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虛實之間


  第238章 虛實之間

  日頭爬到半空時,驛館那兩盞燈籠還沒熄。

  請到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查看完整章節

  晨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燈籠吹得輕輕晃蕩,光影在地上蕩來蕩去,像是還沒睡醒。

  使臣阿史那博吉推開門,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腰間的刀隨著動作晃了晃,刀鞘上鑲的銅飾被日頭一照,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裡掃地的突厥兵見使臣出來,停下手裡的活兒行禮。

  「城裡頭今日什麼動靜?」使臣用突厥話問。

  那兵往院外指了指:「一大早就有車隊往北去,裝的糧草,聽說是往邊寨送的。」

  使臣眯起眼,望向院牆外頭那片灰濛濛的天。

  驛館外頭的街上已經熱鬧起來,有人牽著驢從巷口出來,驢背上馱著兩捆柴,慢悠悠往人群里擠,柴枝刮著行人的袖子,惹來幾聲嗔罵。

  使臣帶著兩個隨從,沿著街往總管府方向走。

  走到一處岔路口,他忽然停下,往旁邊巷子裡看了一眼。

  巷子深處蹲著幾個老漢,曬著日頭,手裡捧著碗,碗裡是稠糊糊的粟米粥,正端著碗沿往嘴裡吸溜,吸溜聲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有個老漢察覺到目光,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碗沿遮住了半張臉,一雙渾濁的眼睛在碗邊一閃就沒了。

  使臣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總管府門口,李智雲正站在階前,手裡捏著塊胡餅,一口一口咬著。

  他看見使臣,把剩下那半塊往袖子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迎上來幾步:「尊使昨夜睡得可好?」

  通譯把話翻過去,使臣撫了撫胸:「托楚王的福,睡得很香,不過楚王,某有個不情之請。」

  「尊使請說。」

  「某在草原上就聽說,大唐的兵甲天下無雙,某想開開眼界—不知能不能看看貴軍的軍營?」

  李智雲臉上的笑容不變,樂呵道:「這有什麼不能的?尊使想看,本王這就讓人帶你去。」

  他說著,扭頭往院裡喊了一聲:「宇文長史!」

  宇文歆從偏廊下走出來,到跟前叉手行禮。

  「尊使想去軍營轉轉,你帶他去,讓韓將軍那邊準備準備。」

  宇文歆應了,側身引路。

  使臣走出一截回頭看去,李智雲還站在階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摸出那半塊胡餅,正往嘴裡送,見他回頭還揚了揚手裡的餅。

  城西軍營離總管府隔著三條街。

  宇文歆領著使臣一行人到營門口時,營門已經大開著,兩邊站著兩列兵,槍豎在身側,使臣眯著眼,從那兩排槍尖中間穿過去,脊背不自覺繃緊了一瞬。

  韓世諤站在營門裡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見使臣進來也只是拱了拱手。

  營里空地上,百來個兵正在操練,喊聲能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使臣站在邊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目光從兵卒身上打轉,最後又落在韓世諤身上。

  韓世諤站在那裡像根樁子似的,一動也不動。

  阿史那博吉發現這些兵雖然使著舊械,但每一個動作都利落乾淨,收放之間沒有半點拖泥帶水,這些都是上過陣見過血的兵。

  他想起昨夜郝瑗那句「楚王帳下多是能征善戰之輩」,心裡咯瞪了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只是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營里走,往旁邊那排兵器架走過去。

  架子上擱著幾把刀,刀身灰撲撲的,像是用了些年頭,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手指

  在刃口上蹭了蹭,蹭下些許鐵鏽。

  宇文歆跟過來,笑道:「尊使,這些都是舊械,平時練兵用的,新械都在庫里收著,怕風吹日曬的壞了。」

  使臣把刀撂回去,拍拍手上的灰:「大唐兵器確實不凡,某再看看別的。」

  他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架子上擱著長槍,他抽出其中一根,槍桿入手沉甸甸的,使臣握著槍桿往地上頓了頓,槍頭扎進土裡,拔出來時帶出一小撮泥。

  使臣盯著槍頭看了一會,重新把槍插回架上。

  「韓將軍帶的兵好啊,真好。」

  韓世諤並未理會他,像是沒聽見這句誇讚。

  使臣不厭其煩地在營里轉了兩圈,東看看西瞅瞅,最後走到宇文歆跟前:「某還有一事。」

  宇文歆臉上笑意不減:「尊使請說。」

  「某聽說邊寨那邊軍務繁忙,想替可汗去看看,也好回去稟報,讓可汗知道大唐的將士們守邊辛苦。」

  宇文歆的笑容僵在臉上一瞬,隨即又活泛起來:「尊使,邊寨路遠,天寒地凍的,殿下怕尊使受凍,昨兒特意吩咐了,讓尊使在城裡多歇幾日。」

  使臣擺擺手:「某在草原上風裡來雪裡去慣了,這點冷算什麼?」

  宇文歆聞言,只得點頭道:「既如此,某這就回去稟報殿下,請尊使先回去等候消息吧。」

  總管府後堂,炭火燒得正旺。

  李智雲坐在案後,手裡捏著茶碗,茶湯的熱氣往上冒,扑打在臉上熱熱的。

  宇文歆站在案前,把使臣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茶湯的熱氣漸漸淡了,李智雲低頭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既然想看,那就讓他看吧。」

  宇文歆問:「殿下的意思是李智雲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上:「郝瑗那邊安排的人該派上用場了。」

  日頭偏西時,一隊糧車從晉陽北門出來,往忻口方向而去。

  車上裝著糧袋,糧袋鼓鼓囊囊的,壓得車軸吱呀呀響。

  押車的除了二十來個唐軍,還有使臣的兩個隨從,眼睛一直沒閒著。

  車隊沿著官道往北走,走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忻口寨的輪廓從灰濛濛的暮色里浮出來。

  寨牆蹲在山坡上,牆頭插著幾面旗,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

  寨門大開,門口站著兩個槍兵,身子縮在皮襖里,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盹。

  糧車到寨門口,打盹的兵一個激靈醒過來,攥著槍迎上來。

  押車的校尉遞過去一塊木牌,那兵湊到眼前看了兩眼,揮揮手讓車隊進去。

  寨裡頭比外頭還破。

  幾排低矮的營房擠在寨牆根下,房頂上的茅草被風吹得東一塊西一塊,露出裡頭黑平乎的梁木。

  空地上堆著幾堆柴火,柴火旁邊蹲著幾個兵,正捧著碗喝粥,見有人進來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隨後又低下頭去。

  一個穿著青袍的漢人迎上來,沖押車的校尉拱了拱手。

  這人四十來歲,瘦長臉,鬍鬚亂糟糟的,袍子上沾著灰,像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

  「糧可算來了!弟兄們餓得眼都綠了!」

  校尉跳下車,指了指後頭那兩個突厥人:「這倆是突厥使臣的隨從,替使臣來看看邊寨的。」

  那漢人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衝突厥人拱了拱手:「兩位遠來辛苦!裡邊請!裡邊請!」

  「寨里就這些人?」一個突厥人問。

  那漢人搓著手,乾笑兩聲:「怎可能呢,還有不少人在營房裡沒出來,而且今兒還有幾十個人去山裡砍柴了,現在還沒回來。」

  突厥人點點頭,走到寨牆根下,伸手在牆上摳了摳,露出裡頭新糊的泥皮。

  他盯著那層新泥看了半晌,又抬頭看看牆頭插著的旗子,旗杆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要倒。

  「這寨牆新修的?」他問。

  「怎麼會呢,這是前些日子下雨塌了一段,所以才臨時糊上的,還沒來得及夯實。」

  兩個突厥人沒再細問,轉身往回走,來到寨門口翻身上馬,馬蹄揚起一溜塵煙,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晉陽城,總管府正堂。

  李智雲坐在案後,郝瑗坐在下首,端著茶碗一口一口抿著。

  韓世諤從外頭進來,在門口跺了跺腳,靴子上沾的泥塊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案前,叉手道:「殿下,軍營那邊都收拾乾淨了,使臣再想看,只能看到咱們讓他看的。」

  李智雲點點頭。

  孫華跟在韓世諤後頭進來,進門就嚷嚷:「殿下!某剛從北門回來,那兩個突厥人已經進城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估摸著是被忻口那破寨子驚著了。」

  李智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孫華被這一眼看得一愣,撓撓後腦勺:「某————某說錯話了?」

  「沒說錯,坐下說話。」

  眾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李智雲才開口道:「使臣這兩日多半就要走了,他看了軍營,看了邊寨,該看的都看了,再留著也沒意思。」

  韓世諤點頭:「他走之前,會不會再鬧什麼么蛾子?」

  「最多再要些賞賜,肯定會比李元吉那時候要多。」

  郝瑗問道:「殿下打算給不給?」

  「為什麼不給呢?」李智雲往椅背上一靠,「讓他覺得我軟弱可欺難道不好嗎?他要是聰明,反而覺得我能隱忍,那豈不是更好?」

  他掃過屋裡幾個人:「等他走了,咱們該幹什麼幹什麼,韓世諤練兵,楊師道去查隱戶,孫華把邊寨的破洞補上,這回要真補,不是糊弄人。」

  孫華一拍大腿:「殿下放心!某保證讓忻口那寨牆,明年開春連只鳥都飛不進來!」

  楊師道皺著眉:「殿下,隱戶這邊怕是不太好動,太原王氏暫且不論,郭氏、溫氏那邊更是難纏,沒有十足的好處根本不願意放手。」

  李智雲沒接話,扭頭看向窗外。

  窗紙上透進來一片月光,白慘慘的落在案上。

  「今夜就到這兒,諸位辛苦,回去歇著吧。」

  眾人起身行禮,一個一個退出正堂。

  十月二十三,日頭剛爬上城頭,使臣阿史那博吉就來了。

  這回他沒讓人通傳,直接走到總管府門口,沖裡頭喊了一聲:「楚王殿下!某來辭行!」

  李智雲從正堂出來,站在階上沖他拱了拱手。

  使臣撫了撫胸,腰板挺得比前兩日直:「這兩日多謝殿下款待,某回去一定稟報可汗,讓可汗知道大唐的誠意。」

  李智雲笑道:「尊使客氣了,本王讓人備了些薄禮,尊使帶回草原,就當是本王的一點心意。」

  他拍了拍手,後頭走出幾個親兵,抬著兩口箱子,擱在使臣跟前。

  箱子打開,一箱是絹帛,疊得整整齊齊,一箱是茶餅,摞得老高。

  使臣看了一眼,臉上笑意更濃,又撫了撫胸:「殿下厚賜,某愧領了。」

  他揮手,身後的隨從上前把箱子抬起來,綁在馬車上。

  使臣翻身上馬,勒著韁繩,這個高度才堪堪能和李智雲平視。

  阿史那博吉盯著李智雲的臉,腦子裡突然又冒出郝瑗那晚的話。

  「楚王並非表面那般簡單,其本人更是萬夫不當之勇」。

  他想起軍營里那些兵的眼神,想起忻口寨牆下那層新糊的泥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殿下。」使臣突然開口,「草原有一句話廣為流傳看起來越是溫順的狼,咬起人來越狠。」

  李智雲聞言,笑著搖搖頭:「尊使說笑了,本王又不是狼,何況真要說起來的話,用龍子來比喻本王更恰當。」

  使臣也笑了:「殿下說的是。」

  隨後他一夾馬腹,往北門方向去了。

  韓從敬從門後面轉出來,低聲道:「殿下,他走的時候那眼神不對勁,不如路上給他使點絆子。」

  「為人要大度,君子不與牛置氣,去把人都叫來,咱們該幹活了。」

  日頭升到半空,正堂里又坐滿了人。

  李智雲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冊子,裡面是楊師道粗略統計的隱戶情況。

  他把冊子往案上一撂,抬起頭說道:「突厥人走了,接下來,咱們該辦自己的事了。」

  「韓世諤,練兵的事交給你,一個月後我要看到八千晉陽軍,是要能拉出去打仗的。」

  并州雖然有四萬兵額,但並不集中在晉陽,而是分散在各地。

  韓世諤站起身,叉手道:「諾!」

  「楊師道,繼續查隱戶和糧草,缺口有多大,該怎麼補,你幫我拿出個章程來。」

  楊師道抱拳:「諾。」

  「孫華,邊寨的事還是交給你,忻口、雁門,一處一處修,該加固加固,該添兵添兵。」

  孫華咧嘴一笑,拍著胸脯:「殿下放心!某把命擱那兒也把寨子修好!」

  李智雲點點頭,目光落在宇文歆身上。

  「宇文長史,這幾日你跟著本王應付突厥人也辛苦了,城裡的事還需要你多盯著,豪強那邊有什麼動靜,及時報來。」

  宇文歆拱手:「某明白。」

  最後,李智雲看向郝瑗。

  郝瑗坐在角落裡,一直沒吭聲,見他看過來,微微欠了欠身。

  「郝先生,那晚的事你辦得不錯,突厥那邊還得有人盯著,你的人能潛進去就潛進去,潛不進去就在邊上看著,有什麼風吹草動也要及時報回來。」

  郝瑗點頭:「某這就去安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