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朱竹雲


  項天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沿著湖邊的小徑越走越遠。直到她的身影徹底被樹林掩住,項天才收回目光,臉上的溫和緩緩斂去,換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離開,而是負手而立,目光落在不遠處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上。湖風吹過,灌木的枝葉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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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來吧,人已經走了。」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灌木叢沉默了片刻。然後,一道黑色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量修長的少女,一襲墨黑色的勁裝勾勒出她已經開始發育的窈窕身段,長發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高馬尾,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她的五官與朱竹清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之間少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冷厲與鋒利。

  「你是誰?接近朱竹清有什麼企圖?」少女的聲音很冷,每一個字都帶著與年齡不符的上位者氣勢,那是一種從小被當作掌權者培養才會有的語氣。

  項天沒有被這股氣勢影響分毫。他歪了歪頭,上下打量了少女兩眼,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讓朱竹雲十分不舒服的笑容。

  「你應該是竹清的姐姐,朱竹雲吧。」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朱竹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被一個陌生人一口叫出名字讓她有些不悅,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冷冷地盯著項天,等他的下文。

  項天卻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看來我猜得還挺准——你在乎她。」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湖面。朱竹雲的睫毛飛快地顫了一下,但她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加強硬,幾乎是一種命令式的逼問。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是——」他站直了身體,與朱竹雲四目相對,坦然道,「竹清拜我為師了。」

  朱竹雲的眼神微微一變,還沒來得及開口追問,項天就又補了一句,這一句直接把她所有準備好的質問都堵了回去。

  「說起來,這件事還多虧了你啊。」

  「我?」朱竹雲愣住了。

  「對啊。」項天把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涼亭的柱子上,聲音不緊不慢,像是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某個小丫頭剛剛吸收完第一魂環,高興得跟什麼似的,一溜小跑去找她姐姐分享。結果呢?在她姐姐那裡吃了個閉門羹。只好……」項天想起自己答應過朱竹清不能往外說,及時收聲,「總之,她想變強,就拜我為師了!」

  湖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得涼亭四角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

  「難怪最近她實戰進步這麼快,原來背後有個好老師教啊!」朱竹雲心裡有些吃味,既為妹妹找到一個靠譜的老師開心,又因為妹妹不再親近她難過。

  「哎呀——」項天忽然誇張地拖長了聲音,臉上又掛上了那副讓朱竹雲血壓飆升的笑臉,「你是竹清的姐姐,那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不用這麼客氣!」他站直了身體,往前走了兩步,姿態熟稔得像是在串門走親戚,完全沒有被朱竹雲的氣勢嚇退半分,「說起來,我倒是挺好奇的——你到底是在乎她,還是不在乎她?」

  朱竹雲的臉色驟然冷了下來。她後退一步,拉開了與項天之間的距離,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我們家的事,你最好少管。」

  她轉身就要走。確認妹妹沒有被騙,這個所謂的老師也沒有惡意,她今天來的目的就達到了。

  只是臨走之前,偏過頭來丟下一句警告。

  「你最好不要打什麼壞主意。」

  「切,死鴨子嘴硬。」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已經走出去幾步的朱竹雲聽清。

  「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

  「朱竹雲,時光易逝啊!小孩子轉眼就會長大的。」

  朱竹雲的背脊僵了一瞬。

  「我這個弟子,可是伶俐得很。」項天的聲音又恢復了之前那種輕飄飄的、讓人抓不住把柄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一把小刀,專往人最柔軟的地方扎,「要是哪天她不開心了,說不得我就帶她走了。到時候你想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說完,他不再看朱竹雲的反應,轉身大步離開了幽冥湖。

  朱竹雲獨自站在湖邊,站了很久。湖風把她的髮絲吹亂了,她也沒有抬手去攏。她的眼睛盯著腳下那片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卻什麼也沒有看進去。

  「時光易逝……」她低聲重複了這四個字,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卻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時間就這樣在晨霧與晚霞的交替中悄然流過。幽冥湖邊的蘆葦徹底染成了金黃,湖風一天比一天涼。項天在星羅城待了近兩個月。這兩個月里,他隔三岔五的就去大斗魂場打一場,賺點金魂幣。他也不貪,每次就賺一百來個。他這也是防著大斗魂場撕破臉,對他出手。

  朱竹清的進步很快,拳法也越發熟練,其中狼形和虎形打起來頗有幾分氣勢。更讓項天欣慰的是,她在魂力加速技巧上的進展也比他預估的要快。從最基礎的版本到最高階的版本,她只用了不到兩周就全部掌握了,比葉泠泠當初學習快上不少。

  這天清晨,項天盤膝坐在涼亭下的石階上,看著朱竹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冥想加速修煉。她的呼吸平穩,面色紅潤,眉心微微有汗滲出但不見絲毫痛苦之色,周身縈繞的魂力波動均勻而流暢,沒有一絲滯澀或紊亂的跡象。

  朱竹清睜開眼睛,習慣性地看向項天所在的方向,臉上掛著一個亮晶晶的笑容。

  「竹清,」項天走到她面前,開口道,「我能教你的,都已經教給你了。以後的修煉,就都靠你自己了。」

  朱竹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老師,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你……你不要我了嗎?」

  項天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伸手在她頭頂摸了摸。

  「怎麼會不要你?既然你叫我一聲老師,我也厚著臉皮認下你這個弟子。老師怎麼會不要弟子呢?」

  他轉頭望向那片在晨光中靜靜鋪展的幽冥湖。

  「只不過,老師我啊——」他拖長了尾音,語氣忽然輕快了幾分,像是在哄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小孩,「已經放了某個人太久的鴿子了。要是再不趕過去,怕是沒什麼好果子吃。」

  她強忍著喉嚨里翻湧的酸澀,用儘量平穩的聲音問道:「那老師,我要怎麼聯繫你?你知道竹清不聰明的,以後肯定會有各種問題要問的……」

  「你可以寫信,寄到天斗城,九心海棠家族。」

  他蹲下,看著朱竹清的眼睛,認真說道:「好了,回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修煉。我希望下一次見面的時候,竹清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大姑娘了。」

  朱竹清站在原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點得馬尾上下翻飛,點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活不肯掉下來。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一步,兩步,三步,每走幾步就回一次頭,直到她的身影被樹林遮住,再也看不見。

  項天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朝涼亭不遠處的一棵大樟樹走去。他走到樹下,仰起頭,對著濃密的樹冠喊了一聲。

  「你到底要躲多久?」

  樹冠里沉默了兩秒,然後嘩啦一聲響,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枝葉間一躍而下,落地無聲,身形輕盈得像一隻真正的貓。只是這隻貓此刻的臉色不太好看。

  「你煩不煩?」朱竹雲冷著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氣惱。

  她是真的煩。每次想起項天一個月前說的莫名其妙的話,她心裡就對自己的計劃產生了懷疑。鬼使神差地,她開始時不時跟著朱竹清來湖邊,遠遠地看著妹妹在項天的指導下揮拳、站樁、冥想。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擔心妹妹被人欺負,也許只是想在遠處看看妹妹現在過得好不好,也許——是怕哪一天妹妹真的走了,自己連她的背影都沒有好好看過一次。

  可最讓她惱火的是,每一次,每一次她藏在樹上的時候,項天都能精準地找到她躲藏的位置。有時候是朝樹冠這邊多看了兩眼,有時候是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有時候乾脆直接停在她躲藏的方向,慢悠悠地來一句「今天的天氣不錯,適合上樹」——這個人明明什麼都沒看見,卻好像什麼都知道。這種感覺讓她這位幽冥公爵府未來的掌權者十分憋屈。

  她當然也私下查過項天的底細。知道他是當年參與植物學院研究的那個小孩,除了感到有些意外,她對妹妹也就放心了起來。

  「我要走了。」項天靠在樟樹粗壯的樹幹上,雙手抱胸,語氣輕鬆。

  朱竹雲愣住了。

  「你作為姐姐,可要照顧好我的弟子。」項天又補了一句,嘴角掛著那個讓朱竹雲想揍他又找不到理由的戲謔笑容。

  朱竹雲張了張嘴,腦子裡忽然有點空白。這兩個月來,她親眼看著朱竹清一點點恢復成武魂覺醒前的樣子,對項天是有些感激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從嘴裡蹦出來的卻是一句硬邦邦的話:「我的妹妹我會自己照顧好——多事。」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走了兩步,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戴沐白逃走了。我有意效仿,把竹清也送走。」朱竹雲轉頭看向項天,「到時候你作為她的老師,可要照顧好我的妹妹。」

  項天忍不住輕笑一聲,陰陽怪氣道:「我的弟子,我自然會照顧好。」

  「哼!」朱竹雲氣惱的跺了跺腳,發現拿項天沒辦法,氣呼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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