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捷報
第224章 捷報
長安的秋風還纏在太極宮的檐角,琉璃瓦上覆著一層薄霜,晨霧漫過承天門的石獅,順著宮道飄進甘露殿,被殿內的炭火暖意蒸得淡了些。
內侍省都知捧著裹紅綢的加急文書,腳步放得極輕,到殿門外便躬身定住,低著聲音通傳:「陛下,隴西軍前捷報,已加急送到。」
殿內李淵正在翻閱民部清冊,狼毫筆懸在麻紙上方,聞言筆尖一頓,墨滴落在糧秣名錄上,暈開一小團黑痕。
他放下筆,抬手揉了揉眉心,微啞的嗓音漫出殿門:「呈上來。」
都知躬身入內,雙手將紅綢捷報捧到御案前,李淵伸手扯開紅綢,麻紙上的行軍主簿字跡濃黑硬朗,逐行看下去,指尖先快後緩,原本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嘴角慢慢揚起,最後竟拍著御案站起身,袍袖掃落案上的竹簡,也顧不上撿拾。
「好!好!」
李淵連道兩聲好,手指點著捷報紙面:「二郎真乃吾家千里駒!薛舉盤踞隴西數載,擁兵十餘萬,此前還破我唐軍陣仗,誰能料到他僅用如此短的時間便困死析遮城,擒獲薛仁杲,一舉踏平偽秦!這是大唐開國第一功,是西北安定的根本!」
侍立的內侍齊齊躬身,頌聲壓得極低:「陛下洪福齊天,秦王神武無雙。」
李淵捻著頜下鬍鬚,喜意漫上眉梢,目光掃到捷報末尾的隨行名錄,臉色驟然一僵。
名錄首行是秦王李世民,次行赫然寫著楚王智雲,隨軍參贊軍機,主持析塘受降,安撫隴西吏民,整編降卒三千有奇。
李智雲,五郎。
這個兒子被他責令閉門思過後就一直沒有動靜,李淵雖偶有過問,也只當他暫斂鋒芒,所以樂見於此。
可這捷報寫得明明白白,李智雲竟私自離開長安,潛往隴西軍中,全程參與平定西秦,而他這個皇帝被蒙在鼓裡,半分不知。
慍怒先湧上心頭,隨即又被無奈壓下,李淵緩緩坐回胡床,指尖反覆摩挲著「楚王智雲」四字,心頭翻湧。
五郎私自離京,違了宮規亂了規制,若是公之於眾,朝堂必生議論,要麼指摘楚王擅自行事,要麼猜度秦王私結宗室,平白生出禍端。
再者,親子私自出走,他這個帝王治家無方,顏面也無處安放。
沉吟片刻,李淵抽過空白麻紙,提筆蘸墨,對著原捷報重新謄寫,將所有涉及李智雲的文字盡數刪去,只留李世民統領諸將、平定西秦的內容。
謄罷,他將原捷報揉作一團,擲進殿角炭盆,火苗一卷,麻紙化作灰燼,隨風散得無影無蹤。
「備駕,太極殿朝會。」
李淵將新謄的捷報遞給都知,面色恢復如常,再無半分波瀾,仿佛從未見過那行關於李智雲的字跡。
辰時三刻,太極殿鐘鼓齊鳴,文武百官身著絳色朝服,依次入殿分列東西。
文臣以裴寂為首,武將以屈突通居前,人人垂手斂息,殿內唯有御座旁的銅爐飄出青煙,寂靜得能聽見衣料摩擦的輕響。
李淵著袞龍袍登御座坐定,抬手示意都知宣捷。
都知捧捷報站在殿中,清朗的聲音傳遍大殿:「秦王世民率軍屯駐高遮坡,於淺水原大破薛舉,薛舉病故後靜待析內亂,一舉收復城池,擒偽秦太子薛仁杲,薛氏偽秦覆滅,隴西盡歸大唐矣。」
捷報念罷,大殿內先是一靜,隨即百官齊齊躬身拱手,頌聲震天:「陛下聖明,秦王神武,大唐萬年!」
裴寂率先出列,朝服下擺掃過丹陛:「陛下,薛舉為禍西北多年,如今一月蕩平,關中無西顧之憂,此功當告祭太廟,彰顯天威!」
屈突通緊隨其後出列:「裴公所言極是,秦王以靜制動,不耗重兵糧秣便定隴西,實乃社稷之福,當厚賞隨軍將士,以振軍心!」
百官紛紛跟進,稱頌之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將平定西秦的功勞歸於李世民,無人知曉楚王府的五郎,早已在隴西立下安民、整編、受降的全功。
李淵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下山呼的百官,臉上堆著笑意,抬手壓了壓,殿內漸靜。
「諸卿所言甚是,二郎立功,乃大唐之幸,傳旨,秦王世民加授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賞黃金千兩、錦緞千匹,隨軍將士普升一階,糧草賞賜即刻發往隴西。
「臣等遵旨!」
百官再拜,朝會之上,李淵自始至終未提李智雲,仿佛這個楚王依舊安坐長安的楚王府,從未踏出半步。
朝散,百官依次退出太極殿,三兩成群議論秦王功績,腳步匆匆籌備賞賜事宜。
太子李建成身著太子朝服,走在人群末尾,面色平靜,對頷首見禮的朝臣微微點頭,步伐不急不緩,出殿便登東宮馬車。
馬車碾過宮道青石板,車輪滾動發出沉悶聲響,李建成靠在廂壁,手指輕叩膝頭,一下一下,節奏緩慢,卻透著壓抑。
馬車駛入東宮大門,他下車便屏退所有侍從,只令貼身內侍守在殿外,隨即傳召王珪、韋挺入殿。
王珪、韋挺皆是太子心腹,素來掌東宮謀劃,二人入殿時,殿內炭火燒得正旺,案上擺著溫茶,水汽氤氳。
李建成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卻不飲,指尖捏著盞沿轉了半圈,重重擱在案上。
「二位先生,方才朝會的事都清楚了吧。」
李建成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王珪躬身拱手:「殿下,隴西大捷,秦王不到兩個月便平定薛舉,功震天下,朝堂上下無人不頌秦王之功。」
韋挺點頭附和:「秦王本就有定關中的功勳,如今再平西北,威望已是如日中天。」
李建成手指攥緊案角,指腹蹭過木質紋路,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二郎的功勞,我記著,可你們漏了一個人。」
王珪眉峰微挑:「殿下所言,是楚王李智雲?」
「正是五郎,朝會捷報隱了他,可我早有密報,五郎前不久便到了隴西軍中,淺水原擊敗薛舉的是他,析遮城主持受降、隴西安民整編也是他一手操辦,五郎在軍中和地方已然立住了威望。」
「五郎的智計不輸二郎,收攏人心的手段,似乎更勝一籌。」李建成身子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案幾,「二郎本就功高震主,如今再得五郎相助,兄弟二人同心,這東宮之位我還坐得穩嗎?日後大唐江山,還有我的立足之地嗎?」
王珪向前半步,站在案前,低聲道:「殿下不必過慮,秦王與楚王未必是一條心。」
李建成抬眼:「先生此話怎講?」
「臣此前數次留意楚王言行。」
王珪拱手,語速平穩:「楚王歸長安後但凡出席宮宴、朝會,次次明言,只效忠陛下,效忠大唐,從未說過依附秦王半句,他此番赴隴西,不是輔佐秦王,是憑自身本事為陛下立功,與秦王只是兄弟,並非臣屬。」
李建成坐直身子,手指抵著案面:「依先生之見,該如何行事?」
王珪沉吟片刻,抬手捋了捋鬍鬚,字字斟酌:「臣有一計,可離間三者,穩殿下之位」」
。
「其一,楚王既言效忠陛下,咱們便順著這話,在朝堂、在陛下近侍處,有意無意提及,楚王立功是為陛下,非為秦王爭功勳,久而久之陛下必會明白,楚王是皇家子,不是秦王私臣,既會忌憚秦王勢大,也會對楚王多幾分信任,秦、楚二人的關係,自然會生隙。」
「其二,楚王私自離京潛往軍中,陛下已然知曉,卻刻意隱瞞,可見陛下心中,對他擅自行事並非全無芥蒂,帝王最忌宗室擅離京師、插手軍權,哪怕是親子也容不得這般自作主張,咱們只需輕輕點破,讓陛下想起五郎敢私自離京入軍,日後若生異心,又會做出何等事來?不必明言,只需勾起陛下的猜忌,便足矣。」
韋挺在旁擊節:「王公此計絕妙!不費一兵一卒,不落半點口實,便能讓陛下、秦王、楚王三者互生嫌隙,殿下只需靜觀其變,便可穩坐東宮。」
李建成聽完,攥著案角的手指緩緩鬆開,臉上的憂慮散去,端起溫茶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間淌下。
「此計甚合我意。」李建成放下茶盞,看向二人,「此事交由二位操辦,切記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只讓陛下自行心生猜忌,不可留下半分把柄。」
王珪、韋挺齊齊躬身:「臣等遵令,定不負殿下所託。」
殿外寒風卷過東宮檐角,吹得窗欞輕響,殿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而在千里之外的析城,炊煙正裊裊升起。李世民與李智雲並肩站在西城樓,望著城外整隊的唐軍士卒,望著村落里升起的炊煙。
慕容羅快步登樓,抱拳躬身:「長安賞賜的糧草已出關中,不日便到析遮,涇州守將聽聞薛仁杲被擒,已遣人送來降書,願舉城歸降,並提及薛舉已病死。」
李世民抬手拍了拍城垛,嘴角揚起笑意:「好,涇州一降,隴西全境便定了,五郎,咱們這趟隴西算是立了大功。」
李智雲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城外的田壟上,抬手示意士卒將城防令旗插穩:「隴西初定,百姓流離,降卒未安,功勞不算什麼,先把民生穩住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