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查驗
第236章 查驗
日頭沉進西山時,楊師道在總管府偏院裡喝了半壺涼茶。
李孝常靠在廊柱上,盯著院角那棵老槐樹,樹梢上最後一點光正往下掉,掉著掉著便沒了。
「走吧。」楊師道撂下茶壺,起身拍了拍袍子。
ST閱讀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兩人沒帶隨從,各自拎了盞燈籠,穿過兩條巷子,拐進府庫所在的街口。
府庫的門白日裡已經封過,封條上蓋著楚王府的小印,守門的兩個老兵見有人來,攥著槍桿站起來。
楊師道從懷裡掏出令牌,往燈前湊了湊。
老兵瞅了一眼,退後兩步讓開道路。
李孝常伸手撕封條,「刺啦」一聲,紙裂成兩半,在夜裡聽著格外清脆。
門軸轉動,吱呀呀地響,霉味、鐵鏽味、陳年穀草味一股腦從門縫裡湧出來,撲了滿臉。
李孝常把燈舉高,率先往裡走去。
府庫里黑漆漆的,一捆一捆的槍戟擺在架子上,盔甲堆在木箱裡,月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甲片上泛著幽光。
楊師道從袖子裡掏出帳簿,指尖蘸了點唾沫,翻到第一頁。
「軍械帳—槍一萬二千杆,戟八千柄,刀九千口,甲七千領。」
他念一句,李孝常就舉著燈湊近一堆,數一遍,再數一遍。
數到第三堆時,李孝常把燈往地上一放,蹲在那兒盯著那捆槍。
楊師道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槍桿上爬滿了霉斑,有的地方霉得深,黑乎乎一片,有的地方淺,綠茸茸一層,用手一摸就簌簌往下掉渣。
李孝常握住槍桿往外一抽,槍倒是抽出來了,槍頭卻留在架子上,隨後「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下才停住。
「鏽斷了。」
他捏著光禿禿的槍桿,往楊師道跟前一遞。
楊師道皺了皺眉,拿筆在帳簿上畫了一道。
從刀架上隨便拔出來三把刀,有兩把刃口卷得像鋸齒,一把直接斷成兩截,盔甲箱子裡的甲片用指甲一摳,鐵鏽更是成片成片往下掉。
李孝常越數越慢,最後索性不數了,靠著架子喘了口氣。
「這都是哪裡來的寶貝?能用的最多七成,這還是往寬了算。」
楊師道沒吭聲,只是把帳簿合上,揣回袖子裡。
糧倉在後院。
推開倉門,裡頭比前院還黑,陳糧的霉味嗆得人嗓子發癢,楊師道用袖子捂著口鼻,往裡走了幾步。
糧囤一個挨一個,席囤子圍得老高。
李孝常拿根鐵釺子,往囤子裡一紮,拔出來,釺子上帶出的糧粒寥寥無幾。
換個囤子再扎,還是淺。
再換,再扎。
第三個囤子紮下去,鐵釺子捅到底又拔出來,釺尖上只沾了幾粒發黑的陳米。
李孝常把釺子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不用扎了,帳面一百二十萬石,這裡頭能有八十萬都不錯了,還多是陳糧。」
楊師道蹲下身,捻起地上幾粒米,在指尖搓了搓,米粒被搓成粉,順著指縫往下漏。
「差的去哪兒了?」
李孝常冷笑一聲:「齊王府的私庫,或者運出去賣給豪強,換來的錢帛就能填了齊王的窟窿,再不然就是直接送了人,當人情使。」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韓從敬從暗處鑽出來,後頭還跟著個縮頭縮腦的老頭。
老頭穿著舊青袍,袍子上補丁摞補丁,腰佝僂著,走路時兩腿往外撇,活像一隻受驚的蝦米。
韓從敬把人往楊師道跟前一推:「這是以前在府庫里看帳的老吏,在并州幹了二十多年,齊王的事他門清。」
老頭被韓從敬一推,腿一軟跪在地上,腦袋耷拉著,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楊師道低頭看他:「你叫什麼?」
「周————周孝本。」
「齊王調糧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孝本抬起頭,嘴唇抖了抖,又垂下去,聲音悶在地上:「某————某不敢說。」
李孝常見狀,從旁邊走過來,蹲在周孝本面前,沉聲道:「你不說,明天就有人替你說,如今說了,興許還能留條命。」
周孝本趴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齊王————齊王前後調過八次糧,每次都是夜裡,用王府的車拉,說是調往邊寨,可某聽說,邊寨從未收到過。」
「糧去哪了?」
「某也只是聽聞,據說是賣————賣給太原的王氏、郭氏,還有————還有榆次的幾家。」
李孝常站起身,看了楊師道一眼。
楊師道把周孝本從地上拽起來,拍拍他肩上的土:「你今晚沒來過這兒,我們也沒見過你,回去該當差當差,該睡覺睡覺。」
周孝本愣住,眼眶裡淚花打轉,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跑,跑出幾步又絆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很快消失在巷口。
有風灌進院子,吹得那盞燈籠晃了幾晃,火苗一縮,險些滅了。
楊師道攏住燈,看著李孝常:「回去稟報殿下?」
李孝常點頭,三人一同出了府庫。
總管府正堂還亮著燈。
李智雲坐在案幾後頭,手裡捏著卷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書上。
楊師道和李孝常進到堂中,叉手行禮。
李智雲沒抬眼,問道:「差多少?」
楊師道從袖裡掏出帳簿,翻開後放到案上。
「軍械虧空三成,糧草帳面一百二十萬石,實有八十萬左右,差的四十萬,可能被齊王賣給了太原王氏、郭氏和榆次幾家。」
李智雲把那捲書撂下,手指按在帳簿上看了一會。
「人證呢?」
「有個掌帳的老吏,叫周孝本,某已經放回去了。」
李智雲點點頭,案頭的油燈跳了跳,把他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
韓從敬從門外探進頭來:「殿下,那個周孝本要不要派人盯著?」
「不用,沒人敢動他。」李智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而且他跑了才說明有事,不跑就沒事,讓他回去,看他跟誰說話。」
韓從敬應了一聲,縮回頭去。
堂里靜了片刻,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嘩啦響了幾聲,又停了。
楊師道從袖裡又掏出一本空白冊子,雙手捧著放在帳簿旁邊:「殿下,這是空冊,某想造兩本帳,一本記實情的密帳存底,一本明帳呈報長安,該怎麼報由殿下定奪。」
:李智雲拿起那本空冊,在手裡掂了掂:「明帳就報實情。」
楊師道聞言一愣。
李智雲抬頭看他:「你以為我要瞞?」
他將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這點破事我能瞞得住一時,但瞞得住一世嗎?到時候陛下知道了,滿朝文武也知道,回頭再有人參我一本,說我包庇齊王,我拿什麼辯?」
「所以明帳照實報,但不必提到李元吉,就寫帳實不符,損耗嚴重,待查明原因再報,陛下自然明白。」
楊師道叉手:「諾。」
李孝常站在一旁,忽然開口:「殿下,那幾家買糧的豪強,要不要處置?」
「現在動什麼?」李智雲重新拿起那捲書,「糧是齊王賣的,錢是齊王收的,他們只是買主,買主有罪嗎?」
「等查清楚了,等并州穩下來了,再跟他們慢慢算帳。現在動不得,不然劉武周和突
厥真打過來,可就沒人幫忙守城了。
李孝常抱拳:「某明白了。」
「去吧,讓韓從敬再送周孝本幾貫錢,就說是我賞的,堵他的嘴也用不著殺人的刀。
楊師道和李孝常正要退出正堂,李智雲又叫住他們,說道:「這段時間都辛苦了,回頭去庫房搬兩壇酒喝,我再從府中撥些錢送到諸位家中。」
楊師道轉過身,拱手道:「殿下本就時常賞賜,我等已受之有愧,如今初到并州,不如等立功後再賞。」
「莫要囉嗦了,趕緊去休息吧。」
聽他這麼一說,兩人只得行禮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了,院裡又靜下來。
李智雲打了個哈欠,伸手把兩本帳冊摞在一起,放到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