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調兵換防
第216章 調兵換防
涇州府衙後堂,門窗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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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味混著傷口潰爛的甜腥氣,糊在人的口鼻上。
地上三隻炭盆燒得通紅,可榻前那片地方還是冷的,這種冷從薛舉身上滲出來,像是從地底泛上來的寒氣。
薛舉仰躺著,臉上敷了層蠟黃色的藥膏,顴骨高高凸起,右臉頰纏的厚布已經換過兩次,每次揭開都能帶下些腐肉,現在布邊又洇開黃紅相間的濕痕。
他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厲害,可每次吸氣都只到喉嚨就卡住,發出嘶啦嘶啦的拉扯聲。
薛舉偶爾會睜開眼,眼珠渾濁地轉兩圈,盯著帳頂某處看,嘴唇嚅動,吐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沖————沖陣————」
或者只是重複一個字。
「李————李————」
守在榻邊的郝瑗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手背觸到薛舉的額頭,依舊燙得嚇人。
郝瑗縮回手,看著自己掌心的皺紋,不過六七日,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輕了,走路時腳步發飄,夜裡合眼就是薛舉從馬背上摔下去的畫面。
御醫半個時辰前剛來過,搭完脈就搖頭,把郝瑗拉到門外廊下,低聲道:「郝公,實話說了吧,這箭毒走得太深,已經進了五臟,陛下現在全憑一口氣撐著,可這口氣————頂多再撐兩三日,您得早做準備。」
郝瑗當時沒說話,只是擺擺手讓御醫退下,事已至此,遷怒醫師沒有半點作用。
他回到榻邊坐下,看著薛舉那張曾經能嚇得小兒止啼的臉,現在瘦得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
偏廳那邊傳來腳步聲,很重,在青磚地上來回地走。
郝瑗知道是誰,他起身推開後堂的隔門,走進偏廳里。
薛仁杲正背著手在廳里踱步,聽見聲音猛地轉過身,他穿著黑色箭袖袍,腰束金帶,可那張臉卻繃得死緊,眼底下有兩團烏青。
「郝公,父皇今日如何?」
「還是那樣,偶爾會醒,說些胡話。」
薛仁杲走近兩步,問道:「那事————辦得如何了?」
郝瑗聞言嘆了口氣,昨日薛仁杲就私下找過他,要他擬一份監國詔書的流程,還暗示需要預備一份可能用得上的父皇遺詔草稿。
這話沒說透,可意思足夠明白。
郝瑗的聲音發澀:「殿下,此時最要緊的是穩住軍心,析遮城那邊————」
「我問你那事辦得如何了!」薛仁杲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郝瑗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捲紙:「流程草擬了,可殿下,老臣還是有話要說,如今大敵當前,抽析遮的精兵回防涇州實乃下策,宗羅的飛騎軍是守城精銳,這些人調走了,析遮城防便虛了。」
薛仁杲一把搶過那捲紙,展開掃了幾眼,鼻子裡哼了一聲:「郝公到底是老了,羌鍾利俗難道不會帶兵?我讓他去換防,正是要看看這西秦的兵到底是聽我薛家的,還是只聽他宗羅睺的!」
他說完這話,把紙卷往懷裡一塞,轉身就要走。
「殿下!」
郝瑗搶上一步,扯住他的袖子,急聲道:「宗羅追隨陛下多年,戰功赫赫,此時猜忌大將,只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如今唐軍箭書遍傳,城中本就人心浮動,若再自亂陣腳————」
薛仁杲猛地頓住腳,回頭盯著郝瑗,眼神中滿是冰冷。
「郝公,你口口聲聲替宗羅說話,莫非是吃了他的好處?」
郝瑗像被抽了一鞭子,身子晃了晃。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垂頭讓開了路。
薛仁果大步走出偏廳,靴子踩在磚地上噔噔響。
廊下候著的親衛立刻跟上,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名叫趙元楷,長相俊美,原是薛仁杲東宮的掌書記,最得信任。
「殿下,如何?」
「老東西還是那套說辭。」薛仁杲邊走邊說,「你去,把我早上交代的那幾件事辦了,飛騎軍的調令今日必須送到析遮,還有文書房那邊,讓你安排的人進去了沒有?」
趙元楷點頭:「進去了三個,都是識字懂文的,不過郝公那邊看得緊,一時還碰不到緊要的。」
「不急,先占住位置再說,等我正式監國,這些地方都得換成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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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迴廊,進了薛仁果臨時的書房。
趙元楷反手關上門,走到薛仁杲身後,伸手替他按捏肩膀。
「殿下,」
趙元楷壓著嗓子,沉聲道:「有句話,某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某這兩日在城中走動,不免聽到些風聲,說是陛下在昏迷之前,曾說過一句話。」
薛仁杲眉頭舒展開來,問道:「什麼話?」
「說是什麼————禍起於李。」
薛仁杲沒動,可趙元楷感覺到手下的肌肉繃了起來。
「繼續說。」
「這話明面上是指李唐,可某琢磨了一下。」
趙元楷湊近些,熱氣噴在薛仁杲耳後:「陛下那會兒神志還清醒,若真只是說唐國,何必特意提這一句?隴西豪強里姓李的可不少,宗羅的麾下也有兩個姓李的校尉,都是能領兵的,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陛下說這話時,殿下您還沒到涇州,當時守在榻邊的除了郝公,就是幾個老內侍,這話能傳出來,會不會是陛下有所預感?」
薛仁杲慢慢轉過身,盯著趙元楷問道:「你的意思是,父皇疑心的不是唐國,而是咱們國內有李姓之人要作亂?」
「某不敢妄測聖意。」
趙元楷眉眼低垂,繼續說道:「只是如今局勢微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宗羅喉本就驕悍,如今殿下調他的兵,他心中必有怨氣,若他手下真有李姓將領起了異心,或是隴西那些李姓豪強暗通唐軍————」
薛仁杲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筆架亂晃。
「加派人手!」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給我盯緊宗羅,還有他手下所有姓李的將領!析遮城那邊讓羌鍾利俗把眼睛睜大點,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趙元楷應了聲,隨後補了一句,「那郝公那邊————」
「老頭子翻不起浪。」
薛仁杲擺擺手,不屑道:「他要是識相,以後還能給他個養老的位置,要是不識相————」
他話沒說完,但趙元楷聽懂了。
析塘城,宗羅的臨時府邸。
這宅子原是個富商的,不過商人逃難去了,就被征作將領住所。
正堂里,宗羅睺坐在胡床上,面前攤著一卷絹帛一是薛仁杲親筆簽發的調兵令。
送令的親衛已經走了,走時仰著脖子,語氣硬邦邦的,說是什麼太子有令,飛騎軍即刻開拔回涇州換防,不得延誤。
堂下站著幾個心腹將領,都穿著甲,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將軍!」
副將張掖第一個憋不住,怒道:「飛騎軍是咱們一手帶出來的!打起仗來哪次不是他們頂在前頭?現在說調走就調走,還要換羌鍾利俗那幫人來,那廝上次守糧倉都差點被唐軍摸進來!」
另一個校尉捶了下柱子:「這擺明了是奪權!太子是信不過咱們!」
宗羅喉沒說話,他盯著那捲調令,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下敲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抓起案上的馬槊,槊杆被他摩挲得油亮,槊刃寒光凜凜。
然後他站起身,搶起馬槊,狠狠損在地上。
「哐」一聲巨響,槊刃砸進磚縫,震得樑上灰塵簌簌往下落。
堂里頓時安靜了。
將領們都看著宗羅,這位西秦第一猛將,此刻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起伏得厲害。
「飛騎軍————明日開拔。」
宗羅聲音沉得發悶:「張掖,你去傳令,讓弟兄們收拾東西,一個時辰後我要檢閱。」
張掖還想說什麼,被宗羅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將領們陸續退出正堂,最後只剩下宗羅和另一個心腹,是個叫李淡的校尉。
等人都出去了,李淡關上門,轉身看著宗羅,問道::「將軍,真就這麼認了?」
宗羅睺把馬槊靠在案邊,坐到胡床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認能怎樣?陛下還在,太子的令就是陛下的令,我等身為臣子,難道還要抗命不成?」
李琰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可將軍,太子這分明是猜忌您,調走飛騎軍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怕是要動您的位置,如今城中流言四起,唐軍的箭書您也看見了,只誅薛氏,余者不問,咱們————」
「住口。」
宗羅喉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李淡立刻閉上了嘴。
堂里又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過了很久,宗羅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陛下對我有知遇之恩,沒有陛下,我宗羅睺現在還是金城一個馬賊。」
他一邊說著,一邊摩挲著馬槊的杆子:「再等等看吧,等陛下————等陛下醒了,或許————」
這話他說得艱難,連自己都不太信。
李淡垂下頭,沒再說什麼,拱手退了出去。
門關上,堂里只剩宗羅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看著案上那捲調令,忽然覺得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