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朱唇喚過他二爺、裴大人


  六月酷暑,正午的日頭白晃晃地懸在京城上頭。

  遠處忽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街口傳來,由遠及近,驚得道旁幾個攤販紛紛側目。

  駿馬在鬧市中疾馳而過,至大理寺門前,裴知珩馬韁勒緊,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旋,噴出一口白氣。

  裴知珩翻身下馬,衣袍下擺沾著塵土,而他那張臉更是冷峻剛毅,想來幾夜未眠。

  門口的小吏早已迎上前,欣喜地接過馬鞭,「大人回來了。」

  裴知珩「嗯」了一聲,踩著烏靴大步踏入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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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府後兩旁的官吏聞聲紛紛斂目垂手。

  「恭迎裴寺卿回府。」

  裴知珩身影很快便隱入了值房深處,身後跟著兩位持卷宗的主事。

  他剛邁入堂廳,解下金玉腰刀,主事這時低聲道:「大人,沈夫人已提入審訊房了。」

  裴知珩沒有回話,而是先翻開案上的卷宗。

  寺正顏文昭此刻走進來,「文安侯之子行兇殺人的案子終於結了。查明確實是他先強搶民女,又先奸後殺,連仵作都敢買通。刑部與京兆府呈上來的卷宗,我都仔細看過了,各環節對得上,應當沒什麼問題。」

  裴知珩翻了幾頁,指腹壓住封面,「這案子拖了這麼久,百姓都在看著,刑部那邊也等著結案。如今證據鏈都齊了,該收尾了。」

  顏文昭神色微斂,「是。」

  說完,便出去辦。

  孫主簿給裴知珩倒茶,又猶豫了一下。

  心裡在想,沈夫人和張氏的案子說到底不過是民間訴訟,好像不關大理寺的事吧……

  畢竟誰都沒料到,裴大人竟然帶回來了一位婦人,大家都在傳大人是不是老鐵樹開花了,誰承想那婦人竟是裴知珩的寡嫂。

  大理寺掌覆核天下刑名,平日經手的都是地方呈報上來的死刑重案、欽定要案。

  可大人偏偏叫京兆府把這卷宗原封不動地送了過來,連批註都沒要,只看了一遍,便擱在手邊。

  想到沈家和裴家複雜的關係,如同親戚。

  裴知珩今日行為罕見,想來這位沈夫人於他而言定不一般。

  孫主簿笑道:「到底是個年紀輕輕的寡婦,頭一回進這大理寺的門,進來時臉色發白,一直低著頭不敢亂看。」

  皂吏請她進大理寺時,「夫人,我們是照規矩辦事。」

  隻字不提是自家大人的吩咐。

  裴知珩不語,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她一介寡居美婦,從來沒有來過京兆大理寺,這種男人扎堆的地方,到處都是汗味,她如何受得了。

  裴知珩靠在座椅上閉眼,就想起她在回京路上一雙泫然欲泣的美眸,求他救救她的兄長,無聲地撓他心肝。

  她卻不知道,這個世道有些東西需要拿等同價的東西來交換的。

  而她,有什麼呢?

  他並不是個好人,嚴峻冷厲,也居心不良,而她又是寡婦。

  裴知珩冷白分明的手指無聲地敲著桌案。

  畢竟是沈家婦,和裴府的關係不一般,孫主簿不敢慢待,茶水什麼的都伺候著。

  孫主簿道:「沈夫人自打進了大理寺,便驚懼難安,蜷在牆角不住發抖,肩頭微微聳動,哭得柔弱,下官在一旁看著,都於心不忍。」

  裴知珩指尖輕叩案上卷宗,墨色眼眸不見半分柔色,「婦人怯懦,見牢獄刑具心生畏懼不足為奇。」

  他到底還是身影一頓。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提審筆錄準備好了?」

  孫主簿道:「備好了。」

  裴知珩這才轉身,往審訊房走去。

  ……

  門縫透出一點淡光。

  謝如棠獨自坐在牢房半個時辰,已經逼近崩潰邊緣,此時見到他那道門邊的挺拔身影,就仿佛見到救命稻草。

  「二爺!」

  哭過的聲音似乎更嬌媚了。

  裴知珩剛步入審訊房。

  屋裡便縈繞著一股泌人的香氣。

  與壓抑、沉冷的牢獄,格格不入。

  男人扎堆的地方,每日都有人淌血橫著出去。

  獄裡又關著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的男人,泥腿子、市井惡人,她適才來到潮濕地牢,經過那一排牢房時,不知被多少男人的目光窺探過。

  即便她頭戴帷帽,一身素裙。

  可窮山惡水出來的人,目光都能將她生吞入腹。

  適才這間房關著門,陰冷得就像水牢,只有牆上一扇小窗微弱地透著光。

  謝如棠有夜盲症,這種未知的黑暗令她更加痛苦。

  故此見到門口那道肅冷身影,男人腰間懸著鎏金獬豸腰牌,身後跟著兩名手持錄事簿的主事。

  二爺來了,她竟然有點驚喜,想求他好好憐惜自己。

  謝如棠感覺自己的心情都點近乎病態了。

  難怪天底下那麼多進了大理寺的人,出來時都與從前判若兩人。

  有些原是肥胖白淨的,不過半月,便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從內里掏空了一回。

  世人提起裴知珩,無不色變。

  她不過是受了點精神折磨虐待,都這樣了,要是動肉刑,她根本不敢想像。

  裴知珩會給她用酷刑嗎?

  她不知道,自己也從未看透裴知珩的內心。

  「……二爺。」

  裴知珩抬眼,瞳仁漆黑不見底,「此地是大理寺,你當稱我大人。誰允你攀扯私交情面,便是我親舅父到此,亦要循章程候審。」

  話音落,謝如棠難以為情地輕咬紅唇。

  那上次在沈府門口,告訴她若想要子嗣,便讓她好好表現的男人,到底是誰?

  怎麼轉眼間,裴知珩便翻臉不認人了,六親不認。

  謝如棠瞬間有種被渣男負了的錯覺。

  明明上次在沈府撩撥她的,也是他這位府里的二爺。

  在他冰冷的審視下。

  謝如棠輕顫著身,檀口仿佛有幽香,不再跟他套近乎,而是怯懦柔柔喚了一聲,與他夢中的情形一般無二。

  「……是,大人。」

  一聲大人。

  便讓裴知珩的心緊縮了一下。

  有種古怪的酸麻感,從他心腔向四肢百骸迅速擴散,令他仿佛墜入到無邊無際的海水。

  裴知珩眸色暗去。

  他目光冷淡轉向婦人的臉,這張比他兩根手指還小的朱唇,喚過他二爺、裴大人,每次帶給他的感覺都不一樣。

  牢房黑糊糊的,伸手不見五指。一名皂吏跑腿給上司帶來了把椅子。裴知珩掀袍坐下,眉眼鋒利覆著一層常年斷案養出的冷冽,「沈夫人,做個筆錄。」

  「經民婦張黃花告發,六月二日,你兄嫂林氏偶識揚州同鄉張清辭,此後數日,張清辭屢次登門。你趁勢托其辦事,張清辭便藉機接近你這位寡婦,色心陡起,將你拐至京郊,欲行不軌。所幸本官那日恰好出城路過,射殺張清辭,方救你於危難之中。」

  「但。」

  他語氣忽然轉折,收鋒。

  「張氏向官府揭發,你曾四方湊得四百兩銀子欲借張清辭之手,打通門道,賄賂官府,試圖將你那犯案的兄長從牢中撈出。此事,屬實?」

  日光從鐵欄間漏進來,謝如棠渾身寒徹刺骨。

  「那些銀子,我本想用作打點正經的狀師和呈文費用,沒想賄賂……」

  裴知珩眉峰驟然墨沉,「沈夫人,此乃大理寺刑獄,你清楚欺瞞本官是何等罪名。整整四百兩全充當潤筆費,這話,你覺得本官會信?」

  謝如棠抓緊裙擺,「妾身沒有……」

  「撒謊成性!」

  裴知珩皺眉,對孫主簿他們冷聲道。

  「都出去。」

  不一會兒,屋中只剩下了她和裴知珩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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