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兩件事有關聯
第740章 兩件事有關聯
車在路口又停了一次。林恩低頭看了眼手錶,十點四十。不算太晚,但他的身體已經在提醒他昨晚才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加上手上那層薄敷料下面的灼痛感還沒完全退,整個人像一台連續運轉太久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發出金屬疲勞的聲音。
手機又震了。
他拿起來。
格溫:你現在在哪林恩:車上。剛結束。
格溫:不是問那個。我問你在哪,位置。
林恩怔了一下,把車窗搖下來一點,看了眼外面的街牌。
林恩:中城。快到四十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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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溫:那離我家不算遠。
林恩看著這行字,沒動。
格溫:你要是順路就過來一趟格溫:不是因為你格溫:我這邊有點東西,可能跟你們那邊之前查的某個事有點關係林恩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林恩:什麼東西格溫:你來了再說。打字說不清。
林恩:好。
他回完這一個字,抬頭對司機報了格溫家的地址。司機點了下頭,打了一把方向,拐進另一條更安靜的路。
車開進她住的那片街區時,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幾棵行道樹被前幾天的雨打掉不少葉子,剩下來的那些在街燈底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樓門口那家便利店還亮著,老闆正隔著玻璃看手機,臉被屏幕光照得發藍。
林恩付了車錢,下車,拉了一下外套領口。
十月底的夜風比他以為的要涼,從襯衫領子和袖口的縫隙里鑽進去,像細小的手指一樣戳在他皮膚上。他站在樓下按了門鈴,等了大概十幾秒,對講里傳來格溫的聲音,有點悶,像剛說了話又咽回去一半。
「上來吧。」
門鎖咔嗒一聲開了。
樓道里有一股舊地毯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氣味,牆壁上有人用馬克筆畫過什麼又被塗掉了,留下一塊灰白色的痕跡。林恩爬了三層樓梯,在她門口站定時,門已經開了一條縫。
他推門進去。
格溫的公寓不大,客廳和廚房連在一起,茶几上擱著半碗吃剩的酸奶,旁邊是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暗著。沙發上扔了一條毯子和一件皺巴巴的衛衣,窗簾拉了一半,窗台上擱著兩三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格溫站在廚房台面邊上,手裡拿著一杯水,沒穿鞋,腳上只有一雙灰色的棉襪。她頭髮比昨晚更亂,好像睡了一整天又隨便扎了個揪,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落在脖子兩側。她穿著件深色的長袖T恤,領口松垮垮地歪向一邊,露出一截鎖骨。
林恩進門時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目光撞上,又同時移開。
「你說有點東西。」林恩先把門關上,倚在玄關的牆上,「什麼東西。」
格溫沒回答,轉身走進臥室,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平板電腦。
她把平板擱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
林恩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平板。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某個文檔的掃描件,紙質泛黃,邊角有磨損,上面是列印體英文,排版不算規整,像是某個政府機構或者研究機構的內部文件。
他快速掃了第一段。
眉頭皺起來了。
「這是哪來的?」
「你別管哪來的。」格溫端著水杯在他對面坐下,盤著腿,膝蓋從寬鬆的睡褲褲管里支出來,「你先看完。」
林恩又看了她一眼,沒追問,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每一頁都是類似的文件,日期跨度從六年前到三個月前,內容涉及同一個主題:對紐約及周邊地區所謂「未登記特殊個體」的分類監測報告。措辭極其克制,幾乎不帶任何價值判斷,全是技術性描述一活動範圍、能力特徵、社會嵌入程度、與普通人群的交互頻率。
但真正讓林恩脊背發涼的不是這些。
是每份報告末尾的署名欄。
那裡要麼空白,要麼只有一個四位數的代號。
沒有機構抬頭。沒有發布日期。沒有任何可以追溯到具體部門的信息。
「這不對。」林恩抬起頭,「這種格式——
—」
「我知道。」格溫說,「這不是官方的。」
「你怎麼拿到的?」
格溫沉默了兩秒,把水杯放在膝蓋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昨晚。」她說。
林恩等著。
「你送我回去之後,我上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像在從一堆亂線里理出線頭,「然後有人從樓梯間出來。我沒看見臉,戴帽子,衣服穿得很厚。他往我手裡塞了這個平板,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
你朋友在查的東西,比他以為的深得多。」
林恩的眼睛眯了一下。
格溫看著他的表情,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追。」她說,「但那個人已經下樓了,跑得很快。我追了兩層就沒追了。」
「你沒報警。」
「報警說什麼?有個人在樓道里給了我一個平板?」格溫的語氣帶一點疲憊的尖銳,「然後呢?他們要登記、要寫報告、要上繳證物,最後這個東西被鎖進某個檔案櫃裡,誰也不知道它會到誰手裡。」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他說的是你朋友」。」她看著林恩,「不是你同事」,不是你認識的人」。你朋友」。他當時就已經知道你是誰。」
林恩沒接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聲和遠處街上一輛摩托車經過的動靜。
「你看過了?」林恩問。
「看了。」格溫說,「從頭到尾。」
「什麼結論。」
「結論就是——」格溫把水杯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在給嘴裡找一點溫度,「有人在用非官方渠道做一件非官方的事。而且已經做了至少六年。」
林恩又低頭看了一遍第一頁上的日期。
六年前。
六年前他自己還在聯邦的某個基層部門輪崗,每天面對的是走私案和金融犯罪,對所謂「特殊個體」的認知幾乎為零。而那個時候,已經有人在系統地做這種分類監測了。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他說。
「當然不是。」格溫說,「你看第三頁的表格,數據採集點覆蓋了全市五個區,有些甚至細化到了具體街區。這種顆粒度,不是一兩個人能跑出來的。而且—」她伸手指了指屏幕上某一行,「這裡用到的技術術語,跟你們聯邦內部那個已經停用的舊分類系統高度重合。那套系統三年前就廢了,但寫這份報告的人還在用。說明什麼?」
「說明他要麼是從那個系統里出來的。」林恩說,「要麼,他仍然能接觸到已經關閉」的數據源。」
格溫點了點頭。
林恩把平板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簾沒拉滿的那條縫裡能看到對面樓的幾扇亮著燈的窗戶,有人影在廚房裡晃來晃去,完全不知道隔著一條街的這間屋子裡,有人在看一份可能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忽然想到一個事。
「你剛才說,他往你手裡塞了平板就走了。」林恩轉過來,「那他怎麼知道你會把它給我?」
格溫抬眼看他。
「你猜。」她說。
林恩盯了她兩秒。
「你認識那個聲音。」
「我不確定。」格溫說得很慢,「但那種說話的方式————我好像在哪聽過。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多久?」
「大概。」格溫頓了頓,「大概十年前。」
林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十年前格溫還在另一個城市,做的是跟現在完全不同的工作。那個時間點和現在這條線之間如果真的有交集,那就不是普通的信息泄露問題了。
「格溫。」他說,「你到底在卷進什麼事?」
格溫沒回答。
她低下頭,把腳尖伸進茶几下面,勾出一隻拖鞋,又用腳把它踢回原位。這個動作重複了兩遍,她才終於開口。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林恩說,「你在聯邦的等候室里坐了兩個小時,最後我進來的時候你第一句話是你們這棟樓的咖啡機比上城區的那台難喝多了」。
格溫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那時候我在等一個結果。」她說,「等了兩個月。你給我的結果是沒有足夠證據立案」。」
林恩沒說話。
「我當時以為你們在敷衍我。」格溫繼續說,「後來我才知道,不是敷衍。
是那條線被人從上面切斷了。而且切得很乾淨,乾淨到所有參與調查的人都以為是自己搞錯了方向。」
她抬起頭,看著林恩。
「但那個給我平板的人,他知道你。他也知道我沒有完全放下那件事。他甚至知道你不會因為工作上的壓力就停在那條線外面。」
林恩看著她。
客廳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落下鼻樑和睫毛的陰影。她今天沒有化妝,膚色比平時暗一點,眼睛下面有一層淺淺的青灰色,看起來像沒睡好又像哭過,但她眼睛是乾的。
「你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林恩說。
「我不知道。」格溫說,「但我不會把它當成巧合。」
她又端起水杯,才發現杯子裡已經沒水了,於是又把杯子放下。
「你要喝什麼?」她忽然問,語氣一轉,像剛才那些話只是插曲,「我這裡有水、啤酒、還有一瓶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蘋果汁。」
「水就行。」
格溫站起來,赤腳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瓶水。她擰瓶蓋的時候擰了兩下沒擰開,第三下才擰開,倒進一個杯子裡,端過來遞給他。兩個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林恩感覺到她的指尖很涼。
「謝謝。」他說。
格溫沒應,又坐回沙發上,把毯子拉過來搭在腿上。
林恩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拿起平板翻了一遍。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頁都停十幾秒,像是要把每個詞都刻進腦子裡。
翻到最後一張時,他停住了。
最後一頁不是監測數據,也不是分析報告。是一張手寫的便簽掃描件,筆跡潦草,用的好像是原子筆,墨色深淺不一。上面只有兩行字:「他們已經在裡面了。不只一個。」
林恩把這句話讀了兩遍。
「你怎麼理解這個?」他把平板轉向格溫。
格溫看了一眼那行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問這個。
「兩種可能。」她說,「第一,有人在警示,聯邦或者紐約市府的某些部門已經被滲透了。第二,寫這個東西的人自己就在被追蹤,這是他最後能傳出來的信息。」
「你覺得哪個更可信?」
「兩個都不可信。」格溫說,「也兩個都可能同時成立。」
林恩把平板放回茶几上,靠進沙發里。
沙發上的靠墊已經被格溫靠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他的後腦勺剛好卡在那個凹陷里,不太舒服,但也不想動。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燈罩里落了一隻小飛蟲的屍體,黑黑的一點,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圓形的影子。
「你打算怎麼辦?」格溫問。
「先把維多利亞查清楚。」
「維多利亞?」
林恩側頭看她。
「今晚跟我吃飯的那個。」他說,「她有問題。」
格溫挑了挑眉。這個動作很輕,但林恩看出來了。
「你不意外。」
「我說過了,你這個人一旦說還不錯」,後面都跟著麻煩。」格溫把毯子往上拽了拽,「什麼程度的問題?」
林恩把今晚餐廳里那兩次關於變種人的試探複述了一遍。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省略任何細節,包括維多利亞給出的那個「學生被人肉」的解釋,包括她擁抱他時的分寸感和香氣,包括她臨走前提到的下周三哥大講座。
格溫全程沒打斷他。
等他說完,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當時是什麼感覺?」她最後問。
「你說哪一秒。」
「她說「你們這種工作會不會接觸到那類案子」的那一秒。」
林恩想了想。
「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他說,「不是疼,是那種——你明明走在一條自己選的路上的感覺,突然被人提醒,你走的路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