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婆媳交心


  此時,蕭家院內。

  今日房屋還在修繕當中,整個院子都飄散著陣陣灰塵,錘打聲、木工聲此起彼伏。

  蘇禾索性搬了一套簡易桌凳,挪到院牆下的烤爐旁。

  這裡僻靜通風,遠離修繕的揚塵,方便她琢磨吃食方子。

  此時日光明朗,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碎影,落在平整的草紙上。

  蘇禾手執炭筆,正垂著頭推敲著月餅的製作配方。

  中秋將近,她心裡早就盤算著要做月餅。

  前世,她與閨蜜一起做過一次月餅。

  而她閨蜜是一位小有名氣的美食博主,十分擅長研發各類中式點心、時令吃食,常常在家搗鼓烘焙糕點、錄製教程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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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合租同住的關係,她空閒時也會幫著打下手,也算耳濡目染,讓她記下了不少配方訣竅。

  只是可看歸看,幫忙歸幫忙,終究不如親手全程實操來得紮實。

  如今時隔多年,許多細節早已模糊,她只能憑著殘存的記憶,一點點回想、拼湊。

  她在草紙上塗了又改,改了又塗,反覆的修正原材料的配比與製作步驟。

  糖漿、花生油、鹼水、中筋麵粉,餅皮的比例她還記得大概。

  餡料要麻煩些——蓮蓉、豆沙、五仁,五仁裡頭要有花生、核桃、芝麻、瓜子、葡萄乾。

  而這邊關地處偏僻,食材有限,有些東西未必能湊齊,她還得想法子換成其他的原材料。

  寫寫劃劃好一陣,蘇禾這才整理出相對完整的配方,

  她輕輕放下炭筆,正要起身伸展下手腳,就瞧見王桂香提著菜籃子回來了。

  可瞧著婆母那擰著的眉頭,嘴角也繃得緊緊的,顯然不是很愉快。

  這是怎麼了?

  之前出門的時候,她不是還挺高興的嗎?

  蘇禾眼神微微一動,立馬起身相迎。

  「娘,你回來啦。」

  她的目光落在婆母臉上,輕聲問道,「是出了什麼事嗎?我看你臉色不太對。」

  聽著兒媳婦這般細緻暖心的問候,王桂香心裡憋著的那股火氣,瞬間翻湧上來。

  但卻不是對著蘇禾冒火,而是心疼自家這般通透體貼的兒媳,平白要被旁人嚼舌根、比長短。

  「別擔心,娘沒事。」

  王桂香壓下心頭怒火,搖了搖頭,隨手將菜籃放在水槽邊,目光掃過院內忙碌的匠人,生怕隔牆有耳、惹人閒話。

  隨即她主動拉著蘇禾的手,走回僻靜的烤爐旁,兩人背對著院子,說話不容易被人聽見。

  「阿禾,你應該知道蘇蘭懷孕的事了吧?」

  聞言,蘇禾目光微動,神色平靜的看向她,「嗯,知道,昨晚在陸嫂子家吃飯的時候,她就跟大夥說了。」

  這件事她並沒有特意告知婆母,就是想瞧瞧她知道後,會作何反應。

  王桂香握著蘇禾的手,嘆了口氣,語氣頗為語重心長。

  「阿禾,娘先跟你把話說開,你千萬別有心思,更別因為蘇蘭先懷了身孕,就自己鑽牛角尖、胡思亂想,曉得嗎?」

  蘇禾微微挑了挑眉頭,靜靜地聽著。

  王桂香語氣誠懇的繼續說著,「你不要因為蘇蘭懷孕就感到壓力。這事也不是咱們女人能掌控的,你跟阿征還年輕,現在才剛成親一個多月,不用過於著急。」

  「而且這事也急不得,慢慢來,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對於這事,王桂香自己是深有體會的。

  當年她嫁給蕭父,也是成親三個多月之後,才懷上的蕭征。

  初嫁的那數月,她也曾受過鄰里的閒言碎語,心裡憋著無數壓力,那滋味,實在不好受。

  好在她的婆母開明慈愛,從未因子嗣之事苛責、為難過她,待她溫柔寬厚。

  就因為她也是女人,也有著相似的經歷,她嘗過的委屈與焦慮,斷然不想讓自家兒媳再經歷一遍。

  昔日婆母善待於她,如今她也想護著蕭家下一代的孫媳,將這份善意傳承下去,守住家裡的安穩和睦。

  也算是她對蕭家公婆善意的一種回饋與傳遞吧。

  「謝謝娘,可...若是我...遲遲都懷不上呢?「」

  蘇禾說著便低垂著頭,瞧不清神色,只聽見她語氣裡帶著一抹怯意。

  「你也知道,我是從京城一路流放走過來的,這路上吃了不少苦,身體不是很好,萬一....」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王桂香沉默了片刻,手上握著蘇禾的力道緊了幾分。

  「若真是那樣,那也是咱們蕭家的命數,上天不願意給,咱們也強求不來啊。」

  其實在從地里回來的路上,王桂香就已經把各種不好的結果,在心裡設想了一遍,也勸服了自己。

  好在阿征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貼心媳婦,總好過他孑然一身吧?

  「娘心裡雖盼著兒孫滿堂,但若真求不得,也絕不會怨你、怪你。」

  王桂香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柔聲安撫。

  「你和阿征好好的,夫妻和睦、平安順遂,比什麼都要緊!總歸阿征還有弟弟妹妹,香火傳承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所以啊,你也不要有什麼負擔。」

  這一刻,蘇禾心裡是實打實的意外與動容。

  昨晚她雖然得到了蕭征的表態,有他的站隊,她知道婆母大概率不會過分逼迫子嗣之事。

  可她從未預想過,王桂香竟通透開明到這般地步。

  世人皆重香火、執念子嗣,尤其是這般尋常農家、軍戶人家,最看重傳宗接代。

  可王桂香卻能跳出世俗桎梏,為她著想,替她卸下重擔。

  不管她實際心裡是怎麼想的,有多少真心實意,但僅憑她這番坦蕩溫和的表態,就足夠了。

  對於蕭家人,她要求也不高,所求的不過是友好共處而已。

  看來,她這婆母也受住了自己的考驗。

  也不枉費這段時間,她費心經營,幫扶蕭家上下的那番用心了。

  想要拿捏一位母親的心,事事迎合她的心思,都不如對她的兒女好。

  這可比直接給她自己好處來得更為有用,也更為長久。

  當然,她也是真心在教導、培養著蕭駿他們兄妹倆。

  可過日子,光有真心還不夠,還得學會經營。

  真心是基礎,經營是手段,缺了哪一樣,這感情關係都走不遠。

  就像耕地,光有好種子不夠,還得懂得澆水施肥,才能結出好收成來。

  而他們對自己的態度,便是她付出所得到的應有回報。

  蘇禾很滿意這樣『雙向奔赴』的結果。

  他們都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蘇禾仰起頭,眼眶微微泛了紅,她反手握住婆母的手,聲音裡帶了幾分哽咽。

  「謝謝娘!娘,有您說的這些話,比什麼都管用。」

  「我嫁進蕭家,能有您這樣的婆母,是我的福氣!您這般心胸開闊,又通情達理,換個旁人攤上了,哪能有我這般好命呢?」

  「要我說呀,蕭家的福氣,都是從您這兒來的。」

  王桂香被這番話說得心裡暖烘烘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嗔了她一眼。

  「你這孩子,盡說些讓人心裡熨帖的話。」

  她嘴上這麼說,手上卻輕輕拍了拍蘇禾的手背,眼神里滿是慈愛。

  「好了,我之所以說這些,也是不想你悶在心裡,憂思太多!至於村里人說什麼,你也不用太在意。」

  「日子從來都是過給自己的,冷暖自知,好壞自明,從來不是過給旁人看的。」

  「旁人愛嚼舌根、愛攀比炫耀,那是她們眼界淺、心眼窄。」

  「一家人過日子,最重要的是人心齊、家和順。只要小倆口恩愛安穩、家裡和睦興旺,比多添幾個虛名子嗣,要珍貴百倍。」

  王桂香之所以如此用心說了這麼多,自有她的一番深思熟慮與私心。

  一是她曾經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不希望自己的兒媳婦也經受這些。

  其次,她很滿意蘇禾這個兒媳婦,也不想因為孩子的事情,影響到如今家中的和平。

  她自認自己不是一個多高尚無私的人,她也有著自己的私心。

  阿征常年戍守邊關,刀口舔血、生死難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她最怕的,就是家中瑣事、閒言碎語牽絆他的心神,讓他在外征戰還要牽掛後方、憂心家事。

  唯有家裡安穩、妻兒安好,他才能無牽無掛、安心上陣。

  她格外滿意蘇禾這個兒媳,聰慧、沉穩、有眼界、有能力,最重要的是她為人品性也很好,是用真心在待他們一家人。

  她喜歡阿禾這個兒媳婦,而老大也很喜歡阿禾,那她自然是打心底盼著他們小倆口好的。

  之前她緊緊攥著家裡的銀糧帳,是因為彼時蕭家的清貧拮据、根基不穩,

  家裡條件就這樣,若大家都各自藏著小心思與銀錢,這個家還怎麼過下去?

  只有擰成一股繩,統一調度安排,才能熬過苦日子、撐住一家人的生計。

  可如今,她心甘情願放權,允許蘇禾持有私庫、打理家事,是因為她信得過蘇禾的人品與能力。

  若是換做蘇蘭那般虛榮淺薄、愛攀比、重虛名的性子,她斷然不會輕易放權,更不會放心讓其掌家。

  可蘇禾不同,她有頭腦、有主見,還有能力與眼界,對於這般優秀的兒媳婦,她便是放權也很安心、甘心。

  因為她知道,即使讓兒媳婦自己掌握銀錢,她也不會虧待了他們。

  甚至只有讓她領著大家,蕭家才會越來越好。

  換做其他人,她可不會這般好說話了。

  她王桂香這輩子,沒多大的本事與才能,但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毒辣的。

  子嗣固然重要,但相較一個能撐得起家門、穩得住後方、旺得起家業的好兒媳,虛無的香火虛名,根本不值一提。

  「好!我知道了,謝謝娘,您真好!」

  蘇禾輕輕地把頭靠在婆母的肩上,像個撒嬌的孩子,聲音軟軟的。

  王桂香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也沒推開她,只是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此時微風和煦,拂過院牆枝葉,帶來細碎的沙沙聲響。

  而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婆媳二人身上,將相依的身影拉得溫柔綿長。

  院內的喧囂勞作聲仿佛被隔絕在外,此刻只剩家人之間的溫情與安穩。

  歲月溫柔,人心治癒。

  **

  午後的日頭還帶著幾分燥熱,院子裡的捶打聲比上午稀疏了一些。

  蘇禾在灶屋裡洗乾淨了手,把上午整理出來的那張草紙重新展開壓平,對著配方又默默過了一遍,這才開始動手備料。

  距離中秋節也沒幾日了,得抓緊時間。

  她打算先做最簡單的豆沙月餅,成功了再往後推其他口味。

  午飯那會她就把紅豆泡上了,此時已經泡得飽脹圓潤,一顆顆鼓鼓地沉在陶盆底部。

  蘇禾把紅豆倒進鍋里,添了水,拿柴火慢慢地煨著,等到豆子煮得酥爛,用木勺一壓便化,這才停火。

  煮豆子的時間她也沒閒著,轉身開始和面。

  餅皮是月餅成敗的關鍵之一。

  前世做月餅用的是轉化糖漿和鹼水,這兩樣東西這個時代自然是沒有的,她得想替代的法子。

  轉化糖漿,說白了就是糖與水加少量酸熬製而成,她用紅糖兌水,再滴了幾滴米醋,小火慢熬。

  等熬到糖漿微微泛黃、掛勺不滴的狀態,勉強也能湊合著用。

  而鹼水的作用是中和酸性,讓餅皮上色更均勻,回油也更好。

  她思量了許久,想起灶膛里的草木灰,便取了一把細灰,用熱水泡開,過濾出澄清的草木灰水,用這個來代替。

  能不能用,先試試再說。

  而這個時代還沒有精製白砂糖、玉米油、黃油這類現代食材,一切只能因地制宜,用鄉間現有食材替代。

  油脂這塊,她選擇了最乾淨的熟菜籽油,這是是現下能找到的最優搭配了。

  按著記憶里的比例,她把自製糖漿、草木灰水、熟菜籽油依次倒進麵粉里,用手慢慢揉勻,揉到麵團光滑不粘手,用布蓋上醒著。

  這頭麵團在醒,那頭豆沙餡也該處理了。

  蘇禾把煮爛的紅豆撈出來,趁熱用木勺反覆碾壓,碾成細膩的豆泥。

  這一步費勁得很,她壓了好一陣,手腕都有些酸了,才把豆子裡頭的那點粗粒碾得差不多。

  豆泥里加了紅糖,又舀了一勺豬油進去,下鍋小火翻炒。

  灶屋裡頓時飄出一陣濃郁的豆香,夾著糖的甜味,往院子裡頭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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