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千機百變
腳步聲越來越近,踩著木質樓梯吱呀作響,還混著幾聲賊兮兮的嘀咕,李景剛把銅牌揣進懷裡,手腕就被玉姬一把攥住。
她指尖微涼,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只輕輕一拽就帶著他退到了最左側的晶壁旁。
也不見她掐訣念咒,只是指尖往地上的銅絲上一點,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暈便漫了開來,將兩人周身半尺範圍裹住。
「我們先看看,百餘年沒來了器典閣似乎變化挺大的。」玉姬用氣音低聲說了句,目光落在樓梯口。
李景點點頭立刻屏住呼吸,握緊戰刀貼牆站好。
他一方面驚訝玉姬這手虛幻之術,另一方面這層光暈流光浮動其實感官上很真實,雖說氣息帶身形一併掩住,但面前的場景真實如初,忐忑間還是怕發現。
樓梯板晃了晃,五個人前後探視腦袋先鑽了上來,隨著身子顯露。
為首的是個尖嘴猴腮的矮個子,綠豆眼滴溜溜亂轉,一上樓先掃了圈全場,看見中間的石台和晶壁,眼睛一下就亮了。
身後四個也都是賊眉鼠眼的模樣,手裡拎著短刀,腰上鼓鼓囊囊塞著暗器、藥瓶之類的玩意兒。
「大哥,就是這!就是這映心演武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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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塌鼻子湊到石台邊,伸手摸了摸陣紋,激動得聲音都發顫,「我就說器典閣有寶貝!聽說當年千機門弟子破了陣,暗格里全是功法拓本!」
「急什麼。」為首的矮個子啐了口唾沫,正是子虛教的虛鼠五郎之首,鼠三。
「先搜搜四周,看看有沒有前人落下的零件圖紙,那玩意兒拿到坊市也能賣倆錢,柳展白那孫子應該剛從這走,指不定好東西都被他搜颳走了。」
五人四散開來,翻書架、撬抽屜,動作麻利得很,一邊翻還一邊罵,說什麼宗門吃肉他們喝湯,好不容易混進拍賣會,就得撈夠本。
李景在暗處聽得皺眉,子虛教他聽玉姬講述世界觀的時候提過,三流末的小勢力,窮得叮噹響,門下弟子專幹些偷雞摸狗、打悶棍劫道的勾當,名聲不比血御宗好。
沒想到這群人膽子這麼大,竟敢混進千機舊址里來撈好處,不過也可以理解,千機舊址在而今機緣之地中也算上層之地,不來一趟對不起十年開啟一次。
正翻著,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似不急不緩,只有一個人。
鼠三立刻打了個手勢,五人瞬間停了動作,攥緊短刀躲到了門兩側,眼神里全是凶光。
舊址里殺人奪寶太正常了,死個把散修或者小宗門弟子,誰也查不出來而且也不會去查,武道一途本來就是殘酷的。
腳步聲停在門口,一道青衫身影邁步進來,手裡還搖著把摺扇,正是陳昭榮。
他剛進門就察覺到不對,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兩側,臉上卻沒什麼慌色,反倒笑了笑:「各位這是?在下行個方便,我就是路過看看,看完就走。」
「路過?」鼠三從陰影里走出來,掂著短刀冷笑,「進了器典閣,還想走著出去?識相的把儲物袋交出來,再跪下磕個頭,爺爺們說不定還能留你個全屍。」
陳昭榮合上摺扇,輕輕敲了敲手心,他還是那副笑眯眯的和氣樣子,語氣卻冷了幾分:「幾位非要動手?子虛教的人,就不怕惹上麻煩?」
「麻煩?在這鬼地方,死個人算個屁的麻煩!」
鼠三使了個眼色,四個人同時從兩側撲了上去,短刀直刺心口、後腰,招招往要害上招呼,陰狠得很。
還有一人摸出一把毒針,抬手就打,細針帶著光暈直奔面門。
李景在暗處看得心一緊,五打一還全是陰損招數,陳昭榮在他記憶中似乎很一般。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陳昭榮身形一晃,側身就避開了三把短刀,腳尖點地往後退半步,剛好躲開漫天毒針。
摺扇展開扇面掃過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人腕骨直接被掃斷,短刀噹啷落地,疼得嗷嗷直叫。
李景表情一滯,靠這玩樣竟然一直在藏拙,實力很強啊!
一旁玉姬美目也是一驚,顯然她也未曾想到。
之前在拍賣會、在礦洞口,陳昭榮一副攀附權貴、圓滑世故的散修模樣,誰都以為他就是個有點小錢、修為平平的世家子弟。
可這一手身法,穩、准、狠,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絕不是普通淬體境能有的本事,甚至實力似乎不像只是淬體境。
「一起上!」鼠三又驚又怒,掏出一把淬毒的峨眉刺,親自撲了上去。
其餘四人圍成圈,刀、刺、毒針輪番招呼,招招致命。
可陳昭榮在圈子裡左穿右插,步法詭異得很,明明看著不快,卻次次都能堪堪避開攻擊,摺扇開合之間,必有一人慘叫倒地。
他用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經武學,招式雜得很,有時是掌法,有時是指法,有時甚至用扇骨當短刺用,五花八門卻招招實用。
不過十幾息功夫,三人全躺地上,個個筋骨斷裂,疼得滿地打滾。
鼠三嚇得臉都白了,轉身就想跑。
「想走?」
陳昭榮輕笑一聲,指尖一彈,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飛了出去,正中鼠三後頸。
鼠三身子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渾身發麻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陳昭榮緩步走過去,用摺扇挑了挑鼠三的下巴,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冷得很:「子虛教的人,也敢動我的主意?誰給你們的膽子,哼!」
鼠三眼神驚恐,嗚嗚地說不出話。
陳昭榮也沒耐心等,摺扇往下一戳,直接廢了他的體魄兩筋,慘叫聲悶響在喉嚨里,鼠三眼睛一翻疼得昏死過去。
子虛教五位天驕弟子竟然短短片刻就被徹底解決,看陳昭榮臉色平靜,實力或許一半都沒用出,完全是吊打。
陳昭榮拍了拍衣袖,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他彎腰搜了搜五人的儲物袋,把值錢的東西都收了,然後輕輕一嘆,「都說行個方便了,非逼我出手,真是的。」
李景在暗處看得心驚肉跳,他這樣子這反差也太大了。
昨天還跟在他們身後賠笑臉、一口一個「李兄」「仙子」的陳昭榮,下手居然這麼狠,身法招式更是詭異得離譜。
他之前居然一點都沒看出來,這人藏得也太深了。
就在這時,試煉室最裡面的晶壁忽然發出一陣嗡鳴。
紅光一閃一道身影從晶壁里邁步出來,一身暗紅長袍,臉色有點蒼白,嘴角還掛著血絲,正是柳展白。
他顯然是闖第二重試煉受了反噬,剛出來就聽見動靜,抬眼看見站在滿地傷員中間的陳昭榮,眉頭瞬間皺緊,眼神冷了下來:「是你?」
陳昭榮也沒想到裡面還藏著人,回頭看見柳展白,臉上笑容不變:「柳師兄也在啊,巧了。」
「巧?」柳展白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地上五個半死不活的子虛教弟子,又落在陳昭榮身上,語氣帶著審視。
「我當是誰敢在器典閣動手,是你小子,之前還真沒看出來,藏得挺深的。」
他闖試煉正憋了一肚子火,又素來眼高於頂,本就看不上陳昭榮這種攀附權貴的人,此刻撞上發泄目標有了,殺意瞬間就上來了。
「柳師兄說笑了。」陳昭榮握著摺扇,不緊不慢地往後退了半步,「我就是路過,收拾幾個不長眼的東西,那我這就走不耽誤柳師兄試煉。」
「走?」柳展白冷笑一聲,嗆啷抽出腰間長劍,劍身泛著淡淡的血色光澤,「闖了我的試煉場,留下儲物袋,自廢一臂,我放你走。」
柳展白說這話就純屬找茬了,試煉室是千機門的,什麼時候成他血御宗的了。
陳昭榮臉上的笑淡了點,眼神也冷了下來:「柳師兄,別太過分了。」
「過分?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過分!」
柳展白本就驕橫,又剛在試煉里吃了虧,正愁沒地方撒氣。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沖了上來,長劍帶著血氣劈出,正是血御宗的血煞劍法,劍風裡帶著淡淡的腥氣,剛猛又陰毒。
陳昭榮用摺扇擋住劍身,扇骨是精鐵打造的,火星四濺。
他被震得後退兩步,手臂微微發麻,臉上卻沒什麼慌色。
「淬體圓滿?」柳展白挑了挑眉,有點意外,隨即又是冷笑,「難怪敢囂張,有點底子,只是這點實力在我面前,還遠遠不夠看!」
他手腕一翻,劍花挽起,三道血色劍氣直奔陳昭榮三處命門而去。
血御宗的功法本就以凶戾見長,柳展白又是宗門年輕一輩的翹楚,劍招狠辣刁鑽,招招往要害上招呼。
陳昭榮腳下步法變幻,身形忽左忽右,看著驚險卻次次都能避開劍鋒。
他偶爾反擊一下,招式都很巧妙,專挑劍招的破綻打,逼得柳展白不得不回防。
一時之間,兩人竟鬥了個旗鼓相當。
晶壁被劍氣掃得滋滋作響,石台上的陣紋都被餘波震得微微發亮。
「你不是淬體境?」柳展白有些意外,他的實力已經到拔骨境上層,距離圓滿也只是一步之遙,但表面看上去不過淬體境的陳昭榮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所以啊,柳師兄為什麼要和我過不去呢?」陳昭榮露出微笑,「師兄還是大意了啊,血御宗又不是二流宗門榜首,何必覺得天下第一呢?」
兩人說話之際又交手幾十招,柳展白看似兇猛無比,但擊打在陳昭榮面前總感覺有氣無力空架子。
李景看得目不轉睛,柳展白的劍法他能看懂,是正統的邪派武學,剛猛帶煞,力道十足。
可陳昭榮的路數他完全看不懂,一會兒是掌法,一會兒是指法,步法更是詭異,明明修為看著和柳展白有差距,卻總能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攻擊。
「看出點門道沒?」玉姬忽然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凝重。
李景搖頭:「看不懂,招式太雜了,感覺什麼路子都有。」
「不是雜,是千機百變。」
玉姬目光緊緊盯著場中的陳昭榮,聲音壓得極低,「千機門的嫡傳身法,以應萬變,化萬招,當年千機門的長老憑這身法,能在同階里周旋百人而不敗。」
李景心裡咯噔一下。
千機門?
陳昭榮?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陳昭榮怎麼會千機門的嫡傳功法?他是什麼身份?混進拍賣會、跟著進舊址,到底是為了什麼?
場中打鬥已經到了白熱化。
柳展白久攻不下,心裡越來越躁,怒吼一聲周身血氣暴漲,竟是催動了燃血秘法。
長劍紅光大盛,威力瞬間漲了三成,一劍劈下連地面的青石板都裂開了一道縫。
陳昭榮臉色也凝重起來,不再一味躲閃。
他指尖掐了個古怪的法訣,摺扇唰地散開,十幾枚細針從扇骨里射出來,密密麻麻直奔柳展白面門。
同時他身形一晃,竟分出三道殘影,從三個方向同時攻向柳展白。
「殘影術?!」柳展白又驚又怒,揮劍擋開毒針,卻分不清哪個是真身。
就在他愣神的剎那,陳昭榮的真身已經繞到了他身後,指尖並成劍指點在他後心的穴位上。
柳展白渾身一僵,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扶著石台才站穩。
他回頭瞪著陳昭榮,眼神里又是憤怒又是難以置信:「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昭榮收了指法,臉色也有點白,顯然這一招耗力不小。
他笑了笑,語氣平淡:「小宗門而已呀,柳師兄你知道的啊,不過好像你輸了。」
「你等著!」柳展白咬牙切齒,知道今天討不到好,捂著傷口轉身就往樓梯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這筆帳,我記下了!」
二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地上幾個昏死的人,還有滿地狼藉。
陳昭榮站在原地調息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他沒去看石台的暗格也沒翻找東西,反而忽然轉頭看向李景和玉姬藏身的方向。
他目光落在晶壁前的空地上,停留了好幾秒,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兩位看了這麼久,不累嗎?」
他笑著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兩人耳朵里。
李景心裡一驚,攥緊了戰刀難道被發現了?
玉姬卻沒動,只是眼神更深了幾分。
陳昭榮等了幾秒,見沒人出來也不惱,只是輕笑一聲:「既然不願露面,那陳某就先告辭了,日後山高水長,總有再見的時候。」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邁步下樓,腳步聲不緊不慢,漸漸消失在樓梯口。
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玉姬才撤了斂息陣。
光暈散去,李景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樓梯口,滿臉震驚:「他真發現我們了?」
「嗯。」玉姬走到石台邊,指尖划過陣紋語氣沉沉,「應該是發現了,但似乎沒把握所以走了。」
「千機百變……他真是千機門的人?」
李景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千機門不是滅了兩百多年了嗎?怎麼還有傳人?」
玉姬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窗外神色複雜:「不好說,千機門當年滅得蹊蹺,有沒有漏網的傳人誰也不知道,只是這陳昭榮……藏得太深了,他進舊址恐怕目的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