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巧舌如簧
公孫望的手還保持著摸向枕下長安的姿勢，可刀已經先一步被江河踢到一邊去了。
他仰著頭，盯著江河那張臉看了兩息，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硬是把剛剛湧上來的驚駭給強壓了回去。
他手肘撐著床鋪，慢慢坐起身來，後背靠著艙壁，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再試圖去夠兵器。
對方夠這般無聲無息地摸到他的船上來，甚至在解決掉了船外十幾名水師兵卒與皇家密衛之後，都沒有將他從淺睡中驚醒，已然足以讓公孫望對這位陸氏家主的實力有了一個大概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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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也得是宗師境！
否則對方不可能會在這麼幹脆利落地解決掉所有人的同時，還不驚動他。
另外，他還敏銳地注意到，對方身上的衣服竟然沒有半點兒濕痕。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陸辭淵不是涉水泅渡而來，要麼是乘了快舟悄然靠近，要麼是直接從附近的岸上施展輕身功法直接凌空飛渡而來。
但不管是哪一種辦法，想要避過他安排在甲板上那兩名值守密衛的感知，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他之前的感覺果然沒有錯！
這個陸辭淵並不是他表面上看去的那般簡單，他的武道實力至少也是宗師境！
而現在，他落到了對方的手中，怕是要在劫難逃了！
公孫望心思電轉，沉默了片刻後才沉聲開口，聲音比平時乾澀了幾分，但還算能穩得住：
「陸先生，咱們之間怕是有什麼誤會，在下與您素不相識，也無任何仇怨，更是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傷害您和您的家人分毫……」
江河沒有打斷他的狡辯，而是好整以暇地在他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趁著艙外那隻紅燈籠里透透進來的那點微光，靜看著公孫望，等他把話說完。
「……我沒有惡意，真的！」
「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並不是要監視你們，而是在擔心你們的安全，怕你們在懷遠郡出了什麼意外，我完全是一片好意！」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訴陸先生您，其實我是受了姬大統領所託，要一路照看你們的周全，確保你們能順利進入京都。」
「對，就是如此！」
「之前在雙河口，我是聽說有一夥居心叵測的惡賊摸上了你們的貨船，這才令人提前封了渡口。」
「我真正的目的不是為了攔您，而是想要帶人上船幫你們把那伙惡賊給搜出來，免得他們會傷了陸先生的家人，完全就是出於一片好意！」
「在下若是早知道陸先生您竟然擁有這麼好的身手，說什麼也不會再多此一舉了。」
「但不管如何，我真的是出於一片好意，絕無半點兒不良企圖！」
「陸先生，您可一定要相信我！在下所言句句屬實，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誤會！」
公孫望叨叨了半天，口乾舌燥，憑著三寸不爛之舌直接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只是聽命行事、為了陸家人的安全才搞出諸多小動作的忠心下屬。
條理清晰、因果自洽、每一條理由都找得恰到好處。
如果不是江河早就已經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知道了對方此行的真正任務是什麼，說不定還真就被他給矇騙了過去。
啪啪啪！
等公孫望把這些廢話說完，江河忍不住沖他拍手鼓掌起來。
「公孫大人果然長了一張好嘴，黑的都能被你給說成白的，死的到了你的嘴裡也變成了活的，陸某今天也算是長到見識了！」
江河毫不遮掩地出聲嘲諷，一言將他之前所有的偽裝全部揭穿：
「孫遠與趙乾已經跟我說過了，你們這次主要的任務就是拖住我們的行程，讓我們留在寧遠郡境內至少三日！」
「你說，我是應該相信已經完全投靠我的孫遠、趙乾，還是應該相信你這個習慣了信口雌黃、說謊都不打草稿的掌印大人呢？」
公孫望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被人當面揭穿了面具，那層精心堆砌的「忠心耿耿」的人設裂開了一條縫隙。
但他到底是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那絲僵硬只閃了一下，便又重新堆起了笑。
「陸先生這話說的……就有些太傷人心了。」
「那孫遠和趙乾就是兩個忘恩負義的狼崽子，他們的話豈能輕信？」
「況且，他們之前只是我手底下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密衛，能夠接觸到的隱密極為有限，根本就不知道任務的具體內情。」
「他們跟陸先生所說的那些，大多都是他們為了討好矇騙陸先生編出來的謊言，陸先生您可千萬別被他們的花言巧語給騙了啊！」
「在下才是那個一直在暗中護衛你們，最怕你們會出意外的人！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千萬別做出那種令親者痛仇者快的錯誤決定啊！」
江河沒接話，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的表演，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這廝竟然還能找到可以為自己開脫的理由，果然是個人才啊。
這樣的人若是放到後世，不去當銷售，不去做談判專家，都可惜了。
公孫望見他不為所動，連忙又換了一個方向，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陸先生，您想，我公孫望在寧遠郡當了這麼多年的掌印，手下可用之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真要對您不利，何必還要親自跟在後頭？」
「派幾個得力的手下遠遠綴著，時刻給我傳遞消息，辦法多得是。」
「我之所以會親自跟過來，不就是怕底下人辦事毛糙，怕他們會誤傷了陸先生和您的家人，耽誤您的行程嗎？」
「在下完全是一片丹心、日月可照，是真心為了陸先生好，您可千萬別被小人之言給蒙蔽了啊！」
說這些話的時候，公孫望趁機不斷輕微地調整著自己的語氣和腔調，悄無聲息地催動了他最為擅長的催眠秘術，想要趁機催眠控制陸辭淵的精神思緒。
他知道，想要控制一位修為實力遠在他之上的宗師境武者所要耗費的心神是控制尋常武者的十倍、百倍甚至更多，一個不好還有可能會被直接反噬傷及自己。
但是現在，他已經被逼到了絕路，想要活命，他不得不兵行險招，為自己爭取到一線生機。
「嗯，你這話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江河順著公孫望的話微點了點頭，似乎已經受到了催眠秘術的影響。
公孫望見狀不由神色一松，眼中迸出幾分興奮之色，正要再接再厲，一舉將對方催眠控制之時，卻聽得江河又說了一句：
「可你派出那九個「水鬼」，在水下偷鑿陸某的船底，想要我們一家船毀人亡，難道也是你口中所說的為我著想？」
公孫望嘴角抽了兩抽，趕緊開口解釋道：
「陸先生誤會了，在下從來都沒有派遣過什麼『水鬼』，更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先生不利的事情！」
「先生若是不信，可將那些『水鬼』帶來，下官願當面與他們對質！」
公孫望信誓旦旦，一副自己是被人冤枉的委屈模樣。
在提高聲調的同時，也不自覺地加大了催眠的力度。
「是麼？」
江河眉梢一挑，淡笑道：
「看來公孫大人是篤定那九人已死，我不可能把他們帶出來跟你當面對質了？」
江河說這些話時，語氣平平淡淡，眸光清澈透亮，沒有半分被迷惑催眠的樣子。
公孫望燃燒心神不停地加大秘術的催眠力度，累得額頭冒煙兒了，也沒見對方有半點兒被催眠的跡象，心裡瞬時就涼了半截。
「公孫大人，」江河忽然笑了一下，「你方才說話時一直在不斷變幻你的嗓音腔調，可是想要利用從總部學來的催眠秘術把我給催眠了？」
啊？！
公孫望面色一僵，剛到嘴邊的話頓時卡住了。
完了！
他的催眠秘術被對方給識破了！
從頭到尾，姓陸的都沒有被他給催眠，反倒像是一個正在看小丑表演的看客一樣，看著他剛剛一連串的拙劣表演。
「你這門手藝確實不錯，白天在雙河口的時候，孫遠和趙乾差點兒就被你給拿捏了。但是很可惜啊——」
江河從矮凳上緩緩站起身來，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公孫望道：
「就你這點兒精神控制的道行，對付尋常武夫或許已經夠用，但對付我陸某人，卻還差得遠！」
公孫望的臉色終於徹底垮了下來，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順著鬢角一個勁兒地往下淌。
他方才加大催眠力度時，精神高度集中，心神意念也已經被催發到了極致。
結果，對方非但沒有受到半點兒影響，反而還直接出言點破了他的伎倆。
這說明，他與陸辭淵之間的境界差距，遠比他之前想像中的還要更加懸殊。
他這一次，算是徹底栽了！
噗~！
心氣一松，該來的精神反噬還是如約來了。
公孫望心志受損，氣血倒逆，身體不受控制地直接噴出一口污血來。
之後，他的精氣神迅速萎靡衰敗，再也坐不直身子，像一隻軟腳蝦一樣癱靠在後面的艙壁上，無神地抬眼看向江河，苦笑道：
「技不如人，願輸服輸，我承認，這一次是我栽了！」
「你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就問吧！只求你最後能給我一個痛快！」
「倒是爽快人！」江河讚賞地看了公孫望一眼，直聲問道：「告訴我，京都那邊派來寧遠郡查案的人，是誰？什麼時候到？帶了多少人？」
公孫望沒有過多猶豫，直接開口回道：
「總部副統領趙灼，昨日便已經出發了，按路程算後天應該就能抵達寧遠郡。」
「他此行帶了三隊精銳密衛，大約百來號人。另外……皇家密衛所的那位老祖宗，也可能會一起過來。」
江河的眉梢微微挑動了一下：「老祖宗？又是何人？」
公孫望說：「姬萬年，密衛所唯一一位大宗師境的老祖，聽說在天樞樓已經閉關超過五十年了。」
「這次不知為何，突然就出關了，還說要來寧遠郡看看。」
「我猜測，應該是與姬大統領的失蹤案有關。」
「事實上，修為到了老祖那個層次，世俗中的一切事務他或許早就已經不太在意了。」
「正常來講，姬大統領的生死，在老祖眼中也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他不大可能是為了姬大統領而專程跑這一趟。」
「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老祖此行的真正目的，並不是為了調查姬大統領的失蹤案，而是為了尋訪那個在卷宗里屢次被人提到的、能夠飛天遁地的所謂『仙人』！」
說到這裡，公孫望突然抬頭深看了江河一眼，探聲問道：
「陸先生，若是本官所料不差的話，那位『仙人』，應該跟你有著不小的關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