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主角與配角,都是於地獄中掙扎的眾生……
滴答滴答……
檔案室里的銅鐘走針沒有為任何人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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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莉低著頭,說出口之後,戴莉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些許。
某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放鬆下來。
她抬起頭,對上陳塵的目光。
「醫生剛才問那麼多,不就是為了聽這句。」
「不過你剛才說他的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肯定。」
戴莉的眼皮一跳,現在有些討厭心理醫生這個序列的非凡者。
她偏過頭,重新望向窗外。
「我十九歲那年,家裡出了事。」
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些許,像在說別人的舊事。
「慌亂中喝錯了東西。後來就被教會收編了。」
「那之後有一陣子,過得不太像話。恩馬特港那種地方,要學壞很容易。」
戴莉轉過頭來。
「鄧恩隊長不一樣……」
「我配不上。」
「那……戴莉女士,我最近有一個患者也是陷入情感問題,雖然最後走出來了,不過還是單身,要不我給鄧恩隊長介紹介紹,反正……他也還單身……」
「……」
戴莉聞言猛地抬頭瞪向陳塵,目光逐漸變得危險。
看到陳塵溫和卻帶著絲絲促狹的笑容,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耍了。
「你……!」
「還是去試試吧,說不定鄧恩隊長也喜歡你呢?」
戴莉沉默片刻,想通了什麼,不準備和這個壞心眼的傢伙繼續糾纏,重新抬起頭。
「醫生跑一趟廷根,不會專程來給我做心理疏導吧。」
陳塵見聊的差不多,彎腰從腳邊的行李袋裡取出一隻用來儲存超凡材料的錫皮盒子。
「我需要魂藤花。」
戴莉眯著眼在錫皮盒子和陳塵身上來回掃視。
「通靈者常跑墓園,這東西倒是不缺。」
她站起身,走到檔案室角落一隻落鎖的木櫃前,從腰間摸出鑰匙,櫃門打開,裡面排列著幾排貼了標籤的深色玻璃瓶。
她從中取出一隻,瓶身上用墨水寫著日期。
隔著茶色玻璃,能看見一株干制的藤蔓蜷在瓶底,頂端的花苞緊合,色澤暗紫近黑。
「只有一株,夠不夠。」
「夠了。」
戴莉將玻璃瓶放在桌面上,推向陳塵。
陳塵接過瓶子,放進錫皮盒子,隨後伸手探進外套內側的口袋,指尖碰到那枚硬幣冰涼的金屬面。
將硬幣取出來,放在戴莉面前。
幣面灰暗,邊緣有細密到難以辨認的紋路,像是時間帶來的風化。
「這是?」
「報酬。」
陳塵將錫皮盒子收進行李袋。
「使用方法是,將銀幣置於指尖,拇指彈起,關鍵時刻說不定能夠救命。」
戴莉伸手拿起硬幣,在掌心掂了掂。
「算是你的私藏?」
陳塵站起身,拿起禮帽。
「算是,戴莉女士如果用來當做定情信物我會很榮幸的。」
「你這傢伙真是口無遮攔…!」
陳塵將禮帽戴好,拎起行李袋轉身走向門口。
「戴莉女士,阿里安娜女士和我都不希望今天我們的見面內容被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了。」
日光從走廊盡頭湧進來,陳塵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戴莉坐在桌前沒有動。
她低著頭,右手攥著那枚硬幣,指尖的涼意正在被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捂散。
將硬幣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不是什麼尋常東西。
還算有點良心……
……
……
滿月那天晚上,陳塵提前將地下室的天窗打開。
月光從天窗傾瀉下來,在鍊金台的石面上鋪出一塊白霜。
將玻璃罩揭開,把瓷盤推到光斑正中央。
魂藤花的花苞在月光下顫了一下。
第一片花瓣從頂端裂開,緩慢向外翻卷。
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
花朵完全打開時,花蕊中滲出一點深紫色的汁液,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螢光。
陳塵取出早就備好的輔助材料。
乳白色的月長石精華裝在細頸玻璃瓶里,銀葉菊提取液是淡銀色的。
將丹師魔藥配方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魂藤花花蕊汁液為主材,月長石精華為穩定劑,銀葉菊提取液引導藥性滲透,其餘輔助材料已經按比例研磨成粉,分裝在幾隻小瓷碟里。
全部倒入坩堝,文火加熱熔於一爐。
坩堝里的液體翻湧一陣,顏色最後沉澱為近乎墨色的暗沉。
陳塵將魔藥倒入一隻錫杯。
暗沉的液體在杯中紋絲不動,表面映著天窗落下的月光,像是盛了一小杯凝固的夜空。
仰頭喝下。
魔藥滑過喉嚨時是涼的,到了胃裡卻開始發燙。
一股暖流從腹腔向四肢蔓延,沿著血管和骨骼的路徑,滲進每一寸肌肉和關節。
太虛深淵在體內張開了口子,將魔藥中殘留的非凡特性一口吞入,碾碎反哺。
陳塵睜開眼睛。
序列七——丹師
……
晉升後大約一周,陳塵背著一隻帆布包,獨自走進了東區。
鐵石街的路面是碾碎的石子和煤渣鋪成的,踩上去會很硌腳。
煤煙、餿水和牲畜糞便的氣味,在空氣中肆意遊蕩,沒人在意。
街邊的房屋是紅磚砌的,牆面被煤煙燻成了灰黑色。窗洞大多沒有玻璃,糊著油紙或舊報紙。
一條污水溝沿著路沿流淌,水面上漂著菜葉和辨認不出的雜物。
陳塵穿了一件最樸素的灰色外套。
帆布包里裝著幾十顆拇指大的藥丸,是用丹師能力調配的,以及幾個用引力托起的龐大水缸。
每一顆都濃縮了針對東區常見病症的藥性。
矽肺引起的咳喘、鉛中毒的腹痛、營養不良造成的皮疹和潰爛。
是為了扮演丹師,亦或者真的是為了心中的那一抹善意,反正今天自己是來到這一片地獄。
陳塵操控引力到公共水井旁把水缸裝滿,隨後走到水缸前,將一顆藥丸投入水中。
藥丸沉底,緩慢溶解。
琥珀色的藥液從缸底升起,在水裡暈開,漸漸將整缸水染成了淡琥珀色。
排隊的人在水缸前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
咳血的老礦工拄著拐杖,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
鉛中毒的女工牙齦發藍,抱著一個頭髮掉光的嬰兒,赤腳的孩子站在隊伍里,小腿上有結痂的皮疹,腳趾凍得發紫。
三個年輕人在水缸旁維持秩序。一個從紡織廠被機器絞斷兩根手指的童工,一個是洗衣婦,丈夫死於礦難,獨自帶三個孩子。一個是碼頭扛貨的少年,十七歲,脊椎已經開始彎曲。
陳塵給了他們每人十便士,多了反而弄巧成拙。
「用木勺舀。每人半勺。」
陳塵就這樣站在水缸旁,一言不發。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木勺舀起藥水,倒進病人遞來的破碗、舊杯子、豁口的陶罐。
東區的問題不是藥能治的,矽肺需要通風設備和工時上限,鉛中毒需要更換工廠的原料配方,營養不良需要一張足夠填飽肚子的餐桌。
這些東西,不是僅僅一顆藥丸可以根治的時代之痛。
但現在自己只有這一顆小小的藥丸。
一個下午過去了。
鐵石街的路面泥濘依舊,空氣里的煤煙味沒有減輕。
水缸里的藥水被舀得見了底,缸底沉著最後一點琥珀色的殘餘。
排隊的隊伍卻還很長,從水缸旁一直延伸到街角,看不到盡頭。
陳塵將空了的帆布包疊好夾在腋下。
那個斷指的童工明白了什麼,眼含期望的抬頭看他。
「先生,下次還來嗎?」
洗衣婦和碼頭少年也望過來。
陳塵看了一眼那排望不到頭的隊伍。
「有機會會來。」
轉身走進霧裡。
貝克蘭德的霧在傍晚時分變濃。
灰白色的水汽從街道兩側湧上來,吞沒了鐵石街的紅磚牆,吞沒了排隊人群的咳嗽聲和腳步聲。
好似一切都沒有發生……
陳塵的灰色外套很快融進了霧色里,只剩下一個漸漸變淡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