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窺探她的脆弱
謝如棠猶如傀儡,麻木地走到他的面前。
此時他的隨從進屋,悄然呈上了金瘡藥,「主子,你吩咐取的金瘡膏,屬下取來了。」
謝如棠囁嚅紅唇,有些感知不了周圍事物的存在了。
劫後餘生的恐懼死死攫住她喉間,忍不住問他:「二爺,妾身回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自己失蹤了一夜,會被沈府休棄嗎?別人又會怎麼看她?
倘或她一個人身敗名裂也就罷了,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因為自己而給亡夫的牌位蒙上污名。
她的亡夫,是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
沈淵讀書時溫柔有禮,即便過了府里用午膳的時辰,也常進山獵些野味帶回,專為她添些葷腥,改善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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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冬天踢被子時,沈淵看了一會,便將她攬進懷裡,給她蓋好被子。
家中瑣事從不讓她操勞,待人永遠溫和,從未有過半分疾言厲色。
謝如棠心口抽痛起來。
她的元郎,已經死了一月。
裴知珩卻沉默著,沒回她的話。
謝如棠仍舊泣聲:「是妾身糊塗,鬼迷心竅,不聽二爺先前好言相勸,一意孤行惹下滔天大禍,咎由自取。」
「求二爺開恩,高抬貴手,饒過妾身這一回,妾身回去定然洗心革面……」
可她的求饒、抽泣。
裴知珩仿佛都聽不見似的。
他自此至終,都沒有正面回過這句話。
此時,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她的腰,謝如棠嚇了一大跳,聞到了他身上雪松似的氣息。
裴知珩面不改色,接著他便用金瘡膏,膏體白色,塗抹著她今日被麻繩捆得紅腫的手腕。
他幫她按揉著,纖細的手腕在他掌心中不堪一握。只有薄薄的一層肌膚,覆在骨頭上,細膩得仿若珍珠質地。
謝如棠一下便沉了臉,「裴知珩,你在做什麼?!」
身為沈家夫人,怎允許他這般冒犯逾矩!
謝如棠音色偏柔,很少有這般凝重冷漠的時候。
裴知珩微頓,卻絲毫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繼續揉按。
他常年在外抓死囚,與屍體打交道,刀尖舔血討生,處理傷口十分嫻熟專業。
他清冷如仙的眸倒影著她的身影,眸底蘊著淡淡笑意,「我只是幫你按揉傷口,你是不是想多了?」
「還是說,你想這隻手廢了,再這樣回府?」
謝如棠嚇白了臉,睫毛顫抖。
她沒想到會傷勢會這麼嚴重……
清涼的藥膏塗抹在上面,樟腦的香氣化開,確實舒緩了許多,也不再那麼刺疼。
謝如棠羞紅臉,是她自作多情了。
可擦藥時,她坐在他的腿上,怎麼都覺得奇怪。
也不敢亂動,生怕坐到什麼不該坐的東西。
裴知珩擦藥膏的動作很慢。
直到揉了有一刻鐘後,她才得以解脫,立刻起身。
感受到懷中的幽香慢慢遠走。
裴知珩無意識摩挲指腹,殘留在他衣袖上的那股香氣仍綿綿不息。
經過今夜,張母也被官兵給捉了起來。
親生兒子死了,張母不見半分悲慟悔改,反倒一心顛倒黑白,「好狠的心!是你們害死我兒,你們全都不得好死!」
「謝如棠是我張家的兒媳!我兒去了,她便該隨他一同下葬,同我兒配冥婚,生生世世都不能分開!」
聲音在夜裡有些滲人。
最後裴知珩嫌她聒噪,叫人拔了她的舌頭。
這老婦人今夜再也沒聽到她叫過了。
但謝如棠還是被她那雙飽含怨恨的濁眼,給嚇到了。
她今日,滴水未沾,更別提那碗雞湯。
她還在想著她那位亡夫。
……
夜幕下的京郊曠野,薄白月色落在龜裂泥牆,偶爾能聽到遠處山上幾聲嘶啞刺耳的鴉鳴。
裴知珩今夜,罕見的失了眠。
他剛梳理完削藩整套策略,又鋪開地方輿圖細細推敲研判,直至思路理清方才作罷。
此地荒僻簡陋,不便沐浴,他衣裳都沒換,便躺在一張破舊的木床上歇息。
張家的屋舍,只有兩間房間。
謝如棠便睡在他的隔壁。
直到半夜。
還能聽到她隔著牆壁傳來的抽泣聲。
裴知珩皺眉,謝氏性情單純,懦弱又嬌怯,今夜發生了驟變,膽子受不住也正常。
他就這樣合上眼,耳邊全是謝如棠脆弱的哭聲。
只是,這聲音不知何時,就開始變得讓人心猿意馬。
「元郎,你為什麼要拋下我……」
「元郎……」
「元郎……」
裴知珩躺在榻上,聽著她在隔壁房間,一聲又一聲低著聲音喊著夫君。
他畢竟正血氣方剛,哪個男人經得起她這樣的叫喚?
謝如棠今夜受了刺激,難免要通過一些方式來分散注意力,釋放痛苦。
再加上她又是這般可憐的處境…
裴知珩猜到,謝如棠的生活定是壓抑而寂寞的。若沒個突破口,婆母又嚴厲苛刻,她大抵會被逼瘋。
故此,他能理解她的不容易……
裴知珩又覺得自己卑鄙,像在偷聽牆角,窺探她的脆弱與不堪,轉眼又覺光明磊落,毫無防備的人是她,他偷聽了又如何?
他緊閉眼瞼,強迫自己入睡,不再受外物干擾。
但夏夜潮熱難耐,他幾乎能想像謝如棠睡在隔壁的床上,衣衫是有多麼的單薄。
裴知珩喉嚨滾動,竟將元郎代入了自己。
他也是元郎,不是麼。
世上只剩他一個元郎。
忽然,他猝然睜開眼,瞳孔迅速結冰。
他怕是瘋魔了。
裴知珩從床上坐起,意識到自己適才在想什麼,唇邊竟勾起了一個極盡嘲諷的笑,他竟然被不知不覺地蠱惑了。
隔壁房間的哭聲,也漸漸停了。
她似乎睡下了。
裴知珩疲憊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自己今夜怕是無法再靜心入睡,強碩身軀里攢了一股滾燙的火團,怎麼也發泄不出去。
他穿著一身灰色中衣,半夜一點人聲也無,推開門往不遠處一處湖泊走去,沖了個冷水澡降降溫。
……
謝如棠這一夜睡得並不好。
因為她不知道,等她回府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她那婆母愛子如命,要是知道她給沈淵戴了綠帽子,謝如棠都覺得自己不會是浸豬籠這種私刑這麼簡單。
等外面田地的雞一打鳴。
謝如棠已經醒了,此刻已飢腸轆轆。
這時有人敲門,裴知珩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位面相和善的村婦,來當她的婢女照顧她起居。
她在村舍里,再接著穿裴知珩的衣裳總歸不妥。
村婦不知從哪取來了一套衣裳,「夫人,我替你穿上吧……」
她常年被太陽曬紅粗糙的臉,不好意思地紅了一下,無措地抓著袖子,怕謝如棠嫌棄她。
謝如棠猶豫了下,點點頭,反而對她婉約一笑。
外面都是一群官兵,此刻終於出現了個村婦,她總算找到了點安全感。
村婦替她更衣時,都忍不住臉紅,同為女人,謝如棠的身段實在讓她自愧不如。
謝如棠千金出身,就連肌膚都保養得極好,跟牛奶似的,說是欺霜賽雪也不為過。
只是讓謝如棠沒想到的是,這竟是一套丫鬟穿的衣裳!
粉色的海棠上衫,下面的淺綠色的綢裙,是沈府丫鬟常穿的。
村婦解釋道:「這是裴大人要求的。」
謝如棠皺眉。
「裴大人說了,既然夫人要回府,便只能掩人耳目,喬裝成大人的丫鬟回去,這是最穩妥的法子了。」
原來是這樣。
梳妝打扮完,村婦又給她端來了一碗小米粥。
謝如棠喝完粥,卻被男人叫去了隔壁房間,見門敞開著,她猶豫了會,這才進去。
「二爺找妾身有何事。」
只是她沒料到,裴知珩才剛剛起床!
她進來時,他剛從床榻上坐起來,墨發披散,白色中衣下是修長強健的身軀,她仿佛還能感受底下蘊藏著的洶湧力量。
見慣了穿官服的他,謝如棠第一次見到他容顏還有這般清潤的時候,就像雪山上的霧,也像一碗清茶。
謝如棠腳步頓了一下,猶豫了一會,便問,「二爺尋我,是有什麼事情。」
她看著裴知珩很難看的臉色,仿佛一晚上都沒有睡過,眼下的青色明顯。
他到底是她的救命恩人,於是她便主動關心了一句:「二爺昨夜睡得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