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邊寨行


  第239章 邊寨行

  晨光從條山背後漫過來時,晉陽城的北門剛開了一條縫。

  李智雲騎在馬上,身後跟著韓從敬、侯君集、宗羅睺,還有二十來個親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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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在凍硬的土地上,像是有誰在遠處敲梆子。

  宗羅睺裹著件厚皮襖,整個人鼓鼓囊囊的,臉被冷風灌得通紅,瓮聲瓮氣道:「殿下,咱這是去忻口?」

  李智雲點點頭。

  官道兩旁的地里光禿禿的,莊稼早就收了,只剩一茬一茬的秸稈茬子,在上頭掛了一層白霜。

  馬隊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一座烽燧才從灰濛濛的晨靄里浮現出來。

  李智雲勒住馬,抬頭往上瞅。

  烽燧頂上站著個兵,正往這邊張望,看見這一隊人馬的架勢,急忙往下跑,到了近前叉手行禮。

  李智雲沒下馬,問道:「這幾日可曾有動靜?」

  那兵搖頭,說話時嘴裡哈出白氣:「回殿下,北邊安靜得很,連只野狼都沒見著。」

  「柴草備足了?」

  「備足了,夠燒兩個月。」

  李智雲點點頭,一夾馬腹繼續往前走。

  日頭升到半空時,忻口寨的輪廓從山坳里露出來。

  遠遠就能看見寨牆上頭有人影在動,有的蹲著有的站著,像是在忙活著什麼,牆根底下堆著新土,黃澄澄的,和周圍的凍土顏色不一樣。

  守寨校尉早就得了消息,帶著幾個兵從寨門裡迎出來,到了近前叉手行禮,臉上帶著笑,笑里又摻著點緊張。

  李智雲跳下馬,把韁繩丟給親衛,邁步往裡走去。

  寨門比上回寬敞了些,門框邊上新釘了木條,還帶著刨過的白茬。

  門板也換了新的,木頭還沒上漆,顏色淺得發白。

  進了寨子,裡頭更熱鬧。

  幾排營房跟前堆著木料,有幾個兵正蹲在地上鋸木頭,鋸末子被風吹得到處飄,旁邊還有人在和泥,踩得泥巴呱唧呱唧響,房頂上還有人在鋪茅草,一捆一捆的茅草吊上去,下頭的人喊著號子往上遞。

  空地上支著幾口大鍋,熱氣騰騰的,一股肉香味飄過來。

  李智雲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鋸木頭的兵抬頭看見他,手裡的鋸停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智雲沖他擺擺手:「鋸你們的,別停。」

  那兵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鋸子重新響起來,吱嘎吱嘎的。

  校尉跟在後頭,搓著手訕笑道:「殿下,這————這修得有點慢,天太冷,土都凍住了,不好夯————」

  李智雲微微頷首,邁步往寨牆根走。

  牆上糊的泥皮已經鏟掉了一大片,露出裡頭的舊牆,士卒正拿著鎬頭往下砸,把鬆動的土塊敲下來。

  李智雲伸手在牆上按了按,夯得還算瓷實。

  「這牆打算怎麼修?」

  校尉趕緊湊過來:「回殿下,某打算把外層全部鏟掉,再重新夯一遍,裡頭用新土,外頭再糊一層草泥,等明年開春一干就結實了。」

  「夯土的人夠嗎?」

  「夠夠夠!孫將軍又撥了五十個民夫過來,加上寨里的兵一天能夯一大截。」

  李智雲沒再問,轉身往營房走。

  營房門口正往裡頭搬東西,有新的被褥,還有幾個陶罐,不知道裝的什麼。

  李智雲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裡頭已經大變樣了。

  原先黑洞洞的屋子,如今牆上新抹了泥皮,木板搭的鋪上也換了新被褥,連牆角那些蛛網也不見了。

  一個老兵正蹲在鋪邊上,往一個陶碗裡倒熱水,他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李智雲,手裡的陶碗晃了晃,熱水灑出來燙得他直甩手。

  「殿————殿下,這屋裡還沒收拾好,亂得很————」

  李智雲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慢慢收拾,不著急。」

  那老兵愣在那兒,看著李智雲轉身走出去,半天沒動彈。

  營房外頭,空地上的鍋已經開了,肉香味更濃了。

  有個伙頭兵拿著大勺子在鍋里攪,攪得咕嘟咕嘟響。

  李智雲往鍋中瞅了一眼,裡面燉著羊肉,骨頭在湯里翻滾,肉燉得爛爛的,油花飄了

  一層。

  「今天什麼日子,吃上肉了?」

  伙頭兵趕緊放下勺子,叉手道:「回殿下,孫將軍前天讓人送了兩頭羊過來,說弟兄們修寨辛苦,得補補。」

  宗羅睺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也往鍋里瞅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李智雲看了他一眼,沖伙頭兵道:「給宗將軍盛一碗。」

  伙頭兵應了一聲,趕緊拿碗盛肉湯。

  宗羅睺也不客氣,端著碗蹲在鍋邊,呼嚕呼嚕吃起來。

  李智雲走到寨牆高處,往北邊望去。

  山影一層疊著一層,望不到頭。山腳下有片荒原,枯草被風吹得伏下去又抬起來,起起伏伏如同海浪一般。

  韓從敬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望了望:「殿下,突厥要是真打過來,應該就是從那邊來。」

  李智雲嗯了一聲。

  宗羅睺也端著碗爬上來,一邊嚼著肉,一邊往北邊望了兩眼,咂了咂嘴:「好地方,好地方啊。」

  「好在哪?」

  宗羅睺用筷子指著那片荒原:「殿下你看,這地方多平,馬能跑得開,突厥人要是衝過來,那就跟潮水似的,嘩就涌到寨根底下了。」

  李智雲扭頭看他。

  宗羅睺被看得發毛,撓撓後腦勺:「某————某又說錯話了?」

  「沒說錯。」李智雲轉回頭,「所以這寨子得好好修。」

  他從牆頭下來,沖後頭喊了一聲:「把東西拿來。」

  兩個親衛抬著口箱子過來,往地上一放,箱蓋打開,裡頭是一堆鐵打的物件,彎彎的泛著烏光。

  宗羅睺湊過來,拎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殿下,這是————」

  「馬蹄鐵。」

  李智雲接過一塊,走到自己的馬跟前,把馬腿抬起來,往蹄子上比了比。

  他蹲下來,把鐵掌往馬蹄上一扣,從親衛手裡接過釘子,噹噹當幾下,就把鐵掌釘了上去,他把馬腿放下,拍了拍馬脖子。

  那馬甩了甩尾巴,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刨出幾個淺坑。

  宗羅睺蹲下來,盯著那馬蹄看,眼珠子都快貼上去了。

  「這————這就不怕滑了?」

  李智雲牽著馬走了幾步,馬蹄踏在石頭上噹噹響,穩得很。

  宗羅睺站起身,一拍大腿:「這他娘的什麼神仙玩意兒!某在西秦的時候冬天打仗,十匹馬有三四會摔斷腿,要是早有這東西,某他娘的都打到梁師都去了!」

  李智雲把剩下的馬蹄鐵往他懷裡一塞:「那宗將軍試試?」

  宗羅睺也不推辭,抱著馬蹄鐵就往自己的馬跟前走。

  他笨手笨腳的,把馬蹄抬起來比了半天,不知道釘子該往哪釘。

  韓從敬在旁邊看得直樂,湊過去指點:「你先對準了,這麼著,然後再釘。」

  「某知道!某知道!」

  宗羅睺嘴上說著,手底下卻更亂了,一釘子敲歪了,差點扎到自己手指頭,疼得齜牙咧嘴,把釘子往地上一扔。

  「回頭再說!這活兒不是人幹的!」

  李智雲笑了笑,沖一個親衛揚了揚下巴,那親衛走過去接過宗羅睺手裡的活,幾下就把馬蹄鐵釘好了。

  宗羅睺牽著馬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蹲下來盯著馬蹄看了半晌,突然嘿嘿笑起來。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翻身上馬在寨子裡跑了一圈,馬蹄踏得塵土飛揚。

  「殿下,這東西,能給某的兵都配上嗎?」

  李智雲沒答話,只是沖他揮了揮手,讓他下馬。

  這時,一個親兵帶著個穿青袍的軍醫過來,軍醫年紀不大,臉膛黑紅,手裡捧著個陶罐,罐口封著布。

  李智雲接過陶罐,扯開封布給宗羅睺看了看,一股酒氣衝出來,又沖又烈。

  宗羅睺抽了抽鼻子:「這是酒?不對,這東西比酒還衝。」

  李智雲把罐子還給軍醫:「酒精,去給那幾個傷兵用。」

  軍醫應了一聲,抱著罐子往營房跑。

  宗羅睺跟在後頭,想看個究竟。

  營房裡頭躺著幾個病號,有的發燒,有的咳嗽,縮在被褥里哼哼。

  軍醫蹲下身,從一個陶碗裡蘸了些酒精,飛快地抹在那發燒士兵的額頭、脖頸和腋下,傷兵被冰得嘶地吸了口冷氣,渾身一激靈,但沒過片刻,緊皺的眉頭便舒展開幾分。

  宗羅睺就蹲在邊上看,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兵額頭的熱退了些,呼吸也平穩了,軍醫摸了摸他的額頭,抬頭沖李智雲道:「殿下,有效果了。」

  李智雲點了點頭,讓韓從敬將能動的人都叫過來。

  很快,二百多號兵在空地上聚齊了,擠擠挨挨站著,有的縮著脖子,有的搓著手,目光都落在李智雲身上。

  李智雲走到他們跟前,輕輕咳嗽一聲,高聲道:「本王來了半個月,今天才抽出時間來看你們。」

  「這寨子人少,兵器也舊,本王全都知道。」

  「但本王也看見你們還在這兒守著,一邊守著一邊修,一天沒閒著。」

  風從牆頭灌進來,吹得旗子啪啪響。

  李智雲沖侯君集招招手,侯君集立刻拖著一個布袋過來,往地上一放,袋口打開,裡頭滿是銅錢,黃澄澄的堆成一堆。

  「每個人賞兩貫錢!」

  兵們愣住,互相看了看,又看向李智雲。

  「拿著買酒喝也好,買肉吃也行,或者買件厚袍子穿。」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一個老兵,臉上還糊著泥點子,他叉手行禮,聲音發顫:「謝殿下!」

  其他兵這才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謝起來,謝聲亂糟糟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李智雲擺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新的兵器會在月底前送到,增派的兵也是月底前到,所以你們要接著修寨牆,修得越結實越好,只要大家努力,下次我再來的時候還會有賞!」

  他稍作停頓,目光從那二百多張臉上掃過:「明年開春,突厥要是敢來,你們能不能守住?」

  「能!」

  喊聲震得牆頭的土簌簌往下掉。

  其實未必能,但大夥至少有些心氣,這就很不錯了。

  李智雲又說了兩句,便準備去下一站了。

  他在眾人的目送中走出寨門,牆上那幾面新旗還在風裡飄蕩著。

  接下來的幾天,李智雲帶著人把忻口到雁門的邊寨跑了個遍。

  每到一個寨子,他都先看牆再看人,最後看兵器,看完就發錢,發完錢就提醒一下修寨的進度,隨後抬腿就走,半刻也不多待。

  有的寨子比忻口還破,有的寨子比忻口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但是如今不管破不破,有了賞錢,大家就有了動力,有的夯牆,有的換梁,有的挖壕溝,一個個忙得滿頭大汗。

  每個寨子的校尉見了他,都趕緊湊過來,拉著看這看那,嘴裡念叨著「殿下您看這牆夯得瓷實不」、「殿下您看這梁換的新不新」,全跟獻寶似的。

  直到十一月初三,李智雲總算是回到了晉陽。

  剛進總管府,劉保運就從偏廊下鑽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跟前:「殿下,突厥那邊有消息了。」

  李智雲腳步不停,繼續往正堂走。

  劉保運跟在後頭,低聲道:「使臣回去後沒幾天,始畢可汗就病重了,聽說吐了好幾回血,人都起不來床,他那幾個兒子還有弟弟都在爭位子,鬧得不可開交。」

  「咱們的人混在商隊裡進去的,親眼看見突厥王帳外頭差點打起來,那幾個小可汗,契苾、薛延陀的,也都盯著這塊肉,誰都不肯讓。」

  李智雲聽完也沒吭聲。

  恰好郝瑗從外頭進來,他在邊上坐下,慢悠悠道:「殿下,這是個機會。」

  「說說。」

  郝瑗把茶碗放下,說道:「突厥人向來是誰強跟誰,可汗要是壓得住,他們就是狼群,可汗要是壓不住,他們就是一群瘋狗,自己先咬個你死我活,始畢這一病,正好是咱們下手的時機。」

  李智雲看著他:「怎麼下手?」

  「可以派些細作進去,帶上金帛結交那幾個跟頡利不對付的小可汗,也不用真做什麼,就告訴他們大唐願意跟他們互市,也願意給他們賞賜,只要他們不跟著頡利南下。」

  「順便再散布些謠言,就說頡利早就想吞了他們的部落,等他奪了大可汗的位子,下一個就輪到他們。」

  李智雲摩挲著手指,稍稍思忖了一會,轉頭問道:「保運,咱們還有人手可用嗎?」

  劉保運拱手:「殿下放心,某早就挑好了十來個精幹的,只要殿下您一句話,今晚就能走。」

  「那就今晚就走,金帛不必帶太多,聊表心意就好。」

  劉保運叉手應了,轉身就往外走。

  郝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再說話。

  連日奔波,倦意此刻才緩緩湧上來。

  李智雲斜靠在椅背上,讓郝瑗在一旁幫著批閱公文。

  屋裡漸漸靜了,只剩狼毫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月光透過窗紙,在案上鋪了一層清霜,照得人骨子裡都泛出懶意。

  不多時,韓從敬從門外進來,手裡捧著個帖子。

  「殿下,太原王氏送來的。」

  李智雲正在打瞌睡,接過帖子粗略看了兩眼,便隨手撂在案上。

  郝瑗撂下筆,問道:「殿下,莫非是王孝遠?」

  「嗯。」

  「殿下見不見?」

  李智雲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讓他—等著吧。」

  郝瑗愣了愣,隨即笑了:「殿下這等著,得等多久?」

  李智雲的視線落在案上那帖子上:「等到他覺得該來了,自然就來了。」

  帖子上頭,王孝遠的名字端端正正寫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恭敬。

  他想起楊師道那天的皺眉,想起宇文歆那句「豪強難纏」,想起隱戶冊子上那些還沒填滿的格子。

  太原王氏是這裡最大的地頭蛇。

  他們想見自己,是真的想低頭,還是想再看看風向?

  李智雲扶著額頭,手指不自覺地在案面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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