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請君入甕

  這……

  要不要這麼巧？

  看到眼前這一幕，江天的心中不由泛起了一絲異常的波動。

  沒想到他前一秒才聽完沈先生跟他講大廈將傾，說大宣朝繁華表象的底下充滿了見不得光的腌臢事，其中就提到了賭坊、錢莊、青樓等灰色產業。

  沒想到下一秒，錢莊打手討債的慘劇就發生在了他的眼前。

  此時，跪坐在地上的男人抬起頭來，臉上滿是灰敗恐懼之色，他不斷地磕頭乞求：

  「王管事，求您再寬限幾日，我再去借，一定能借到……」

  王管事一腳踹在他肩頭，把他踹倒在地：

  「寬限？老子寬限你多少回了？今天要麼拿錢，要麼交人！沒有第三條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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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老三，你應當清楚我們寶豐號的實力，若是你不乖乖在這份賣身契上簽字，會有什麼後果你自己心裡明白！」

  劉老三身形一顫，臉上露出一絲絕望與不舍，不過最終他還是咬牙點頭道：「我簽！我簽還不行嗎？！」

  「當家的！」

  見劉老三真要去答那份賣身契書，一直跪在他身後的那個婦人瘋了一樣撲上前來，抱住劉老三的胳膊乞求道：

  「不能簽啊，你若是簽了，我跟月月就完了，他們定會將我們賣去天香樓，我們以後還怎麼活，還怎麼有臉去見家裡的親人……」

  小女孩也泣聲求道：「爹，不要賣我和娘，我以後一定好好聽話，再也不調皮了，求求你不要賣了我們！」

  這樣的畫面，尤其是小女孩的哭聲泣求，常人見了都會忍不住心軟落淚，生出幾分同情與憐憫。

  但那肥胖的王管事可不管這些，直接揮手向身後那幾個壯漢示意了一下。

  然後那些打手便徑直走上前去，粗魯地將女人和孩子拉過一邊，不讓她們再去打擾劉老三簽字契書。

  周圍圍觀的人有很多，但大多數只是站在遠處低聲議論，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摻和。

  有幾個與劉老三一家相熟的街坊，紛紛嘆了口氣，不忍再看下去，索性便直接轉身離開了。

  江天看到這一幕，尤其是聽到那個女娃兒的哭聲，頓時想到了自己的一雙兒女，不由心生憐憫之意。

  他心神微動，手掌已經不自覺地搭在了車轅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準備跳下去詢問一下情況。

  若是對方欠下的債務不多，倒是不介意伸手幫襯一把。

  畢竟他現在也是懷揣兩千餘兩銀票的男人了，不在乎花費個幾兩銀子做做善事。

  「老二，你想幹什麼去啊？」

  這時，江河的聲音適時從車廂里傳了出來，江天正要躍起的身子直接停在了當場。

  「爹，我這不是看那家人太可憐，便想著過去問問情況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簾，訕笑著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沈先生之前一直教導我們，說做人要懷有一顆仁善之心，嚴於律己、寬於待人，遇到不平之事，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該出手時就出手。」

  沈謙聞言，不由嘴角一扯，沒想到江天竟然在這個時候把他以前教導他們的做人道理給說講了出來。

  一時間他竟不知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出言駁斥。

  想要做好事可以，但前提是你要先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要打探清對方的真實底細，而不是這樣腦子一衝動，就直接上趕著當出頭鳥啊。

  沒看到周圍那麼多本地人都選擇了袖手旁觀，沒有一人敢站出來為那一家人說好話主持公道嗎？

  這說明了什麼？

  這說明要麼是肥胖管事那幫人在這東津縣城勢力極大，尋常人根本就招惹不起。

  要麼是跪在地上的這一家三口本身就有不小的問題，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為他們出頭。

  不管是哪方面的原因，都不是他們幾個外地人該輕易站出來插手干預的。

  「沈先生教導的自然是不會錯的。」

  江河看了正想要開口分辯的沈謙一眼，沖他輕擺了擺手，淡聲向江天說道：

  「但是沈先生說的是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才可以適時出手幫助一些需要幫助的人。」

  「你覺得現在這種情況，面對這些連身份來歷都不知道的本地豪強，你真的力所能及嗎？」

  「還有，在站出來之前，你想好了要準備怎麼幫助他們嗎？」

  「直接給錢，還是以理服人？」

  「直接給錢的話，你會成為別人眼中的肥羊，事後難免會被人盯上。」

  「以理服人的話，你肯定說不過人家，人家有借據、有契約，根本就不會搭理你，最終難免要以武力來解決眼前的麻煩。」

  「而你一旦選擇了動武，會不會引來官司且不去說，得罪本地的一方豪強絕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如此，你做好了接下來要帶著一眾家人，迎接對方源源不斷的打擊報復了嗎？」

  呃？

  江天被老爹一連串的問題給問得直接宕機。

  他剛剛只在衝動之下臨時做出的決定，哪有時間想那麼多啊？

  現在經老爹這麼一提醒，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現在站出來容易，但後續的事態變化，卻未必是他所能應付得了的。

  「爹，照你這麼說，我想要幫人竟還幫出錯來了？」

  江河搖頭道：「你有善心，這本身並沒有錯。但在行善之前，也要先確保自己還有身後家人的安危不會因此受到威脅和影響。」

  「不然的話，你那就不是在做善事，而是在自找麻煩，甚至是自掘墳墓！」

  為了能讓江天多長些記性，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不要再像現在這般衝動，江河故意把話說得稍重了些。

  「你可聽說過，這世上有一種套路叫做『請君入甕』？」

  「有些人為了算計你的錢財或是性命，會利用你的善心、剛正，又或是貪心、好色，提前設下陷阱引你主動鑽入套中。」

  「眼前這一幕，雖然未必是有人故意演戲給咱們看，但行事小心謹慎一些，總是沒有壞處。」

  「你若是真想要幫助那對母女，大可以等眼前的衝突結束之後，私下裡去打聽一下這家人的品性，還有那寶豐錢莊的底細，然後權衡還要不要再出手。」

  江天聞言，面現恍然之色，眼神也隨之變得更加的清明與沉穩起來。

  他重新坐回車轅之上，恭敬回道：「爹說得對，方才確實是我有些衝動了，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情，我一定會三思而後行。」

  孺子可教也！

  見江天切實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處，態度也極為誠懇，江河與沈謙對視一眼，不由同時滿意點頭。

  而就在此時。

  被那些打手們看押束縛著的婦人，趁著王管事正低頭催促劉老三在契書上落筆簽字的時候，竟直接掙開了束縛，拉著小女孩子跌跌撞撞地衝出人群，徑直撲向了江天所在的馬車前。

  撲通！

  她雙膝一彎，帶著女兒直接跪在了車轅下方，兩隻手緊緊抓住車轅的邊沿，仰著頭，聲音嘶啞而急促地泣聲懇求道：

  「大爺！求求你們，救救我家月月，別讓他們把她賣到那種地方去！求求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