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王家變故2
十幾二十兩?!
王桂香閉了閉眼。
她知道這個數字對娘家意味著什麼。
十幾二十兩銀子,對世代務農的王家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莊稼人勤勤懇懇勞作一年,省吃儉用也攢不下一兩銀子,家中如今拮据到連二兩都拿不出,根本無力承擔這般巨額醫藥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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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王家幾個侄子陸續到了成親的年紀,這些年但凡有點余錢,全填進了兒子們的聘禮里,家底早就掏空了。
再加上這兩年年景不好,地里的收成也縮減了好幾成。
別說十幾兩,就是湊出兩三兩銀子,對現在的王家來說,也是難如登天。
王老二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滿臉痛苦煎熬。
「大哥自己也不肯治!他說家裡本就拮据,不能再為了他拖垮一大家人,寧願躺著熬著,也不肯讓我們四處借錢。」
這些日子,王家上下到處求人,可村中家家戶戶日子清貧,少數家底稍厚的人家,也不願掏空家底借錢救人,生怕有去無回。
一家人只能靠著李郎中幾帖廉價草藥,勉強吊著王桂全的性命。
王桂香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攥緊了手。
「別廢話了!立刻去鎮上!不能再耽擱!」
王桂香壓下心頭酸澀,語氣格外強勢堅定,「大哥已經昏迷三天,再拖下去人就沒了!」
王老二遲疑,「可是銀子....」
「別可是了!我有銀子!」王桂香果斷開口,語氣篤定。
此話一出,堂屋裡,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皆是一臉震驚。
王老頭抬起了頭,王老二也怔住了,王老太手裡的衣角停在了眼角邊。
就在眾人錯愕之際,蕭駿雙手拎著滿滿當當的節禮走進堂屋,將幾籃月餅、乾貨盡數擺在木桌上。
緊隨其後的王滿倉也放下一匹厚重布料,出聲提了一句。
「爺奶,小姑和阿駿是趕著騾車來的,車就在院門口呢。」
騾車!
眾人再度一驚,徹底懵了。
幾雙眼睛在桌上的節禮與王滿倉臉上來回掃了一圈。
王老頭猛地站起來,王老二也抬起了頭,望向王桂香的眼神里,原本死寂一般的目光,開始慢慢亮了起來。
難不成....桂香說的是真的?
她真的有錢了?
王桂香已經不再等他們緩神,再次催促起來。
「滿倉,去把你爹背出來!大嫂拿褥子!」
「小弟,你給滿倉搭把手,趕緊的,別磨蹭了!」
「哦!哦哦,好!」
王家人像是終於從那層死沉沉的凝滯里回了神,一下子手忙腳亂地動起來。
滿倉衝進裡屋,王老二跟在後頭,劉春妮抹了一把眼淚,扭身去找褥子。
王老太在原地搓著手,眼眶濕的,卻已經止住了眼淚。
片刻後,王桂全被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抬出來,背到了院門口的騾車上。
劉春妮墊上了舊褥子,又蓋了一層薄被,把人安置得儘量穩當。
王老太站在院門口,看著兒子被抬上騾車,兩隻手死死地絞在一塊,嘴唇動著,沒說出來話。
王老頭跟在後頭走出來,看見院門口那輛騾車,愣了良久,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真是騾車!
這一刻,王家幾個人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天的大石頭,不約而同地鬆動了幾分。
興許...還有救。
「小弟,你跟滿倉一起上來,咱們去邊關鎮的濟安堂。」
王桂香已經坐上了車轅旁邊,側身朝著弟弟開口。
「好,好!」王老二應了一聲,翻身上了車。
蕭駿抖了抖韁繩,二壯抬起蹄子,騾車緩緩動了起來。
王家眾人站在院門口,看著騾車漸漸走遠,那背影越來越小,消失在村道的轉角處。
王老太抬手,重新擦了擦眼角,可這回,眼淚里卻多了幾分別的什麼東西。
車行至村口,方才圍觀閒談的鄉鄰還未散去,正低聲議論著王家的事情。
方才他們都顧著驚訝騾車與王桂香的富起來的事,一時竟把王家前段時間發生的事給忘了。
直到騾車走遠了,她們才反應過來。
哪知道這會又看到了騾車,一瞧這架勢,眾人瞬間明了。
「哎~這王家也是倒霉,攤上了這種事。」
「噓!少說幾句,可別讓里正家的人聽到了。」
「好在桂香日子好起來了,或許王老大還有救呢?」
「唉,這世道....」
**
一個時辰後,騾車順利抵達邊關鎮的濟安堂門口。
王桂香之所以執意選擇這家醫館,皆是因為蘇禾此前多次來此售賣藥材,深知濟安堂大夫醫術高明、醫者仁心,且收費公道,從不坑騙普通百姓。
她想著兒媳婦與掌柜好歹有過幾次生意來往,多少也算有些熟悉了,把人送到這裡治療,總比去到山海鎮完全摸不清底細的醫館好吧。
要知道有些醫館藥鋪坑人的很,他們這些老百姓哪裡懂得其中的彎彎繞繞了。
幾人合力將王桂全小心抬進醫館,蕭駿跑進去喊了夥計出來搭手。
大夫聞聲迎了出來,掃了一眼被搬進來的病人,立刻變了臉色,伸手示意眾人抬進診室。
他俯身查看了片刻,掀開被子檢查了右腿的傷處,又探了探脈,隨後起身,面色凝重。
「好在你們送來的及時!病人重傷失血、高熱昏迷,傷口已經開始發炎,若是再晚來一天半日,人就要熬不住,性命難保了啊。」
王老二聞言,腿一軟,幾乎沒站穩,連忙扶住了門框。
王桂香也是心頭一緊,立馬追問,「大夫,那現在我大哥情況如何?能治好嗎?」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性命,先止血消炎、吊住元氣。」
大夫神色嚴肅,看了一眼病人的右腿。
「他的腿骨斷裂嚴重,後續還要仔細正骨上藥,能不能恢復如常,還要看後續調養,先保人,再治傷。」
說完,大夫已經轉向夥計吩咐起來,「備針,備藥,請各位家屬在門外候著,不要進來。」
於是幾人只好退出來,在門口擠在一起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王老二靠著牆壁,抱著胳膊,眼睛通紅,盯著腳尖。
滿倉站在他旁邊,低著頭,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處。
蕭駿站得離王桂香近些,時不時地瞟她一眼,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屋外清風微涼,緊繃的情緒稍稍緩和,王桂香終於有空追問原由。
「小弟,大哥到底是怎麼受傷的?好好在家務農,怎麼會傷得這麼重?」
提及此事,王老二瞬間滿臉憤懣,雙拳緊握,壓不住心底的怒火與憋屈。
「二姐,你知道咱家在村東開墾的那片河灘地嗎?」
王桂香點頭,「知道,咱家幾十年前開出來的,種豆子用的,不用交官糧的那塊。」
「對,就是因為那塊地。」
王老二苦笑了一下,那笑裡頭沒有半分輕鬆,隨後才緩緩道出了前因後果。
王家村外有一處河灘薄地,土地不算肥沃,卻勝在無人爭搶。
是王家父子幾人開荒拓土、辛苦打理出來的,常年種植豆子、雜糧,收成勉強補貼家用。
且這片河灘地屬於自行開荒,歷來不用上交官糧,是一家人難得的安穩依仗。
可本地的張地主卻看中了這片河灘地,而張家在鎮上有門路,在官府也有人。
甚至還暗中勾結村里里正,私下調改地界,想強行將這片開荒薄地劃歸為官地,聲稱要盡數收歸張家私有。
張家背靠官府人脈,勢力強橫,借著官府名頭,派人下鄉清地、催繳私租,強行霸占河灘田地。
這些年,他們霸占了不少田地,全拿去收租了。
而王桂全性子老實本分,看著自家賴以餬口的土地被人無端強占,實在不甘心,便上前據理力爭。
直言土地是自家開荒所得,從未占用官田,不肯退讓。
可下鄉催役的衙役與張家打手根本就不講道理,見他不肯妥協,當場就大打出手。
其中一人手持木棍,狠狠一棍砸在王桂全小腿筋骨上,當場就將骨頭打斷。
不僅如此,收了張家好處的里正,更是顛倒黑白、惡意栽贓,污衊王桂全抗拒官府、逃避徭役、當眾辱罵公差。
他們還放出狠話,禁止王家對外報官喊冤,若是敢鬧出去,便直接抓人,將王家全家老小抓去坐牢。
同時還要王家賠付公差所謂的「衝撞損失費」。
本就清貧的王家,遭遇這般無妄之災,完全是雪上加霜、無處申冤。
看著重傷昏迷的家人,面對著官府與鄉紳的雙重威壓,王家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不敢聲張。
聽完整個起因後,王桂香的心口一陣發悶,又氣又寒。
好好的安分農戶,勤懇勞作、遵紀守法,卻要平白遭受強權欺壓、奪地傷人,何其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