱,不好再開罪裴府的老人。

  謝如棠攪著絹帕,放低姿態,「竹蘭姑娘,是我不對。」

  「這金銀桃需要多少銅錢,我付給二爺……」

  竹蘭聽了竟冷笑,「銅錢?」

  「沈夫人在開什麼玩笑,這金銀桃有延年益壽之效,一斤便要幾十兩起步。」

  「沈夫人賠得起麼?」

  謝如棠抿著唇,掐緊手心,生疼。

  竹蘭翻了個白眼,「我看你也賠不起!」

  謝如棠抬起眼,目光清冷堅定,「我會付給你。」

  「算了。」

  這點銀錢,裴府不會跟她這位夫人計較,區區幾十兩二爺更是不會放在眼裡。

  竹蘭蹲下身,去地上撿起桃子。

  謝如棠忍著手心傷口的灼燒感,柔軟裙擺划過地面,剛要從竹蘭身邊經過。

  背後卻傳來了鄙夷的聲音,順著風傳進她耳朵。

  「果然是寡婦,先剋死了大爺,如今又來禍害二爺孝敬老夫人的壽桃……」

  「真晦氣。」

  周圍的下人,也在竊竊私語,「也是可憐,丫鬟都比夫人高貴。」

  「可憐什麼,夫人剋死了大爺,我若是她,都沒臉繼續呆在沈家了,她還賴著不走……」

  謝如棠垂下眼帘。

  掌心的傷口,用力之下,往外裂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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