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書信入城
第215章 書信入城
寅時三刻,天色還像是被墨染過似的。
析塘城外五里,唐軍前營外,已經有三百人等候在此。
沒有火把,沒有交談。
慕容羅從隊列前走過,聲音不高:「弩機都查過了?」
領頭的校尉應聲道:「都查過了,弓弦鬆緊合適,箭道也拿布擦過。」
「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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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綁結實了。」
慕容羅喉停下步子,一個弩手立刻把弩遞過來,他摸了摸弩臂上綁著的箭筒,筒里共有十支箭,箭都已經卸掉,箭杆前頭則用細麻繩捆著一卷絹布,蠟封得嚴實,迎著風也不響。
「都記住了。」
慕容羅睺把弩還回去,正色道:「不用瞄垛口,不用瞄人,每弩十箭,就往城裡射,屋頂、院子、街巷,落在哪兒都行,射完就退,不許回頭。」
隊列里響起低低的應諾聲,陸陸續續開始往析遮城移動。
等待天邊透出一點蟹殼青的時候,慕容羅睺抬了抬手,三百架擘張弩同時抬起,弩臂指向灰白色的天空,連角度都是算好的。
畢竟高了落城外,低了撞城牆,就要這個不高不低的弧度。
「放。」
機括聲「咔咔咔」響成一片,不似戰陣強弩那般震耳,倒像是誰在撕扯厚重的布帛。
三千支箭離弦而起,黑壓壓一片掠過天空,越過了析城那堵一丈多高的城牆。
箭落下去的時候,聲音就散了。
有的釘在茅草屋頂上,有的滾進院子裡,有的斜插在街邊的土堆上。
唐軍弩手們收起弩機,順著來時路從容後撤,腳印很快被風掃平。
城內,老卒王四在牆根下蜷了一夜。
他是守東門的輔兵,五十三歲了,腰不好,值夜的時候就找處背風的牆根窩著,天快亮時,一陣「噗噗」的聲響把他驚醒。
睜眼一看,腳邊三步外插著支箭。
那箭杆還在微微顫動。
王四愣了下,手腳並用爬過去,發現不是火箭,箭頭上沒火油,倒是綁著卷白生生的東西。
他四下看看,附近沒人過來,便趕緊把箭拔出來,揣進懷裡。
辰時交班,王四揣著那支箭找到火長趙瘤子,這人讀過兩年私墊,在營里算個識字人。
兩人躲到糧倉後頭的草料堆邊,王四才把箭掏出來。
趙瘤子解開麻繩,展開絹布。
布不大,一尺見方,字是用墨寫的,工工整整十幾行。
他就著晨光,嘴唇翕動著,低聲念道:「————大唐秦王告析城內將士百姓,此番用兵,止誅薛氏一門。薛舉僭號稱帝,禍亂隴西,其子仁杲殘暴更甚————凡棄械歸順者,罪責不究。獻城門者,賞錢百貫,授田五十畝。擒薛仁杲以下者,封爵賜金————」
王四聽著,喉結上下滾動。
等趙子念完,他問道:「這————真的假的?」
趙瘤子把絹布重新卷好,塞回箭杆上捆牢,沉默了好一會兒。
「布是好布,比咱們軍餉的絹細。」他把箭遞給王四,「字也工整,不是隨手寫的。」
「那————」
「藏著吧。」
趙瘤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別讓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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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南平民區,婦人周氏天沒亮就起來春米。
石杵舉到第三下時,屋頂「咚」的一聲響。
她嚇得扔了杵,抬頭看,茅草屋頂破了個洞,一支箭斜插在樑上。
周氏哆嗦著搬來凳子,讓十歲的兒子爬上去拔。
箭取下來,孩子嚷著:「娘,箭上綁著布!」
周氏接過箭,摸了摸那捲絹布。
布質細滑,她這輩子都沒摸過這麼好的料子。
她不識字,也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但心裡怦怦直跳。
這東西交給官府能領賞嗎?
還是藏著,等亂過去了,拆了給兒子做件裡衣?
周氏猶豫半天,最後把箭塞進了柴堆最底下。
同一時間,校尉張駿負責巡東街,走到祠堂拐角,牆角散落著七八支箭。
他快步過去撿起一支,箭杆上的絹布有些髒,但字跡還能看清。
張駿識字,一路看下去,手心不自覺地出了汗。
他是金城人,被薛舉強征入伍,從隊正熬到校尉,身上挨過五處刀傷,去年還跟著薛仁果打過五丈原,結果他所在那營折了七成,要不是跑得快,連他自己也丟那兒了。
絹布上的話,正一句句往他心裡鑽。
「————薛氏敗局已定,析塘孤城,外無援兵,內乏糧草,堅守徒送性命————唐軍二十萬將合圍,秦王親臨,楚王督陣,破城只在旬日間————」
二十萬當然是虛數,張駿知道。
但「秦王親臨、楚王督陣」這八個字,卻像錘子敲在他心上。
淺水原那場仗已經傳瘋了,都說楚王李智雲百騎破萬軍,連薛舉的帥旗就是被他親手砍倒的。
他收起那幾支箭,放進懷裡,裝作無事繼續巡街。
街面很靜,比往日靜得多。
偶爾有早起的人開門潑水,眼神躲躲閃閃,掃過地面就趕緊縮回去。
而在太守府正堂,薛仁杲剛喝完藥。
親衛統領薛大推門進來,臉色極其難看,手裡還捧著個木盤,盤裡躺著幾支箭。
「殿下,今早天沒亮,城外射進來數千支這玩意兒。」
薛仁杲皺眉,拿起一支掂了掂,箭杆輕飄飄的,這箭頭被卸了倒是可惜,隨後他解開繩子,展開絹布瞧了起來。
結果只看了三行,薛仁果的臉就沉了下來。
當看到「止誅薛氏一門」時,他一把將絹布扯成兩半,又撕再撕,碎片扔了一地。
「李世民欺人太甚!」
薛仁桌一腳踹翻腳邊的炭盆,燒紅的炭塊滾出來,燙得地毯冒煙。
「這是要亂我軍心!這是要孤死無葬身之地!」
薛大垂著頭:「箭射得滿城都是,到處都有————」
「那就查!」薛仁杲的手指幾乎戳到薛大臉上,「給孤狠狠地查!私藏者!傳閱者!
議論者!一律以通敵論處!抓到一個殺一個!」
旁邊站著的老將梁興聞言,急忙往前一步,勸道:「殿下,此時宜安撫————」
「安撫什麼?!」
薛仁杲轉頭瞪他,眼珠子通紅:「梁興,你是覺得唐軍只會殺我薛家,卻唯獨放過你們?」
梁興被他這麼一噎,只得退了回去。
「去!」薛仁杲對薛大吼,「帶上親衛營,挨家挨戶搜!凡搜出箭書的全家抓了!有舉報者,賞錢十貫!」
薛大不敢違抗,匆匆忙忙喊了人,等他帶著三百人衝上街道時,辰時剛過。
這些人多是薛仁杲從帶來的私兵,平日就在城裡橫著走,今日得了令更是如狼似虎。
踹門聲、哭喊聲、呵斥聲,從東街一直響到西街,連王四和趙瘸子都沒躲過去。
搜到輔兵營時,同帳的劉三舉報了。
他說看見王四揣了支箭回來,趙璃子還跟他躲在草料堆後頭嘀咕。
薛大帶人衝進營帳時,王四還在琢磨那支箭,趙瘤子想搶過來扔進火盆,但為時已晚。
這兩人被反綁雙手拖出來,營里其他輔兵都站在空地上看著,沒人敢說話。
「還有誰?」
薛大掃視人群,怒喝道:「私藏逆書的現在交出來,算你們自首!要是等某搜出來,那就是全家連坐!」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搭著話茬。
直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兵腿一軟,撲通跪下,從懷裡掏出一卷絹布:「我、我撿了——
——但我就看看————」
薛大一揮手,這小兵也被拖了出來。
午時,西城門。
王四、趙子、小兵,還有從別處抓來的十七個人,被按在城門前的空地上,二十個人跪成一排。
薛仁杲騎著馬來了,披著黑貂大氅,臉色鐵青,他用馬鞭指向那二十人,高聲道:「這些都是通敵的逆賊,按律當斬!」
梁興忍不住又開口:「殿下,是否審一審————」
「審什麼?」薛仁杲冷笑一聲,「證據確鑿還要怎麼審?梁興,你如此囉嗦,莫非是也收了李唐的書信?」
梁興咽了口唾沫,徹底閉上了嘴。
薛仁杲安排的劊子手是親衛營的人,刀很快。
第一個是王四,腦袋滾出去兩尺遠,血噴了趙瘸子一身。
趙瘤子沒喊,只是死死盯著薛仁果,嘴張了張沒發出聲,第二刀就下來了。
二十顆人頭而已,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砍完了。
親衛把頭顱撿起來,用麻繩繫著頭髮,晃晃悠悠地掛在城門兩側的木桿上。
被拉過來圍觀的人擠滿了街口,沒人說話,也沒人哭。
一張張臉都是麻木的,眼睛看著那些頭顱,很快又移開。
薛仁杲騎在馬上,掃視人群:「都看清了!這就是私通唐軍的下場!再有藏逆書、傳流言者,斬立決!」
他說完,調轉馬頭回府。
馬蹄聲遠去,人群還站著。
風颳過來,杆子上的頭顱輕輕轉動,那一雙雙眼睛仍在望著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