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善後


  第223章 善後

  高墌坡至析墌城官道上,李世民披玄甲,跨颯露紫,行在隊伍最前沿。

  殷開山領前軍開道,劉文靜押後陣,沿途潰兵早已被收攏,道旁倒伏的屍骸被唐軍士卒移至側邊,用草蓆草草遮蓋。

  析塘城的輪廓越來越近,其城牆立在隴西山野間,城頭唐軍旗幟已然豎起,在風裡飄蕩。

  行至西門外三里,郝瑗已拄著棗木拐杖等候,身後跟著宗羅、張掖、李淡等西秦降將,再往後是析塘城的吏員與鄉老,皆布衣素服,跪伏在道旁。

  宗羅解了馬槊,甲冑卸去肩吞與護心鏡,只著內襯軟甲,以示歸降誠意,張掖、李琰等人垂首按膝,指尖扣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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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勒住馬韁,颯露紫人立嘶鳴半聲,隨即落蹄站穩,他翻身下馬,徑直走到郝瑗身前,屈臂虛扶。

  「郝公久守析遮,護一城生民,不必行此大禮。」

  郝瑗撐著拐杖起身,腰背依舊挺直:「秦王率仁義之師定隴西,瑗獻城歸降,只求保全析百姓,今日得見秦王,滿城生靈皆有生路。」

  李世民頷首,轉頭看向宗羅,宗羅上前三步,單膝跪地,雙手捧著西秦大將軍印綬,舉過頭頂:「末將宗羅,不識天命,助薛氏為逆,今率部歸降,聽憑秦王處置。」

  李世民伸手接過印綬,遞與身後親衛,隨即抬手按在宗羅睺肩頭,將人扶起:「宗將軍勇略冠絕隴西,淺水原死戰護主,是為忠,被薛仁杲猜忌逼反,是為不得已,大唐用人只看才德,不究既往。」

  宗羅喉結滾動,未發一言,只是垂首躬身,行下軍禮。

  身後鄉老見秦王待降臣如此,紛紛叩首稱頌,李世民抬手示意親衛將人扶起,沉聲道:「入城之後,唐軍不擾百姓,不毀宗廟,不殺降卒,諸位只管安心度日。」

  話音剛落,李世民邁步前行,郝瑗、宗羅隨行左右,唐軍士卒分列道旁,甲冑林立,卻無一人擅動。

  百姓縮在巷口偷看,見唐軍軍紀森嚴,漸漸敢探出身來,孩童攥著婦人的衣角,盯著整齊的隊列,眼中沒了先前的懼色。

  析城內主街,此前混戰留下的斷木、碎瓦已被清理大半,青石板上的血漬被清水沖刷過,仍留著暗褐印記。

  長街兩側的民宅大多閉門,偶有婦人從門縫裡張望,見唐軍士卒只是列隊前行,不碰門扉不窺院內,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

  行至太守府前,親衛押著薛仁杲上前,薛仁杲被麻繩捆縛周身,嘴裡的破布已取下,頭髮散亂,臉上帶著淤青,一見到李世民,他目露凶光,張嘴便要叱罵。

  李世民未等他開口,搶先說道:「薛仁杲弒殺功臣,暴虐百姓,隴西生靈塗炭皆由你起,將此賊押入囚車送往長安,由陛下定奪。」

  親衛應聲,上前扣住薛仁杲的臂膀,將人推搡至一旁的木籠囚車,鎖上鐵鎖。

  薛仁杲奮力掙扎,腳踹囚車木板,聲音嘶啞:「李世民!某乃西秦太子,豈能受此屈辱!有種便與某一戰!」

  無人理會他的叫囂,親衛推著囚車,穩步移至城西空營,派十名精銳士卒持戈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囚車木板被踹得咚咚作響,嘶吼聲漸漸弱下去,最終只剩悶哼,徹底沒了動靜。

  太守府正堂,此前被薛仁杲砸毀的器物已被清理,堂內擺上簡易案幾,李世民坐於主位,李智雲坐在旁邊,郝瑗、宗羅、劉弘基、慕容羅瞻等人分列兩側。

  李世民抬手,親衛捧出安民告示與倉廩鑰匙,置於案上。

  「郝公,你久在西秦,熟知隴西民情,析遮城善後事宜,你與五郎協同處置。」李世民拿起倉廩鑰匙,遞與郝瑗,「城內官倉、義倉盡數開倉,按戶發糧,老弱孤寡加倍,傷患百姓配發藥石,由唐軍軍醫協同醫治。」

  郝瑗雙手接過鑰匙,躬身領命:「遵令,即刻安排吏員清點倉糧,逐戶發放,絕不敢少一分一厘。」

  「劉弘基。」李世民轉頭喚道。

  「末將在。」劉弘基上前一步。

  「你率部駐守城內各處要道,維持秩序,凡有士卒敢擅取百姓一物,擅入民宅一步,就地斬決,不必稟報。」

  「末將領命!」

  「慕容羅睺,你率輕騎巡查析城郊,清剿散匪,收攏潰卒,不許有亂兵滋擾鄉野。

  「」

  「末將領命!」

  軍令傳下,諸將依次退下,各司其職,不多時,城內街巷便響起親衛的傳呼聲,安民告示被貼在城門、巷口、市坊各處,寫明唐軍安民之策。

  百姓們漸漸走出家門,圍在告示前觀看,有吏員高聲誦讀,人群里漸漸響起細碎的議論,先前的惶恐散去大半。

  官倉前,郝瑗安排吏員搬來木桌,登記造冊。唐軍士卒抬著糧袋列隊而出,麻袋口扎著麻繩,士卒扛著糧袋,按名冊送到百姓家門口。

  李智雲此時已前往西城校場,主持整編西秦降卒。

  校場上,西秦降卒列隊而立,約有三千餘人,大多帶傷,甲冑破損,有的斷了兵刃,有的裹著滲血的麻布,站得歪歪扭扭,神色惶恐。

  李智雲走到隊列前,身後跟著十名文書吏員,手持竹簡與筆墨。

  「所有人,按營什分列,傷勢較輕的士卒站左列,老弱傷重站右列。」李智雲開口,聲音平穩。

  降卒們聞言,緩緩挪動腳步,左列多是青壯年,甲冑完整,身手矯健,右列多是四五十歲的老卒,或是斷肢中箭的傷卒,站都站不穩,靠著牆根喘息。

  文書吏員上前,逐一登記姓名、籍貫、原屬營伍。

  李智雲走到左列前,屈指敲了敲一名士卒的甲冑:「可願入唐軍?隨軍征戰可食軍糧,領軍餉,立戰功者,依律封賞。」

  那士卒愣了愣,當即單膝跪地:「願從楚王號令!」

  其餘左列士卒紛紛效仿,跪地應聲,李智雲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入軍之後,軍紀與唐軍舊部一視同仁,不歧視,不排擠,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隨即看向右列,李智雲抬手吩咐吏員:「右列老弱傷卒,一律遣散歸農,發放三月糧秣,路引文書,願回原籍者,送至城郊路口,願留析塘者,劃地安置,官府配發農具、種子。」

  右列降卒聞言,皆是一愣,隨即紛紛叩首,有人哽咽出聲。

  征戰多年,他們見慣了得勝之師屠戮降卒、驅趕老弱,從未見過這般仁厚處置,一個個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黃土,久久不願起身。

  宗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走上前向李智雲躬身:「楚王仁厚,末將麾下弟兄,皆感大恩。」

  李智雲轉頭看向他:「宗將軍,你暫入我部下任副將,統領原部精銳,協助整訓,待隴西平定,再行封賞。」

  宗羅睺抱拳行禮:「末將遵命,定不負楚王所託。」

  整編事宜從辰時持續到未時,左列一千兩百精銳編入李智雲麾下,更換唐軍號服,配發兵刃,右列一千八百餘老弱傷卒,盡數領取糧秣、路引,或歸鄉或留城,無一人被苛待。

  士卒們領了物資,三三兩兩離開校場,腳步輕快,臉上終於有了活氣。

  校場事畢,李智雲未停歇,徑直前往城內各處臨時醫帳。

  醫帳設在城南廢棄的民宅內,屋內鋪著乾草,傷卒躺滿一地,有唐軍士卒,也有西秦降卒。

  軍醫蹲在地上,按照李智雲的命令用酒精清洗傷口,敷上金瘡藥,用麻布裹扎,傷卒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屋內瀰漫著烈酒、藥草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李智雲走入醫帳,軍醫見狀,起身行禮,李智雲抬手示意其繼續診治,俯身蹲在一名西秦傷卒身旁。

  那傷卒是宗羅麾下的裨將,腿被滾木砸斷,裹著厚麻布,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李智雲伸手,輕輕碰了碰麻布邊緣,確認包紮緊實,轉頭對軍醫道:「傷骨者配髮夾板固定,每日換藥,糧秣加倍,不許缺醫少藥。」

  軍醫躬身應諾,轉身取來木板與繩索,為傷卒固定斷骨。

  醫帳內不分唐秦,一視同仁,傷卒們看在眼裡,心中皆是感念,張掖、李淡隨宗羅趕來,見李智雲親自照料傷卒,對視一眼皆躬身行禮,心中對這位楚王的敬重又添了幾分。

  酉時,李智雲出了醫帳,帶著慕容羅睺與數十名士卒,前往析城郊的亂葬崗。

  先前在淺水原之戰,析遮混戰陣亡的唐軍、西秦士卒、無辜百姓,皆被移至此處,屍身橫七豎八,蓋著草蓆。

  黃土裸露,風卷著枯草,在屍堆旁打轉,滿目蒼涼。

  李智雲站在崗上,抬手吩咐:「挖坑,深淺三尺,不分唐秦,不分兵民,一律合葬,立木牌為記。」

  士卒們應聲,拿起鍬鏟開始挖坑,黃土被一鏟鏟挖出,坑穴越挖越多。

  不一會,李智雲也接過士卒手中的鐵鍬,一鍬一鍬親自鏟土,將黃土堆在坑邊。

  宗羅睺見了,也上前接過鐵鍬跟著鏟土,郝瑗拄著拐杖,走到坑旁,彎腰撿起地上的碎骨輕輕放入坑中。

  士卒們見狀,無人敢懈怠,動作愈發麻利,將屍身逐一抬入坑內,覆蓋黃土,層層夯實。

  埋畢陣亡者,李智雲讓人削來木牌,用炭筆寫下「淺水原、析遮陣亡將士百姓之墓」,插在墳頭。

  夕陽落在隴西山野間,將墳頭的木牌染成金紅色,李智雲站在墳前垂手而立,未發一言,只是靜靜佇立。

  慕容羅、宗羅、郝瑗等人,皆站在身後,學著他的樣子一同默立。

  消息很快傳遍析遮城,又傳至隴西諸縣,百姓們說,楚王李智雲入析遮,不殺降,不擾民,開倉放糧,醫治傷患,不分唐秦,掩埋陣亡,是仁勇兼備的好人。

  降卒們說,楚王不歧視降人,老弱遣散,精銳錄用,待士卒如手足,是難得的明主。

  「楚王仁勇,隴西安定」的說法,短短數日便在隴西大地傳開,鄉野村落,城池坊市,人人感念唐軍的仁政,盼著隴西能早日平定。

  太守府內,李世民站在窗前,看著城內安定的景象,炊煙升起,百姓往來,街巷有序,再無此前的混亂。

  李智雲從城外歸來,步入堂中。

  「五郎,你做得漂亮。」

  李世民轉身,拿起案上的隴西地圖,指尖點在涇州、秦州、蘭州各處。

  「析遮已定,薛仁杲被擒,隴西諸縣必然望風歸降,接下來你率本部人馬,由宗羅睺為副將,安撫諸縣整編降卒,徹底穩住隴西。

  這時,郝瑗上前一步,拐杖拄地,發出輕響:「秦王,楚王,瑗願隨往隴西諸縣勸降吏民,不費一兵一卒,定讓隴西全境歸唐。」

  宗羅睺亦抱拳:「末將願隨楚王、郝公,平定隴西,戴罪立功。」

  李世民頷首,拿起案上的酒爵,斟滿米酒,遞與三人:「隴西平定,在此一舉,諸位同心協力,共定大唐西疆。」

  三人接過酒爵,一飲而盡,米酒入喉,暖意隨之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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