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握住她纖細腕骨
裴知珩未曾開口,不知是不是默許了。
遠處的謝如棠煎完藥,便回到房中善解人意地侍候婆母。
她坐在黃梨木床榻邊的杌子,替老夫人掖了掖被角,又轉身接過丫鬟手中的藥盞,試了試溫涼,才舀起一勺送到老夫人唇邊。
那張白淨柔美的臉在燈下微笑著,「御醫說了,婆母這不過是換季時節的舊疾,好生調養便無礙了,公爹平日裡也需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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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悶熱,謝如棠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嬌嫵地擦了擦額邊細細的薄汗,那張紅唇隨著呼吸微張著。
裴知珩在屋中立著,背影修長淵沉。
這裡充斥著她的幽香。
仿佛只有他一人聞得見。
無端讓人心浮氣躁。
他看了足足片刻,這才沉著臉離去。
從壽安堂回來後,裴知珩一到簌雪堂,便重新去洗了個冷水澡。
今夜本就洗過一回了。
怎麼又洗了。
侍女竹蘭面露疑惑,她在門外仔細檢查著主子剛更換下來的衣裳,雖說是夏夜,可也沒出汗啊!
便是夏日,也不該洗得這般勤。
裴知珩在淨室里足足待了兩刻鐘。
這才沐浴完出來。
臉色似乎更冷清了些,仿若月夜下的雪沫化開。
老夫人上次的提議,他不是沒有考慮過。
但他絕不會為了謝如棠的美色而借子於她立身,做出自己所不恥不容之事。
看來,他該聽老夫人的,早日成家。
他確實需要一個女人,打理他的後院。
只是不知為何,他腦中出現的卻是今日謝如棠坐在壽安堂的羅漢床,垂目側頸,摺疊衣裳的畫面,月輝透過窗牖攏她一身,她身上仿佛充滿了菩薩般的溫柔母性。
因府里只有謝如棠這位年輕的寡婦,他與她相處久了,將自身慾念投射在她身上,也正常。
高門深宅,禮數森嚴,她既是寡婦,便該懂得避嫌。
她身份本就惹人非議,往後還是少相見為妙,他亦斷去心底這縷不該有的繾綣雜念。
裴知珩面上重歸往日的清寒無瀾,接下來在沈府小住的這些時日,便在府里避開關於謝如棠的任何事情。
白日刻意避開謝如棠常去的花徑。
便是在府里偶爾遠遠望見她那道素白身影,裴知珩也一言不發,早早繞路離去。
……
日子就這般不咸不淡地過了幾日。
這日庭中梧桐生得粗茂,謝如棠搖著把團扇,與錦月出來乘涼避暑,夏衫底下都出了一層黏膩的香汗,美人如畫,良辰美景,就這樣映在旁人眼底。
謝如棠抬眼,在府中廊廡恰好撞見剛下朝的男人。沈家從不厚此薄彼,裴知珩和沈淵一樣,在沈府里都有他的一間用作辦公的書房。
腰間佩玉,如謫仙降臨。
謝如棠心頭微怔,猶豫片刻,剛要盈盈然福身。
可遠遠相望的裴知珩目光掃過來,看清廊下立著的人是她,長眉當即驟然一皺,忽然便調轉了方向,連片刻停頓都不曾,改道往另一側迴廊走去。
周遭隨行僕從不敢多言,只匆匆跟上。
謝如棠彎到一半的身子僵在原地,不過片刻,只餘下一片平和淡然。
她本就是孀居之人,名分尷尬,裴知珩此刻毫不遲疑繞道避開,也是應當。
風吹過她的鬢髮,謝如棠唇色若桃。她攏了攏衣袖,轉身順著原路緩步走去。
她沒有再多想,而是一心記掛著兄長的牢獄之災。
快到張秀才口中說的期限了。
這陣子謝如棠將那些年攢下的幾件體面首飾,皆悉數當了出去,換來的銀子雖仍不夠,卻也顧不得許多了。
趁著婆母午睡的時辰,謝如棠悄悄從角門出了府,一輛低調馬車朝著長春街的方向開去。
裴知珩倒是說得輕巧,那知府吳家公子竟暗中疏通官吏,一心要將兄長謝淮定成死罪。兄長的性命大事,她終究沒法就此作罷,只能去求旁人。
若非處境落魄,她又何必過上四處求人的日子。
長春街窄巷深處,張清辭已經在林燕的院子裡等待著她。
就在前一日,他便已托人告訴她,作保之人他已尋好,皆是品行端正的鄉紳,只等她湊夠贖銀。
那道負手而立的身影如竹如松,等待許久。
謝如棠心裡著急,一著急,就忍不住眼睫沾濕,輕易便激發男人對她的保護欲。
張清辭得知她的處境後,竟沒有怪罪她,而是沉吟,「銀兩一事,我粗略算過,數目不小,你家中境況我清楚,不必獨自硬扛。我這裡尚有些許束脩積蓄,先予你周轉,餘下的我們再慢慢想法子。」
說完,他從寬袖中取出一包銀子推到桌前。
「銀錢我早已備好,你不必為此憂心發愁。」
謝如棠鼻尖猛地酸住,這段日子強壓下去的淚水再也繃不住,簌簌下墜。
她先前四處求人屢屢碰壁,身居大理寺卿的裴知珩坐擁滔天權勢,只需一言便能救人,卻始終不肯對她動半分惻隱。
反倒是清貧的張清辭願意傾出多年積攢,為她分擔憂難。
兩相一對比,她愈發篤定裴知珩淡漠殘忍。
謝如棠起身,微微屈膝,「張公子,日後手頭寬裕,如棠定當分文不少的歸還。」
張清辭遞過一方乾淨素帕,目中憐惜,「眼下救人要緊,還錢之事不必掛在心上。」
與秀才商議完後。
見時辰差不多了,謝如棠便與嫂子他們告別,乘坐馬車回去。
剛回府,頭頂那片四方天便驟然烏雲密布。
大雨譁然而至,落葉浸濕在青石板,暑氣被這陣急雨沖刷殆盡,涼意從濕潤的磚縫裡絲絲縷縷地滲上來。
錦月急忙往她頭頂打了把油紙傘,主僕二人並肩疾行,略顯狼狽。
好不容易回到廊廡,屋檐還飄雨,收傘不得,沾濕了謝如棠的裙擺,繡鞋也洇濕一片。
主僕倆避雨沒幾步,抬眸便見到前方簇擁來一道清俊身影。
裴知珩緩步自迴廊那頭行來,不怒自威,鶴立雞群,身邊還有一群同樣著深色袍服的刑部同僚。
雨絲斜斜吹進檐角,襯得他眉眼冷峭疏離。
隔著一段長廊,她的身影徹底暴露在了視野里。
謝如棠僵住,身為寡婦,萬不可隨意出現在外男跟前。
更何況她眼下還如此狼狽,儀態欠妥,若傳出去,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故此咬緊唇瓣,便想迴避,一時急得香汗淋漓而出。
在前方與刑部臣工談事的裴知珩,餘光掃過,那城府深沉、無悲無喜的墨眸一眼便鎖定住了她的身影。
男人眸色深了,側過首,不知與他們說了什麼。
大雨滂沱,接著在其他人看不清謝如棠面容的情況下,裴知珩辭別他們,便執一柄青綢油傘,緩緩朝她的方向靠近。
陣雨在廊廡之間,形成薄薄的水簾,涼風拂面。
傘骨在雨幕里發出悶悶的輕響。
不多時,一道雪色袍角已出現在她身前。
謝如棠顫抖眼睫,像漂亮的蝴蝶蝶翼。
正當她無措不安時,裴知珩沉著一張臉,不等她反應伸手便握住她纖細腕骨,帶著她拐入另一條僻靜幽深的廊廡,力道克制,卻不容掙脫。
將漫天雨聲與那些人的目光一併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