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妄境淬刀


  陳昭榮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盡頭,二樓才重新歸於寂靜,只剩地上幾人微弱的喘息聲混著灰塵味飄在空氣里。

  李景盯著樓梯口看了好一會兒,心裡依舊無法平靜。

  之前只當陳昭榮是個會來事的宗門弟子,沒想到人家藏著千機門的嫡傳身法,連柳展白都栽在了他手裡。

  這人一路跟著眾人進舊址,圖的到底是什麼?

  「別想了,他不想露面猜也沒用。」玉姬收回目光,指尖在石台上輕輕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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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昭榮的事往後放,你眼下最要緊的是提升實力,映心陣第一重你闖過了,第二重就在這晶壁後面,柳展白就是在這上面吃的虧,你要不要試試?」

  李景立刻回神,眼睛亮了下就頓時消下去:「第二重?柳展白似乎也不行,我可以嗎,相差大不大?」

  「相差很大。」玉姬走到晶壁前,指尖拂過冰冷的石壁。

  「第一重是映心,照的是自身執念;第二重叫破妄,晶壁會扯出你心底最深處的記憶,化成妄境,裡面的人和事全是假的,可痛感、殺意全是真的,一旦你陷進情緒里認假為真,輕則被反噬重傷,重則神魂被困在裡面,永遠醒不過來。」

  她頓了頓,側頭看他:「柳展白就是心浮氣躁,妄境裡動了真怒,被自己的執念反咬了一口,才傷得那麼重,你要是沒把握別硬闖,就當歷練吧。」

  李景沒立刻答話,低頭看著手裡的千機卸力訣小冊子。

  剛才第一重試煉他獲益匪淺,刀法穩了不說,連卸力的門道都摸到了點邊。

  可他也清楚,就憑現在這點本事,別說三月後和柳展白賭鬥,就是遇上剛才的陳昭榮,人家想捏死他也很簡單。

  既然走了武道這條路,不往前闖,難道等著被人踩在腳下?

  「怕啥,我去試試看。」李景抬起頭,眼神很定,「總不能因為怕受傷就縮著,真扛不住了這不是還有你在。」

  玉姬看了他幾秒,見他眼神里沒有逞強的浮躁,只有股不服輸的韌勁,便點了點頭:「記住,妄境裡所見所聞皆是虛妄,你越在意它就越凶,守住心神,找陣眼錨點別跟著情緒走。」

  她說著退到陣外,指尖在銅絲上一點,給陣紋加了層保險:「去吧,手按凹槽,輸兩成氣血進去就行。」

  李景深吸一口氣,走到石台中央,右手重新按進掌印凹槽里。

  這一次他沒敢大意,穩穩催動血玉煉皮訣,將兩股精純的氣血緩緩送了進去。

  嗡....比剛才沉重數倍的嗡鳴聲響起,石台陣紋次第亮起,卻不是青色,而是幽幽的暗藍。

  八塊晶壁同時泛起水波似的光暈,緊接著,一股極強的拉扯力從晶壁里傳來,李景只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周遭的場景已經徹底變了。

  潮濕悶熱的空氣裹著鐵鏽味鑽進鼻腔,耳邊是礦錘砸在礦石上的悶響,還有監工甩動皮鞭的呵斥聲。

  昏暗的礦道里,松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照得兩側岩壁上的血色紋路忽明忽暗。

  不遠處,幾個瘦骨嶙峋的礦奴正彎腰挖礦,個個面帶菜色眼神麻木。

  連雲礦場。

  李景心臟猛地一縮。

  「媽的,磨蹭什麼!今天挖不夠三筐,誰也別想吃飯!」

  一聲怒罵從巷道口傳來,一個滿臉橫肉的監工提著皮鞭走過來,鞭子狠狠抽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兩個礦霸,拎著木棍,一臉兇相。

  是張監工。

  李景拳頭瞬間攥緊,指節泛白。

  就是這個人,當年活活打死了和原主人一起進礦場的髮小阿虎,也是這個人讓李叔自盡身亡。

  恨意從心底冒出來,順著血管往腦子裡竄。

  「喂,那個站著的!找死是不是!」

  張監工也看見了他,眼睛一瞪,揚著皮鞭就走了過來,鞭子帶著風,劈頭蓋臉就往他臉上抽。

  李景下意識側身躲開,戰刀已然握在手裡,刀刃映著昏黃的燈光,寒氣逼人。

  「還敢躲?反了你了!」張監工勃然大怒,沖身後兩個礦霸吼道,「給我打!打斷他的腿,我看他還怎麼囂張!」

  兩個礦霸拎著木棍就沖了上來,棍風呼呼作響,招招往腿上、腰上招呼。

  李景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揮刀迎了上去。

  當!!

  戰刀劈在木棍上,木屑四濺。

  兩個礦霸被震得連連後退,臉上露出驚駭的神色,顯然沒想到這個平日裡任打任罵的礦奴,居然有這麼大的力氣。

  「廢物!兩個打一個都打不過!」張監工罵了一句,從腰間拔出短刀,親自撲了上來。

  他刀法狠辣,專挑要害刺,帶著股亡命的凶勁。

  三人圍攻,巷道狹窄,李景躲閃的空間並不大。

  更讓他心沉的是,這妄境太真實了。

  皮鞭的破空聲、木棍砸在骨頭上的悶響、張監工臉上的橫肉、甚至空氣里的霉味和鐵鏽味,都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打著打著,他漸漸有些恍惚,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礦洞裡,回到了任人宰割的日子。

  「小心!」

  玉姬的聲音像一道驚雷,猛地從遠處炸開。

  李景一個激靈回過神,就見短刀已經刺到了心口前,寒氣逼得皮膚發緊。

  他急忙側身,刀刃貼著肋骨划過去,撕開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真的會受傷。

  他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剛才差點就陷進去了,要是再晚醒一秒,這刀就刺穿心臟了。

  「我說了,別跟著情緒走。」

  玉姬的聲音隔著一層屏障傳來,有點模糊,「這是妄境,他們都是你記憶里的執念化的,你越恨,他們就越強。」

  李景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岩壁上,目光掃過三人。

  張監工的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神里的凶戾卻比記憶里更盛,渾身都透著股詭異的黑氣。

  這根本不是真人,是他的恨意養出來的怪物。

  想通了這一點,心頭的躁動反倒壓下去了。

  李景握緊戰刀,不再躲閃,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開山式起手加上刀訣加持!

  他沉腰墜馬,全身力氣灌注在刀刃上,一刀橫劈而出,刀風颳得巷道里的塵土都卷了起來。

  張監工舉刀去擋,只聽咔嚓一聲,短刀直接被劈斷,刀勢不減,狠狠砍在他胸口。

  張監工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岩壁上,胸口裂開一道大口子,卻沒流血,反而散出縷縷黑氣。

  好真實的虛幻!

  李景心裡更定了,腳下踩著血影步,身形一晃衝到兩個礦霸中間,戰刀左右翻飛,斷岳式接連使出。

  不過三五招,兩個礦霸也被砍倒在地,化作黑氣消散。

  三人一除,巷道里的光線似乎亮了一點。

  李景喘了口氣,剛想找陣眼,耳邊忽然傳來熟悉的咳嗽聲。

  他猛地轉頭,就見巷道深處,一個瘦弱的少年蜷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嘴角帶著血,正是當年被打死的阿虎。

  「阿虎……」李景喉嚨一緊,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

  少年抬起頭,眼神黯淡,聲音很輕:「阿景,你別走,你救救我……我疼……」

  李景腳步頓住了。

  他知道這是假的,是妄境弄出來騙他的。

  可看著那張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的臉,看著少年疼得發抖的樣子,心臟還是像被一隻手攥緊了,喘不過氣。

  當年原主人就躲在旁邊的礦石堆後面,眼睜睜看著阿虎被活活打死,不敢出聲。

  這是他藏了好幾年的愧疚,是連他自己都不願多想的執念。

  場景一片,李叔的身影也出現,他帶著慈祥和寵溺看著他,更讓他心中那份愧疚爆發而出。

  「別過去。」玉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警示,「這是妄境的殺招,專挑你心裡的愧處下手,你一靠近神魂就會被纏住。」

  李景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顫抖。

  他看著少年咳著血慢慢倒下,看著張監工的虛影重新從黑氣里凝聚出來,舉起鞭子狠狠抽在少年身上。

  少年的慘叫聲刺得他耳膜生疼,和當年的聲音一模一樣。

  同時一旁李叔也從懸崖之上跳下去,耳邊還是那句: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啊——!」

  李景猛地低吼一聲,非但沒退,反而沖了上去。

  不是被情緒沖昏了頭,他很清楚這是假的。

  可就算是假的,那時他沒敢站出來,今天他想站一次。

  戰刀帶著風聲劈向張監工的虛影,這一刀比剛才更猛,力道更沉。

  張監工的虛影瞬間被劈散,可下一秒,更多的虛影從黑氣里鑽了出來,有礦霸,有監工,還有當年欺辱過他的人,密密麻麻,把巷道堵得嚴嚴實實。

  「就這點本事嗎?」李景抹了把臉上濺到的黑氣,眼神反而更亮了,「全是我見過的雜碎,就沒點新鮮的?」

  他主動沖了上去,戰刀舞得密不透風。

  開山、斷岳、拔河三式輪番使出,剛猛的刀風卷著黑氣四處飛濺。

  剛學會的千機卸力訣也被他用了出來,遇到力道大的攻擊就側身卸力,借著對方的力道反劈回去,省了不少力氣。

  人影越打越多,他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可眼神卻越來越清明。

  這些都是他的過去,是他的執念,是他的愧疚。

  可過去就是過去,假的就是假的。他可以直面,可以揮刀砍碎,卻絕不能再被它們困住。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散開,一道白衣身影從黑氣里緩緩走出來,長發披散,臉色蒼白,正是玉姬的模樣。

  她被鐵鏈鎖著,嘴角掛著血,眼神黯淡地看著他:「李景……救我……」

  李景瞳孔一縮,刀勢瞬間頓了半分。

  比阿虎李叔的死更讓他在意的,是玉姬再次被血御宗抓走,重蹈百年前的覆轍。

  這是他現在最怕的事,就這半分停頓,十幾道攻擊同時打在他後背、肩頭。

  劇痛傳來,李景往前踉蹌了幾步,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李景!穩住!」玉姬的聲音帶著幾分急意,「那不是我!」

  「我知道。」李景咬著牙,慢慢直起身。

  他沒回頭,也沒再看那道虛影,只是緩緩舉起了戰刀。

  他最怕的不是玉姬被抓,是自己沒能力救,可光怕沒用,只有變強才能護住想護的人。

  「你不是她。」李景看著虛影,聲音很平穩,「她從來不會說救我這種話。」

  話音落,他猛地蹬地整個人沖了出去。

  拔河式的全力灌注在刀刃上,戰刀發出輕微的嗡鳴,帶著一往無前的狠勁,直直劈向虛影的胸口。

  虛影臉上露出慌亂的神色,伸手來擋。

  刀刃穿透虛影,黑氣瞬間炸開。

  隨著這道虛影消散,周圍所有的人影都像被狂風卷過似的,紛紛化作黑氣,煙消雲散。

  昏暗的礦道開始晃動,松油燈一盞盞熄滅,岩壁寸寸碎裂。

  他抬頭四處掃了一眼,終於在巷道盡頭的礦燈里,看到了一顆米粒大的暗藍色光點,忽明忽暗。

  那就是陣眼錨點。

  他強忍著渾身疼痛,衝過去一刀劈碎了礦燈。

  光點炸裂的瞬間,眼前所有景象都像鏡子似的碎開,強光湧來他下意識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熟悉的石台、晶壁重新映入眼帘。

  李景腿一軟,拄著戰刀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渾身大大小小的傷口還在疼,汗水混著血順著下頜往下滴,把地面打濕了一小片。

  可他眼睛很亮,亮得驚人。

  「還不錯。」玉姬走過來,扔給他兩瓶藥膏,「沒被妄境牽著走,最後那一下劈得很準比柳展白強。」

  李景接過藥膏,咧嘴一笑,扯得嘴角的傷口生疼:「那是也不看是誰教出來的。」

  「少貧嘴。」玉姬白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石台上。

  石台另一側緩緩彈開一個暗格,比剛才第一重的暗格大了一圈。

  暗格里放著一本薄冊,封面上寫著《千機掠影步》五個字,旁邊擺著一個白玉小瓶,瓶身貼著標籤:淬骨丹。

  最底下壓著半塊銅牌,紋路和他懷裡的外門弟子牌相似,卻更精緻些,刻著「內門見習」四個字。

  「身法殘卷,淬骨丹,還有內門見習牌。」

  李景拿起東西翻了翻,喜不自勝,「正好缺門像樣的身法,這趟真沒白來。」

  淬骨丹正好能幫他夯實拔骨境的根基,掠影步配合血影步,身法肯定能再上一個台階。

  至於內門見習牌,有了它,深入內門的時候,基礎禁制就更不會隨便觸發了。

  玉姬拿起那半塊銅牌看了看,眉頭微挑:「內門見習牌,當年只有外門前十才能拿到,柳展白費了半天勁連第一重都沒闖明白,你倒好兩重都闖過了,還拿了內門牌。」

  「運氣,運氣。」李景嘿嘿笑著把東西都收好,開始往身上抹藥膏。

  藥膏是涼的抹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痛感很快就消了大半,顯然是上好的療傷藥。

  歇了約莫半柱香功夫,李景緩過來不少。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雖然還有點疼,但已經不影響行動了。

  「接下來去哪?」他看向玉姬,「外門差不多逛完了,往內門去?」

  玉姬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望向舊址深處。

  遠處重樓疊宇藏在霧氣里,隱隱約約能看到高聳的宗門大殿輪廓。

  「內門比外門兇險得多,禁制、機關獸都不是一個檔次。」

  她回頭看他,「你剛闖完兩重試煉,確定不歇一晚再走?」

  「歇什麼。」李景把戰刀別回腰間,眼神裡帶著勁,「趁著手感熱,正好往裡闖,早點找到你要的凝神玉露,你也能早點恢復實力。」

  玉姬看了他幾秒,沒再說反對的話,只是點了點頭:「行!走西側密道,那邊人少,機關相對好破解。」

  兩人正準備下樓,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吆喝著什麼。

  李景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只見七八個身著血紅色長袍的修士湧進了器典閣,為首的是個滿臉兇相的中年男人,氣息比柳展白強了不止一籌。

  「是血御宗的人。」李景壓低聲音,「看樣子是柳展白搬救兵來了。」

  玉姬眼神冷了幾分:「看來方老二的人也有部分混著跟著進舊址了。」

  中年男人在一樓掃了一圈,抬頭往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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