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微不足道的渺小(3K)


  微不足道的渺小(3K)

  陳塵沒有給他完成拔刀的時間。

  引力順著目光握住此人的脖頸,集中壓迫右側頸動脈。

  一瞬間的巨力帶來的血液和氧氣缺失,讓埃里希的眼皮開始往下墜,瞳孔失焦。

  短刀從鬆脫的手指間滑落,刀尖扎進了木板的縫隙里。

  身體向前栽倒。

  陳塵接住了他的上半身,把人平放在地板上。

  頸部的壓迫痕跡在引力撤除後開始緩慢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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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一枚黃銅懷表從埃里希左手的指縫間滑脫,他在昏過去之前一直攥著它。

  表鏈纏在無名指上沒掉下去,但表蓋摔開了,在月光下翻出模糊的銀灰反光。

  陳塵把表鏈從他指間解開,拿起懷表。

  表蓋內側嵌著兩張照片。左邊是一個年輕女人,深色頭巾裹住下巴和額頭,看起來是懷孕之前拍的,臉頰還飽滿,脖子線條緊緻。

  右邊是一個嬰兒,五官擠在一起,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襁褓的花邊針腳密集但不太平整,像是自己縫的。

  他把表蓋合上。

  咔嗒。

  把懷表放回埃里希胸前,刀插回靴筒,在原地蹲了片刻確認呼吸節奏穩定,再把人的雙譬交叉搭在胸口上防止搬運時手臂甩動撞到牆壁。

  用引力搬起來在東區與希爾斯頓區交界處的一條小巷裡把人放下。

  位置選得講究。

  離泵站夠遠,不在他的儀式區域範圍內。

  但又不在主幹道上,巷子盡頭是一道半塌的磚牆堵著的,不會有路人偶然拐進來。

  天亮前後這個人會自己醒過來。

  陳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沿著原路返回泵站。

  路上他回想了一下剛才的全過程,沒有開口說話,沒有使用任何與虛衡途徑標誌性能力相關的技法,面部全程處於暗處。

  收割者昏過去之前唯一能看到的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性輪廓,黑髮,逆光。

  不夠做任何身份鎖定。

  這就夠了。

  他不是來結仇的。

  一個活著的目擊者是最好的渠道,這個人醒過來之後自己會向上匯報。

  友善的信號發出去就行了。

  總不能真的不識抬舉吧————?

  天剛蒙蒙亮。

  埃里希·瓦倫在死巷的磚牆邊醒過來。

  後頸沉得發僵,鈍痛順著脊椎往下竄,像被人用厚刀背狠狠砸過。

  他沒立刻睜眼,先屏住呼吸聽了三秒。

  沒有腳步聲,周圍一點動靜都沒有,整條巷子只剩他一個人。

  睜眼後第一反應摸向靴筒,短刀還在,刀柄朝向分毫未動,對方連碰都沒碰。

  胸口的懷表穩穩擱著,他摳開表蓋,巷口的微光落進去,兩張黑白照片好好嵌在裡面,女人眉眼柔和,嬰兒裹著襁褓,鏡面乾淨得連指紋都沒沾。

  他合上表蓋,塞回衣領貼住胸口。

  靠著牆坐了一刻鐘,他沒去琢磨情緒。

  黑暗裡精準鎖死他的位置,繞開了危機預感,全程沒說過一句話。

  最後映入眼帘的只有逆光里的黑髮輪廓,身形修長。

  是————警告嗎?

  撐著牆站起來,拍淨外套上的灰,走到巷口時回頭瞥了一眼牆角的碎磚,隨即轉回頭,徑直往聯絡點走。

  要匯報上去。

  對方不想動手。

  這份匯報當天上午就順著渠道遞到了黃昏隱士會。

  祂沒有追加部署,對方已經用最直白的方式擺明了態度。

  不敵對,只求不受打擾完成晉升。

  一個未知強者的晉升不值得額外投入資源攔截,尤其對方已經遞了台階。

  祂真正在意的是大霧霾本身能否順利推進,戰爭要加速,劇本不能斷。

  離滿月越近,離大霧霾越近。

  克萊恩是被靈擺的震動驚醒的。

  銀鏈子在枕頭下面嗡嗡地顫,頻率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靈性層面猛敲了一記。

  他翻身坐起來,把靈擺攥在手裡,閉上眼睛沉進灰霧。

  只是快速掃了一遍自己的安全邊界,然後睜開眼,臉上的肌肉開始調整。

  格爾曼·斯帕羅的冷峻輪廓在鏡子裡一寸一寸地成型。

  推門出去時,東區方向的天際線上壓著一層灰黃色的霧,正在往市區方向緩慢漫過來。

  不是尋常的霧。

  霧層的底部貼著地面翻滾,邊緣在接觸煤氣燈光時泛出一種類似油脂分解的虹彩。

  空氣里有一絲極淡的甜味,不像任何一種工業廢氣。

  克萊恩在廷根見過超凡污染。

  他沒有猶豫,把淨化符咒從內袋裡取出來貼身放好,往東區方向走去。

  東區的街巷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石板路面被一層灰綠色的粉塵覆蓋,踩上去不打滑,但每走一步都會帶起一小撮細粉在腳踝邊翻湧。

  克萊恩走得不快。

  強化後的身體素質和淨化符咒的靈性防護讓他能在霧中維持比普通人更長的活動時間,但他知道這個時間是有限的。

  隨即在靈擺的引導下往東區深處走。

  老科勒住在紡織廠鍋爐房後面的棚屋裡。

  克萊恩第一次遇到老科勒是兩個月前。

  那時他還在用夏洛克·莫里亞蒂的臉在東區走訪案件,在鐵石街拐角撞見這位流浪漢坐在牆根下用撿來的鐵絲編鳥籠。

  鳥籠編得很精細,絲絲入扣,賣相不比店裡差,但老科勒不賣。

  他說他是給女兒編的。

  女兒嫁到了南威爾斯,生了外孫,他打算攢夠路費就去看她,鳥籠是見面禮。

  後來克萊恩發現老科勒根本攢不夠路費。

  他把編好的鳥籠一個個送給街坊鄰居的小孩,然後重新撿鐵絲重新編。

  他花了兩個月給每一個認識的孩子編了一隻鳥籠,唯獨沒給自己留任何東西。

  路費的事,他後來不提了。

  克萊恩偶爾經過鐵石街時會在他的破碗裡放幾枚硬幣,老科勒每次都抬頭沖他笑,露出一口缺了半顆門牙的黃牙。

  克萊恩是在鍋爐房後面的棚屋裡找到他的。

  老科勒縮在一堆舊麻袋中間,膝蓋頂到胸口,手指還攥著一截沒編完的鐵絲。

  鐵絲的一端已經彎出了一個鳥籠門的雛形,另一端還直愣愣地戳著。

  他的臉埋在膝蓋後面看不清楚,瘦得皮貼著骨頭的手背上灰綠色的粉塵堆積在指節褶皺里,像一層發了霉的霜。

  棚屋裡唯一的通風口被一塊破木板堵死了,不知道是他自己堵的還是別人幫他堵的。

  東區的人很早以前就被告知霧氣有毒,要關好門窗。

  但關好門窗只是把毒霧擋在門外,擋不住它從地板的縫隙、天花板的裂縫、牆壁的磚孔里滲進來。

  克萊恩在他面前蹲下,伸手翻過他的手腕。

  沒有脈搏了。

  牙齦泛著淡淡的藍灰,和大霧霾中所有遇難者的嘴唇是同一個顏色。

  棚屋裡很安靜。

  老科勒手裡那截鐵絲還攥著,克萊恩把那扇被木板堵死的通風口推開。

  不是為了通風,是為了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只是不想讓老科勒最後待著的地方是一個密封的盒子。

  棚屋外有人跑了過去。

  腳步聲很急,是兩個人的,一高一矮。

  克萊恩站起來走出棚屋。

  休·迪爾查和佛爾思·沃爾正從紡織廠倉庫方向往鐵石街這邊跑,兩個人身上都裹著浸過水的濕布方巾。

  休跑在前面,因為個子矮,毒霧已經淹到了她的大腿根部,每跑一步霧層就被她衝出一個短暫的豁口又迅速合攏。

  她手裡拎著從救濟站帶來的繃帶和兩壺淨水。

  佛爾思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幾張符咒,臉上是克萊恩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

  平時的佛爾思永遠是睏倦懶散的,能躺著絕不坐著的,現在的佛爾思滿臉焦急。

  她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小半天了。

  休是從東區出來的。

  她小時候在貧民區住過,知道哪條巷子能最快通往救濟站,知道哪些門洞裡可能藏著出不來的老人和孩子。

  三人擦肩而過————

  在這場霧霾中貢獻毫無作用的微薄之力————

  希爾斯頓區救濟站門口,奧黛麗分完了最後一批毛毯。

  從午後到現在,來排隊的人換了不知道多少撥,面孔在她的記憶里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綠色調。

  每個人的嘴唇邊緣都沾著那種細粉。

  她把最後一箱壓縮繃帶拆開時,箱子邊緣的硬紙板割破了指尖,血珠子從割口滲出來在紙箱上蹭了一道淺紅的印子。

  拿備用的乾淨紗布裹住傷口,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咬斷紗布頭。

  讀心者途徑的超凡感知讓她能捕捉到空氣中盤旋的那層東西。

  像油膜一樣漂浮在整個人群的頭頂。

  站里的老義工漢娜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水。

  「小姐,您先進去歇會兒。」

  救濟站外面又衝進來一個裹著濕布方巾的矮個子女孩,肩膀上架著一個咳血的老婦人,跟著一個穿深色舊風衣的女士一手撐傘擋住空氣飄浮的污染物一手拎著繃帶。

  休把老婦人放在救濟站長椅上,轉向奧黛麗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她們平時在別的場合見過。

  休在霍爾家做過幾次護衛委託,奧黛麗在佛爾思的公寓裡見過她。

  此刻不是寒暄的時候。

  休先說了:「鐵石街倉庫二樓,還有一批被困的,需要人手。」

  奧黛麗把手裡的杯子塞給漢娜,招呼站里的義工準備擔架。

  東區深處,靠近碼頭方向。

  雙重超凡波動在入夜後突然爆發,靈性層面的衝擊像兩道互相撞擊的水波在整個貝克蘭德上空撕裂開來。

  克萊恩是在往倉庫走的路上被這陣波動攔截,他扶住了牆,靈擺在口袋裡劇烈震動。

  兩道波動的來源方向不同。

  一道在東區中心偏南,厚重黏稠的情緒污染,是絕望毒霧源頭。

  另一道更偏東北,血紅色的狂亂意志,是極光會的邪神降臨法陣在運轉。

  兩股力量在靈界層面互相撕扯,讓原本已經混亂的東區陷入了更深層的失控。

  絕望毒霧的濃度在降臨時劇烈上升,從灰綠變成了近乎發黑的暗綠,空氣里的甜味濃到能讓普通人當場嘔吐。

  克萊恩的淨化符咒在這波衝擊下直接消耗殆盡,符紙在胸口化成了一撮灰,他立刻拿出備用的重新激活。

  恢復時間又縮短了。

  他加快腳步往倉庫方向走。倉庫二樓的被困者撐不了太久。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兩股超凡波動的夾縫中,黑夜教會的高層正在做出一個棘手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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