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面基(3k)
面基(3k)
接下來數日,貝克蘭德氣溫驟降,正式入秋。
希爾斯頓區街邊的懸鈴木大面積落葉,清晨的空氣清冷乾燥。
整座城市都透著秋冬交替的蕭瑟感,無人知曉一場滅城級災難正在暗中醞釀。
塔羅會如期開啟。
灰霧翻湧,青銅長桌兩側深紅投影次第凝實。
阿爾傑率先坐直身形,開口直奔主題。
「蘇尼亞海近期局勢變動極大,海神卡維圖瓦的信徒數量一個月內翻倍,不少小型海盜團直接改換旗幟,掛起了他的聖徽,主動投靠。」
他言簡意賅說完海上動向,便沒再多提半句內陸瑣事。
匯報落地,會場陷入短暫沉寂。
奧黛麗稍緩語速,指尖在桌面輕輕扣了兩下,動作克制又緊繃。
「我有一則存疑的情報。心理鍊金會內部簡報顯示,東區多條街道排水管道,近兩個月頻繁出現問題。」
她停頓半秒,手心微微收緊。
「官方並未重視,我不熟悉蒸汽管道構造,無法判定背後是否藏著隱患。」
長桌兩側無人接話。
阿爾傑視線落在桌面,全然無心過問貝克蘭德內陸的管網瑣事。戴里克眼神茫然,顯然從未接觸過這類世俗設施,無從置喙。
陳塵端坐遠端。
「單純物理波動無需在意,若是伴隨靈性殘留,便值得持續留意。」
話音落地,會場依舊安靜。
奧黛麗微微偏頭,沒有追問。
首座的愚者沉默端坐,覆面面具遮擋所有情緒,未曾開口接話。
片刻後,奧黛麗攥著自己的裙擺。
「還有一件事。我認識一位非凡者,近期深受星空囈語反噬困擾。發作頻率從每月兩三次,暴漲至隔天一次,常規靈性防護已經徹底壓不住。」
「她不便親自出面委託,我代為詢問,是否可以處理的手段。」
陳塵微微點頭。
「我這邊可以看看。先明確具體症狀,才能敲定適配方案。」
「我可以將她的症狀記錄轉交於你。」奧黛麗應聲。
「書面記錄不夠精準。」陳塵搖頭,語氣篤定。
「需要線下當面觀測,確認囈語在靈體上的真實殘留。」
他抬眼看向奧黛麗,口吻平和穩妥。
「時間地點由你敲定,僅限白天、公共場合。」
奧黛麗的投影微滯一瞬,有些雀躍的開口回應。
「好,我來安排。」
她面上依舊維持著慣有的輕快從容,克萊恩周身灰霧緩緩流轉,靜靜掃視全場,始終默然不語。
阿爾傑全程旁觀,未插一言。
海上的生存規則、交易方式,與貝克蘭德內陸非凡者的繁瑣社交截然不同,他向來懶得深究、懶得摻和。
戴里克默默記下所有陌生詞彙,暗自打算會後單獨向愚者請教。
陳塵適時開口,打破沉寂。
「我追加一則採購委託,兩拳大小天外隕鐵,需帶大氣層燒蝕後的熔殼流紋。蘇尼亞海火山群島渠道優先。」
阿爾傑抬眸頷首,乾脆應下。
「高塔先生,海盜劫掠所得的隕鐵頗多,靈性惰性高、不值錢,大多壓在艙底閒置。
我讓人篩選留意,下次例會給你答覆。」
話音落下,本次例會結束,一道道深紅投影逐一閃滅消散。
後續數日,貝克蘭德坊間悄然多出一個全新的賞金獵人身份。
格爾曼·斯帕羅行事孤僻冷厲,出手利落、不問多餘緣由,收錢辦事、殺伐果斷,很快在地下圈子打響名頭。
陳塵退出灰霧,回到臥室。
他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單邊緣。
線下會面。
他還沒以普萊斯·塵的身份正式見過塔羅會的任何成員。
奧黛麗·霍爾,貴族千金,這些信息在灰霧上只是標籤,落到現實里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貴族的教養,觀眾的敏銳,以及替朋友出頭的仗義。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貝克蘭德市區地圖。
希爾斯頓區,她在下次塔羅會前會通過祈禱光點告知具體地點。
他把地圖折好放回抽屜,熄了燈。
接下來幾天,隕鐵採購雙線推進。
幾乎同一時間,阿爾傑通過祈禱光點傳來簡短回復。
蘇尼亞海的隕鐵貨源已經敲定,出自一名退役海盜之手,對方只收現錢。
陳塵指尖輕敲桌面,回了兩個字。
都要。
周四上午,希爾斯頓區。
陳塵沿著窄巷走到底,找到了那家鐵鈴花茶館。
藏在一排老磚樓中間,招牌上的字跡被經年雨水洇得發灰。
推門進去,一股紅茶和舊書頁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侍者引他上二樓。
樓梯窄而陡,木質台階在腳下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到了包間門口,侍者躬身退下,陳塵抬手敲了兩下門。
「請進。」
聲音比他記憶中灰霧上的投影更清晰,更軟一些。
推門進去。
一張茶桌,四把靠背椅。
窗簾半開,上午十點的自然光斜鋪在桌面上,茶壺擱在桌角內側,靠窗那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尺,剛好夠一個人坐在對面,方便對面的人觀測靈體細節。
這些布置想得很細。
奧黛麗站在窗邊,聽見門響便轉過身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羊毛開衫,內搭翻領白襯衫,長發用深藍髮帶松松束在腦後。
和在尼根晚宴上那身華貴的晚禮服比起來,褪去貴族氣之後,整個人看起來反而更真實,每一處都透著她這個年紀該有的舒展。
但她的眼睛不像灰霧上的投影那麼從容。
陳塵進門的那一秒,她就有一些緊張。
瞳孔微微放大。
然後她迅速恢復了。
嘴角牽起一個禮貌的弧度,肩膀放鬆,語氣輕快得體。
「高塔先生,請坐。紅茶剛泡好,溫度應該剛好。」
標準的貴族社交開場白。
陳塵拉開靠窗那把椅子坐下。
光線落在他的側臉和肩膀上,暖融融的。
他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她。
「你提前到了。」
「我習慣提前一些。」
她在對面落座,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
「佛爾思,就是我那位朋友,她應該快到了。」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自然地移開。
但那一瞬不是社交性的掃視。
陳塵能感覺到她在比對什麼,像是在確認某個猜了很久的答案。
微微一笑沒追問,低頭又喝了一口茶。
沉默持續了大概半分鐘。
窗外的懸鈴木被風撩動,幾片黃葉從枝頭脫落,慢悠悠地飄過玻璃窗前。
奧黛麗餘光一直在瞥向門前,心底逐漸湧現一絲焦急。
陳塵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奧黛麗的時間回到陳塵身上。
「她很幸運,有你這樣的朋友。」
奧黛麗愣了一下。
眼睛瞪大了一點點,睫毛顫了顫,露出一個靚麗的微笑。
「她幫過我很多。我第一次在非凡世界遇到麻煩的時候,是她替我擋在前面。那時候她還不認識我。」
陳塵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門被推開了。
佛爾思·沃爾站在門口,氣息微喘,挎包帶子滑到手肘,掌心裡攥著兩頁寫滿字的稿紙。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風衣,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貼在額角,看起來是從路口一路跑過來的。
「對不起,運煤車和馬車搶道,整條街都堵死了。」
她快步走進來,在奧黛麗身旁坐下,直接把稿紙推到桌中。
「這是我的症狀記錄。發作周期、持續時長、靈性損耗,還有所有試過的無效辦法。」
紙被攥的很緊,等陳塵伸手接過紙張,她才緩緩鬆開。
陳塵垂眸翻閱。
佛爾思的字跡不算工整,有些地方明顯是在深夜寫的,筆畫發飄,墨跡深淺不一。
正面列了密集的症狀條目,背面則是一長串已嘗試的自愈手段。
把紙張對齊折好,平穩放在桌邊。
「你遭遇的不是普通星空囈語。」
「你是學徒途徑占星人,長期使用傳送手鍊。每次傳送都會撕開細微靈界裂隙,且裂隙從未徹底閉合。你聽到的嗡鳴,是星界高位存在順著裂隙滲透下來的意識侵擾,不是血脈詛咒。」
佛爾思的面色一凝顯然有些緊張。
倒是奧黛麗先開口了,聲音有點急。
「能治嗎?」
陳塵回望奧黛麗的目光,正盯著他,目光直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此刻她不是一個序列6的催眠師,只是一個擔心朋友的少女。
「能。」陳塵有些無奈的搖搖頭。
「而且有兩套方案,可以疊加使用,互為保險。」
奧黛麗的肩膀放鬆下來,直到對上陳塵那雙玩味的視線,才瞬間像是被燙傷似的移開目光。
「第一,正式加入塔羅會,依託愚者先生的灰霧庇護,徹底杜絕囈語侵擾。」他豎起一根手指,停頓了一下,「但這個需要時間,等愚者先生覺得時機合適,自會邀請。」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針對性煉製一件非凡道具,在你靈體外層構建引力薄膜,把瞬時衝擊的囈語緩衝為緩慢滲入的微弱影響,留給你充足時間自行消解。」
佛爾思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能管多久?」
「日常狀態下,薄膜足以兜底。但滿月、血月這類極端星象出現時,囈語強度會衝破薄膜上限。」
陳塵看著她的眼睛。
「所以你最終還是要加入塔羅會。道具是日常防護,灰霧庇護是源頭隔離,二者並行,互為備份。缺一個都不算徹底根治。」
佛爾思沉默了幾秒,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