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北使
第237章 北使
晨霧還沒散透,晉陽城頭的旗子濕漉漉垂著,偶爾被風撩一下,又無力地耷拉回去。
總管府的後院裡,李智雲赤著上半身,只穿一條犢鼻褲,手裡橫刀劈出去,帶起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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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撩、刺、抹,一招一招走下來,腳步踏在青磚上,每一步都踩得瓷實。
他收勢時刀尖指地,胸口起伏,哈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很快就被霧氣吞進去。
韓從敬就是從這時候跑進來的,腳步聲啪啪響,到近前時比李智雲喘得還厲害。
「殿下!斥候回來了,從忻口那邊」他站定了,咽了口唾沫,「突厥來了三十個人,帶著禮物,說是來賀大唐新立,估摸著午後就到。」
李智雲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插,接過親兵遞來的帕子,擦了把臉。
帕子上沾了汗,熱氣騰騰的,往霧氣里一抖,瞬間就涼了。
「宇文歆呢?」
「在府衙候著。」
「讓他來,還有褚亮、郝瑗、韓世諤,都叫到正堂來。」
正堂里炭火燒得正旺,幾盆炭擱在角落,火苗不斷舔舐著盆沿。
李智雲坐在案幾後頭,脫了氅子,只穿著件玄色窄袖袍,將袖口挽了兩道,露出腕上那條鹿皮護腕。
宇文歆是最先到的,他進門沖李智雲拱了拱手,然後在左首坐下,目光落在炭盆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接著是褚亮,袍子下擺還沾著露水,進來先搓了搓凍僵的手,湊到炭盆邊烤了烤,烤得指尖泛了紅,才在宇文歆對面坐下。
而韓世諤撩簾進來時帶進一股冷氣,像塊冰疙瘩滾進了屋,走到褚亮旁邊坐穩。
郝瑗是最後到的,進門時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把每個人都看了一眼,才在宇文歆下首坐好。
李智雲等人都坐定了,才開口道:「突厥派了三十個人過來,多半午後到。」
宇文歆問:「打著什麼旗號?」
「說是賀大唐新立。」李智雲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賀是假,探是真。始畢那隻老狐狸,隋煬帝剛死了沒幾個月,就急著來看咱們的笑話了。」
韓世諤哼了一聲:「來三十個,那就留下三十個,正好缺幾個餵馬的。」
李智雲瞥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韓世諤被這一眼弄得有些不自在,訕訕摸了下鼻子0
「留什麼?兩國交兵還不斬來使,人家是來祝賀的,你現在把人扣了,突厥正好就有藉口南下了。」
褚亮捻著鬍鬚,慢悠悠道:「殿下打算怎麼應對?」
李智雲則轉頭看向宇文歆,問道:「宇文長史在并州久,有沒有跟突厥打過交道?」
宇文歆搖了搖頭:「某來并州這九個月,突厥只派過兩次使者,都是來見齊王的,齊王要是不在,他們接了賞賜就走,也沒進過城。」
「齊王怎麼對他們的?」
宇文歆沉默了一瞬,才道:「齊王————高興了就多賞,不高興了就讓人在城外晾著,有一回讓使臣等了三天,最後只給了幾匹絹就打發了。」
李智雲點點頭,又望向郝瑗:「郝先生在薛舉那邊,應該和突厥人有過交集吧?」
郝瑗微微欠身,開口道:「殿下,某確實跟著出使過兩次突厥,突厥人敬強不畏弱,你越硬氣他越客氣,你軟一分,他就能欺你三分。」
「但他們也有規矩,使臣來了只要按著草原上的禮節招待,酒肉管夠,賞賜別太薄,他們回去就不會說壞話。」
李智雲聽著,手指在案上敲打,敲了幾下停了。
「那就按規矩辦,讓使臣進城設宴款待,禮數周全,但是他們想看的東西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宇文歆臉上。
宇文歆會意,接道:「讓他們看該看的,晉陽城頭多插旗,街上走兩營兵,袍子穿整齊些,至於邊寨那邊————某稍後讓人快馬去忻口、雁門,用新土把寨牆再糊一糊。」
李智雲點頭,又問褚亮:「希明先生,你說咱們該讓他們再看點別的嗎?」
褚亮捻著鬍鬚,沉吟片刻:「殿下,突厥人精得很,光做假他們未必信,不如真假摻著來,讓他們看一部分真東西,他們反倒覺得摸著了底。」
「比如?」
「讓他們看一座營,營里兵是精兵,器械是好的,但別多,就讓他們覺得—哦,晉陽就這麼點家底,等他們回去一說,突厥那些頭人反而要仔細琢磨,咱們并州怎麼可能會只有這點家底呢?不如再探探虛實再說。」
郝瑗微微頷首:「褚先生這話在理,突厥人要是覺得你強,那他多半就不來了,但他會等著你露出破綻的那天,到時候他撲上來比狼還狠,所以還不如讓他去慢慢猜,這樣或許還不等他們打來,自家就先著火了。」
李智雲聽到這,忽然問道:「有人知道始畢可汗的身子骨如何嗎?」
郝瑗愣了愣,隨即搖頭:「某之前倒是聽說一些,始畢去年冬天病過一場,如今不知
好了多少,但他的年紀擺在那,估摸著也撐不了幾年。」
李智雲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窗外的日頭已經升起來,光線透過窗紙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
「那就這麼定了。」
李智雲站起身,說道:「宇文長史去安排城防和邊寨,希明先生擬個接待的章程,韓將軍把軍營里最精的那營挑出來,擱在城西讓使臣路過時看一眼,至於郝先生他看著郝瑗,忽然笑了笑:「郝先生今天晚上,能不能去會會那個使臣?」
「殿下想讓某去說什麼?」郝瑗有些好奇。
「說什麼都行。」李智雲走到炭盆邊,伸手烤了烤,「你是薛舉的舊臣,薛舉被大唐滅了,你心裡總該有些怨氣,你去跟使臣說說話,說咱們大唐的壞話,說咱們的兵其實不行,說殿下我辦事不牢怎麼說都行,只要讓那個使臣信你是真心的就好。」
郝瑗盯著李智雲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殿下這是讓某去當細作?」
「是去交朋友。」李智雲也笑了,「使者進了城,晚上悶得慌出來逛逛,剛好遇見個會說話的,再喝上兩碗酒,這不挺正常的?」
郝瑗站起身,拱手道:「某明白了。」
午後的日頭偏西,晉陽城的北門大開。
李智雲沒親自去迎,只讓宇文歆帶著幾個屬吏出城,自己站在城樓上往下看。
突厥使團沿著官道過來,三十來騎,馬矮但壯,蹄子踏在土路上,揚起一團團塵煙。
領頭的穿著皮袍子,頭上戴著貂帽,臉上被風吹得糙紅,眯著眼往城頭瞅。
城門洞裡湧出一隊兵,他們持著槍,站成兩列,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使臣勒住馬,打量了那隊兵一眼,隨後翻身下來。
有他領頭,身後的人也跟著下馬,牽起韁繩往城裡走。
宇文歆迎上去,拱手道:「尊使遠來辛苦,楚王殿下已在城中設宴,請。」
使臣點點頭,嘰里咕嚕說了幾句,隨行的通譯趕緊翻譯:「阿史那博吉說,謝楚王好意。」
隊伍進了城,沿著主街往前走,兩邊的鋪子都開著,賣胡餅的、賣布帛的、賣藥的,人來人往。
使臣邊走邊看,目光掃過街邊的鋪子,掃過巷口站著的人,掃過遠處城牆上插著的旗幟。
走到城西時,路邊忽然傳來一陣呼喝聲。
使臣扭頭看去,一座軍營大開營門,裡頭正有人在操練。
百來個兵排成方陣,隨著鼓聲邁步、轉向、刺槍,動作齊刷刷的,喊聲震天。
使臣停下腳步,盯著看了一會。
宇文歆在旁邊笑道:「這是城西駐軍,天天操練擾民得很,尊使別介意,咱們走。」
使臣點點頭,又看了兩眼,才繼續往前走。
總管府門口,李智雲站在階上,披著玄色氅子,氅邊鑲著一圈黑貂毛,襯得臉色愈發白淨。
使臣隔著老遠就在打量他一個體型健壯的少年,眉眼還沒長開,嘴角噙著笑,看著似乎人畜無害。
使臣按著草原禮節,右手撫胸,躬了躬身。
李智雲也拱手回禮,伸手往裡讓。
正堂里擺了三張案幾,主位一張,客位兩張,案上擱著羊肉、胡餅、乾果,還有幾壺酒。
使臣坐下,他帶來的兩個隨從坐在另一張案邊,李智雲自然在主位落座,由宇文歆、
褚亮作陪。
酒過三巡,使臣的話漸漸多起來,通過通譯問這問那——問長安遠不遠,問陛下身子骨硬朗不硬朗,問今年關中的收成好不好。
李智雲一一答了,答得不咸不淡,說完就喝酒,喝完就吃肉,嘴也不閒著。
使臣又問:「楚王如此年輕就鎮守這北疆,可見是少年英才,突厥與大唐是鄰邦,往後要多多走動才好。」
他說著,端起碗,往李智雲這邊舉了舉。
李智雲端起酒碗,笑道:「尊使說得正合我意,來,喝酒。」
碗碰碗,叮噹響。
使臣喝完,抹了抹嘴,又問:「聽說劉武周在馬邑,跟大唐有些過節?」
李智雲放下碗,嘆了口氣:「劉武周啊————那是陛下的事,本王管不著,本王只負責守著并州,只要他不來打本王,本王也不去打他。」
使臣聽了,眯著眼笑了笑,沒再問這些事情。
這場酒一直喝到了戌時,使臣才說困了,想要歇息。
李智雲讓宇文歆送去驛館,自己坐在正堂里,盯著案上那盞油燈出神。
不多時,韓從敬從門外進來,問道:「殿下,郝先生那邊準備好了。」
夜漸漸深了,晉陽城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下去,像被人用手指一個一個按熄,只剩幾條主街還亮著,驛館門口掛著兩盞燈籠,被風吹得直晃,光影在地上蕩來蕩去。
郝瑗從巷子裡拐出來,裹著件羊皮襖,頭上扣著頂氈帽,只露出半張臉。
他觀察片刻,才走到驛館門口,沖守門的突厥兵拱手,嘰里咕嚕說了幾句突厥話。
那兵突然聽到突厥話不免愣了一下,隨後回過神來,轉頭往裡喊了一聲。
片刻後,使臣披著袍子走出來,看見郝瑗就眯起了眼睛,視線從郝瑗頭頂掃到腳底,又掃回來。
郝瑗往前邁了一步,用突厥話道:「某是薛舉舊臣郝瑗,今日在城中見到尊使,有些話想單獨跟尊使說。」
使臣盯著他看了半晌,側身讓開。
屋裡燒著炭,暖烘烘的,和外面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
使臣在氈毯上盤腿坐下,指了指對面,郝瑗也坐下,把氈帽摘了,露出那張瘦長臉。
使臣開口,聲音低沉:「郝公是薛舉的人?」
郝瑗點頭:「某曾是薛舉的謀士,薛舉敗了,某投了大唐。」
「投了大唐?」使臣笑了笑,「那你來找某做什麼?」
郝瑗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盯著使臣的眼睛,目光直直地撞過去:「某想要投突厥。」
使臣聞言,忍不住笑出聲來:「投突厥?你一個漢人投突厥?」
郝瑗沒笑,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陛下敗了,某在大唐不過是條喪家犬,每日看人臉色過日子,那楚王才十六歲,他手下那些人哪個不是把他當孩子哄?某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條降將,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先帝在的時候,某說的每句話他都聽,只可惜太子難當重任,以至於江山社稷————唉————」
使臣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郝瑗抬手扶住額頭,沉聲道:「尊使,某知道大可汗病了,病得不輕,你們突厥那些小可汗,契苾、薛延陀,哪個不是盯著那塊肉?某要是能幫始畢可汗穩住局面,等將來突厥入主中原,某隻求一個立足之地。」
使臣皺起眉頭盯著他,目光如同刀子般,一下下往他臉上剮。
「你怎麼知道可汗病了?」
郝瑗迎著那目光,眼皮都沒眨一下:「某在長安聽商隊說的,尊使別管某怎麼知道
的,某隻想問尊使一句你們突厥,想不想在并州有個內應?」
一時間,屋裡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聲。
使臣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郝瑗的肩:「郝公的心思,某明白了。」
郝瑗沒笑,反而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金錠,在案上推過去。
「寥寥心意贈予尊使,希望尊使不要嫌少,畢竟我一介降官只能拿出這些了,等尊使北返時,我再送尊使些上好的茶葉,只求尊使回去之後,替某在可汗面前美言幾句,某在并州隨時可以策應可汗。」
使臣笑得更燦爛了,從案下掏出皮袋酒倒了兩碗,並將其中一碗遞給郝瑗。
「李淵不能用郝公,真是短視至極,喝過這碗,往後咱們就是朋友了。」
郝瑗接過碗,仰頭灌下去,酒液並不辣,和他最近喝的比起來完全不夠勁。
他又和使臣聊了一會,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說道:「尊使,楚王並非表面那般簡單,帳下多是能征善戰之輩,其本人更是萬夫不當之勇。」
「想必尊使也聽說過,先帝和此人交戰不過數合,就被其斬落馬下,所以在大可汗未有萬全之策前,萬萬不可輕易動兵,否則被其尋到可乘之機,後果不堪設想。」
使臣臉色微變,單手撫胸:「某記下了,多謝郝公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