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寡婦知冷知熱


  榮嬤嬤是真心喜歡謝如棠,在他旁邊忍不住誇讚:「夫人是真的孝順,親手縫製安神驅蚊的香囊不說,老太太四季的衣衫也件件親自打理,樁樁瑣事無不親力親為。放眼整個京城,再難尋比夫人更溫婉淑德的女子了。」

  這香囊很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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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房中正需要個體貼的女人。

  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相伴。

  裴知珩唇線微抿,眸色濃墨。

  他還記得兄長在世時,謝氏也很喜歡薰香。

  每當他來到兄長書房時,花瓶里常年插著鮮花,逐月更替,春桃夏荷、秋菊冬梅。

  屋裡也常年薰香,暗香漫透簾櫳。

  兄長沈淵的飲食日用亦被謝氏打理得井井有條,無一疏漏。

  有時候他來房中尋兄長。

  沈淵不在,他在偏廳等候。

  偶爾便能見到屋裡一道細弱嬌嬈的身影,正在給沈淵熏衣裳,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

  新婚不久,她臉頰浮著春色,似乎剛被她的夫君疼愛過。

  隔著屏風,便能聽到她對著丫鬟的細碎語聲、嬌嗔,引人遐想,但這些,那時候的裴知珩都儘量忽視、迴避。

  有時她穿得單薄,薄薄的軟煙羅衫子外面披著條披帛,那抹翠綠便柔軟垂在那截瑩白纖細的藕臂上。

  裴知珩這會兒,莫名想到了她今日遞給張清辭的食盒。

  說實話,前幾日謝如棠親手做的羹湯,竟讓他有了一種溫馨的感覺,仿佛入了溫柔鄉。

  每日朝會一散,回到家中,他便能喝到溫暖的羹湯。

  謝如棠的手藝很好,但為了避嫌,又或許因她是兄長的妻,他終究是喝了一兩口,便擱下,讓下人端走。

  可今日沒有謝如棠派婢女送過來的一碗熱湯,他竟有些不習慣。

  裴知珩坐在椅上,手指無聲搭著扶手,沉思許久。

  榮嬤嬤見他沉默寡言,看不透他神色陰晴,於是道:「若二爺實在喜歡這薰香,老奴便讓丫鬟給二爺仿製一個,找夫人要配方。」

  以他的身份,就算是讓謝如棠得空給他做個香囊,亦不是難事,整個沈府都是他做主。

  「不必了。」他冷聲,從記憶里迅速抽身。

  御醫把脈完,低聲向裴知珩稟了脈案。

  無非是陳年舊疾,入夏後氣血兩虛,需好生將養。

  裴知珩給了賞銀,便要起身告辭,還要去書房看公文。

  腳剛邁出半步,榮嬤嬤卻已迎上來,「這個時辰了,二爺急匆匆趕來看老太太,怕是連口熱湯都沒顧上喝吧?」

  「不如就在壽安堂用飯,夫人方才親手給老太太煨了粥,還做了幾道軟爛的小菜,算著時辰也該提過來了。」

  裴知珩腳步微頓,目光掠過窗外剛好過來的婉約身段,烏髮如緞,不濃不艷,媚不自知。

  他望著那道向壽安堂走來的倩影,終是輕輕嗯了一聲,重又落座。

  ……

  因老夫人近來胃口不好,故此謝如棠便做了些清淡的菜。

  她做做表面孝心,等消息一傳,滿京的人都覺得她孝順,那她改嫁之事便又穩了幾分,她得把戲做足全套。

  謝如棠用今日買的豆腐做了道蟹黃豆腐羹,再配個清淡的翡翠豆腐卷,開胃又可口。

  進了房屋,便將飯菜擺放在桌上,碗筷亦是她親手擺的,等老太太過來落座,這些細緻的活,她也不讓丫鬟做,親自效勞。

  老夫人坐下後,便喝了一口山藥百合粥,粥被她用文火煮得汁水濃稠,又撒了幾粒枸杞點綴。

  脾胃一暖,老夫人神色都難得溫和下去。

  她雖不喜謝如棠這個兒媳,可廚藝卻是合她心的。

  有時還會被謝如棠的廚藝勾得嘴饞,想讓謝如棠給她做些吃食,偏又拉不下那個臉。

  謝如棠略鬆了一口氣,剛要落座一塊用餐時,便忽聽婆母往裡屋喚了一聲,「知珩,別看公文了,過來用膳。」

  「你嘗嘗,這是如棠做的豆腐羹。」

  內室靜了片刻。

  只一道低沉冷寂的男聲隔著門框淡淡飄出,那人隱在昏沉光影里,音色清淺。

  「嗯。」

  緊接著,一隻指骨玉白修長的手撩開綢簾。

  裴知珩過來時,便看見她正溫順地給老夫人布菜,低低挽著髮髻,輪廓淡淡,那雙眼睛美麗又寂寞。

  謝如棠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凝,細細地顫。

  她不知道他也在婆母這裡。

  今天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丫鬟端來了銅盆和帕子,裴知珩在那洗了手,便來到了桌邊。

  往日沈家每回用膳,盛飯添米的活計從來都是謝如棠主動包攬,為了立賢淑人設,事事伏低做小。

  不過這會兒,她後悔了。

  因著裴老夫人在場,謝如棠想了想,還是起身,用青玉碗給男人倒了一碗百合粥,遞過去。

  裴知珩眼尾似掠開一抹極淡的笑意,冰冷無溫,目光落在她那張臉上,「便麻煩沈夫人了。」

  謝如棠心緒不寧,總覺得他的眼神很是怪異,晦暗莫測。

  接過碗時,他指腹常年握筆磨出粗礪薄繭,輕輕擦過她細膩掌心。

  謝如棠一陣頭皮發麻,心臟狂跳,下意識抬眼望向他。

  裴知珩卻已然垂眸,平靜低頭舀著碗中清粥,動作慢條斯理,神色淡然平和,不見半分異樣。

  竟讓人看不出,他適才究竟是不是無心之失。

  老夫人今夜吃得合胃口,連帶著看謝如棠都順眼極了,她尤其喜愛桌上這道蟹黃豆腐羹。

  「知珩,你覺得這道豆腐羹怎麼樣。」

  謝如棠手心潮濕,臉頰開始燥熱起來。

  看到豆腐,她便想起了裴知珩將她逼在東街巷子,衣衫半褪的畫面。

  她垂在桌下的手緊緊絞著絹帕。

  瓷碗裡水嫩軟滑的豆腐靜靜臥在清湯中,裴知珩看了片刻,「挺好的。」

  「白,軟,嫩,滑。」

  太過清白,反倒讓他想在上面留下些什麼痕跡。

  謝如棠頓時放下了筷子,發出輕響,耳根連著脖頸一寸寸燒起來。

  不知為何,她竟有點不想吃這道豆腐羹了。

  但偏偏他容色清淡無波,高華雅正,仿佛心中有邪念的是她罷了。

  謝如棠心頭七上八下,她不敢再多想,匆匆低頭扒了兩口飯。

  待三人用完晚膳,晚膳撤得利落,榮嬤嬤領著丫鬟將碗碟收進托盤。

  裴老夫人用茶水漱口,用帕子細細擦拭後,「如棠,替我去把藥煎了吧。旁人經手我總覺著欠了點火候,心口這塊兒不踏實。」

  話是慈祥話,但說白了就是折騰她。

  這些年,老太太都變著法子折騰。

  謝如棠也不惱,起身便去了,剛好她也不想跟裴知珩同處一間屋子。

  終於支開了謝氏。

  「我知道,謝氏這幾日都在接近你,她想要個子嗣在府里傍身。」

  老夫人精明的目光這才看向次子,裴知珩飯後早已倚在椅背上,手裡不知何時捻了一枚青瓷杯蓋,指腹沿著杯沿緩緩轉著。

  她雖與裴知珩情同母子,裴知珩也很是孝順,但這麼多年,她始終看不懂他的心思。

  裴知珩現在紆青拖紫,深得聖心,連她都會忌憚一二。

  方才還一臉肅穆凝重的老夫人,神色驟然一垮,疲憊嘆氣,「罷了,我知道你對謝氏沒心思。」

  「你之所以不願接納謝氏,還不是因為你心裡還有那個人。」

  「我知道,大皇子妃一回京,她便給你寫信了。」

  裴知珩手中青瓷茶碗再未動過,仿若靜止。

  他什麼都沒說,眉眼光影不明不暗。

  老夫人也猜不透他如今對大皇子妃到底是什麼心思,事情過去了那麼久,他放沒放下。

  尹琴玉一直都是裴知珩的忌諱。

  老夫人沒再繼續提,而是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似是徹底放下了心中籌謀許久的念頭,「往後我不再費心撮合你和謝氏,再不逼你。」

  話鋒一轉,已然拿定了新主意,「依我看,那位蘇姑娘品性樣貌樣樣拔尖,與你才是良配,待到明年吉日,你便將她迎娶進門,我與你母親都說過了。」

  「男女婚嫁乃是人生大事,既然你看不上謝氏,便早些成家立業。」

  「你也老大不小了,房中總需要有個女人照顧你的起居,傳宗接代。」

  至於謝如棠,她另有別的安排。

  裴老夫人眸光微閃,轉瞬便不見了。

  大房必須有個孩子,不管用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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